2、第 2 章 崇悦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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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用此句形容长兴市再合适不过，不管是高处还是低处都挂着灯笼，街上车水马龙，光影交错落在游人身上，从远处看宛如天上繁星坠落蜃楼山市，身临其境更觉得目不暇接。
梁国建立有四十年，本朝有意压制重农抑商的旧习，转而发展工商农业，在城中划分出特定坊市提供交易场地，比如长兴市就是锦陵城划出来的地方。
其中夜市持续到二更，早市从五更起，三更到四更则为宵禁不准通行，肆意扰乱者受笞刑二十下。
现下刚过戌处一刻正是热闹时，锦陵城中河道上画舫的竹窗映着鬓影衣香，一水儿的小厮丫鬟端着来自五湖四海的珍馐鱼贯而入地送到那仿佛雕栏玉砌堆积起来的隔间里。
水面上传来伶人宛转悠扬的歌喉，坐在隔间里的富户员外们觥筹交错夸夸其谈没人顾得上听，反倒是便宜了那些花不起银子上画舫的人，依靠着栏杆手里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沉醉其中。
一曲毕，画舫外的人鼓掌叫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画舫上下来几个小厮拿着抹布下来挥赶人群：“去去去，到别地吆喝，仔细冲撞了贵人。”
人们吁了一声作鸟兽散，转身投入身后的夜市中。
祖元左右张望见与他一同下来的小厮都三两回船上去，便趁着没人注意走到暗处。
暗处靠墙站了个黑影，灰扑扑的衣服再加上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大多数人从他面前过去都没有觉察到这块还有个人。
祖元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用丝帕包好的糕点拿给他，“杨大叔，这是你要的点心。”
杨天阔动了动从暗处露出一半脸，干瘦刻板的嘴角勉强提起一丝笑，语气倒是比脸色更温和些：“嗯，今晚置办了酒菜，你忙完时间尚早的话就过来。”
祖元似乎见惯了杨天阔严肃的表情，他颇为亲热地说：“多谢杨大叔款待，小元子好久没尝大叔做的剁椒鱼头了，今天一定早早来。”
杨天阔接过丝帕掂掂分量，疑惑道：“怎么好像重些？”
祖元清秀的脸腾起红色，幸亏背着光看不见，他含糊道：“负责做点心的大和您还记得么？他听说是给小遥的，便多给了些。”
这话真假参半，大和是与小遥打过照面，但交情还没好到那种地步，况且要送上去的点心用料讲究不菲，哪能说给就给呢？杨小遥来肯定就能识破他拙劣的谎话，但是杨天阔不懂，他点点头趁热揣进怀里，“那我先走了，你快回去吧。”
祖元目送着杨天阔离开后才吁了口气，仿佛送出去的不是糕点而是心意。画舫上的食物无一不精美，无一不昂贵，他攒了许久的钱就为给杨小遥过生辰，一想到小遥吃到糕点时会笑地眯起眼睛，他心里就觉得比吃了画舫最好的糕点还甜。
今天是杨小遥十八岁生辰，不过即使是生辰也没闲着，她穿着一身短打将袖口和裤腿用布条扎紧，头发高高束在头顶，肩薄腿长直条条站在那像一把矗立的剑，不笑时剑的寒意就从上挑的眼尾处透出几丝来。
此时她正忙着端托盘从场内绕一圈收赏钱，看着今晚收入不错笑得更加真情实意，场外的几个姑娘家含羞带怯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杨小遥站定微微颔首用雌雄莫辨的少年音说道：“小的幼年时曾跟着一位老师傅学过一些相面之术，瞧几位姑娘两颊微红目光清亮天庭饱满皆是有福之人，可惜啊...”
虽说当今民风开明，女子从不能出门不能从商不能抛头露面中稍稍解脱出来，但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们依旧养在深闺不轻易见人，只有一年一度的乞巧节才有机会出来上街游玩片刻，今晚她们见此处比别地人更多，便结伴来看个新鲜。
见面前这人顿住，有个性子活泼身着鹅黄薄纱衣的小姐地追问道：“有何可惜？”
杨小遥变脸如翻书，一抬脸的功夫就把笑意收拾地干干净净，还皱着眉头似乎十分担忧，“可惜几位贵人近来颇为不顺，皆有琐事围绕，要是不尽快解决怕是小灾会拖成大患。”
几位小姐被她一吓唬脸色都不好看起来，旁边丫鬟呵斥道：“什么人也敢在这胡说，仔细你的嘴！小姐我们走，这人就是个江湖骗子，别被他蒙骗了！”
说罢丫鬟挡在小姐前就要带人走，小姐们迟疑着在丫鬟的劝诫下缓缓往后退了两步，那名鹅黄色少女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口争论。
“城南三窄巷子里有位王大夫擅长治疗咳疾。”
左一身穿浅粉色的小姐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你怎知我祖母有咳疾？”
杨小遥没急着解释继续说道：“大多数人认为听天安命，但是在下认为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应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谋事再看天命，这位姑娘你觉得呢？”
刚刚那位略活泼的女子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个杂耍艺人居然能看穿她的心事？要知道她与刘郎的事并未向旁人提起，就连今日一起出来的好友都未曾告诉，那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自觉地较紧手中丝帕，强笑道：“是...是吗？”
杨小遥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巧的盒子，上面刻了繁杂花纹周围镶嵌着几块不知名的宝玉，完全不像是小摊上该出现的物件，“在下与两位小姐有善缘，特将此福袋赠与你们化灾解难。”
说着从盒子里取出两枚福袋，丫鬟起初以为这人是要骗小姐钱财，现在看他说得煞有其事连老夫人的哮喘都能算到，而且还是免费赠与不收一文钱，当下心防卸下大半。她看了眼小姐，见小姐点头同意才接过仔细端详。
接过时盒子里还有一个玉坠，还没等看清楚盒子就突然抖动了下，玉坠不小心从手边划过幸好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咦，小姐，这玉坠居然是热的！”
“玉石一般是冰凉之物，少见温玉，更少见热玉，其中随着人体质而变化的玉石更是少之又少。这是师傅送于我的宝玉，日日佩戴，虽不说能防百病但也能防一二病，要不说小姐有善缘，此玉对心肺不好的老人家佩戴有奇效。”
身穿浅粉色小姐眼神亮了下，刚想问这玉哪里能买到，但杨小遥仿佛能洞穿人的心思，“只是这玉仅此一颗，世上绝无第二枚，要不我便赠与小姐了。”
话被杨小遥不轻不重地堵回去，丫鬟知道小姐平日对老夫人最是孝顺，便厚着脸皮问道：“小哥刚刚才说有善缘，现下怎么又舍不得这玉了？实不相瞒我们家老夫人为人最是和善可亲，每每去寺庙都诚心实意、乐善好施，她老人家才是最有慈悲心肠的人。”
见杨小遥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口回绝反而在思虑，浅粉衣小姐低声说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毕竟是独一份。”
鹅黄衣小姐说道：“我看他与同伴虽穿着干净但衣料一般，你要真有意此玉坠就让兰儿去给些银子罢。”
杨小遥送走几位小姐后师兄边鸿已经把台子收拾到推车上，“回家。”
“五十两银子说掏就掏，我也想做有钱人家的小姐。”
边鸿冷哼一声，“然后被宰？”
杨小遥翻身坐在木车上，车倒向左侧边鸿熟练地调整过来，车又稳稳当当地拉着往前走。
“师兄你这话可不对了，我敢拍着胸口说今晚的话句句属实！”
边鸿问：“因体质变化温热的玉石？”
杨小遥面不改色：“对啊，有人体热有人体寒，握在手里温度不一样，玉石自然会变化。”
“天下独一份？”
“那玉是我为了剩点工料钱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绝对天下独一份！你让我再重新做一块都做不出一模一样的。”
话音没落木车被路上的石头颠了下，杨小遥弹起来一屁股重重磕在硬台子上，她呲牙咧嘴地说道：“师兄咱能不做小人吗？”
边鸿毫无歉意：“不能”，过了好一会他问道：“你说得三窄巷子里的大夫靠谱吗？别也是个江湖骗子耽搁人家。”
杨小遥揉着屁股顾涌着往前靠，“放心，去年师傅的咳嗽就是在他那抓的药，医术不错就是脾气坏了点。不过你这么关心，是不是看上哪位小姐了？”
边鸿回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杨小遥越爬越前就在她以为边鸿要说什么地时候，边鸿松开车把手，她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在地上。
“......”
“边鸿！我和你没完！”杨小遥跳起来手抓起一个物件就扔过去，街上游人渐渐消散，褪去繁华后月光清冷地铺在地上，一切褪回最初的模样。
脚还没踏进门杨小遥就大呼小叫道：“剁椒鱼头、辣子鸡、清炒苦瓜、糖醋小排”，她陶醉地深呼吸突然有一股甜香绕过呛鼻的辛辣钻进来，“崇悦画舫的点心！”
三步并作两步跳进来，精准地翻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点心，她与师兄有一次上画舫做杂活，凑巧吃到一回，从此边念念不忘，有事没事就在他耳边念叨，可惜崇悦画舫的点心和金子做的一样普通人根本吃不起。
痴迷地往鼻子边煽气：“桃子味，玫瑰味，绿豆味，咦还有奶香味！”黑乎乎的爪子眼看着要抓上去，被杨天阔用筷子轻轻抽了下手背：
“先洗手。”
啪地一声祖元才回过神来，他忽略杨小遥垂涎欲滴的眼神，惊讶地问道：“额头怎么肿了那么大一个包？可是与人发生冲突了？还伤着其他地方没有？大叔，我记得曾带过一瓶膏药对跌打伤最有用了，您还留着吗？”
杨小遥被祖元提醒后才想起来摸额头，就说感觉脑袋昏沉，她把碎发用清水粘上去，水滴落在眉毛上又亮又闪，祖元要递上膏药的腿停在原地耳朵尖又变得红彤彤起来。
“还好还好没破皮。”
她心有余悸地借助清水审视，生怕漏掉一点，“要是破皮了抓药又得花钱。”
边鸿从她身边过去时听到这话身子顿了下，然后不着痕迹地从她额头瞄了一眼。
“都别站着了，菜要凉了。”杨天阔发话把院子里的人叫进来。
饭后杨小遥双手捧着点心一口一口小鸡啄米似的慢慢品味，“要不说人人想过生辰呢，有吃有喝还有偏财运。”
“偏财运？”祖元问道。
杨小遥绘声绘色地说今晚如何将暖玉以数十倍价格卖出去，说罢祖元还有些困惑：“小遥，你是怎么得知一个有咳疾一个为情所困呢？”
“那小姐身上有枇杷的味道，但她本人与我说话那么久却不见咳喘，所以应当是她的长辈需要去侍奉跟前，才沾染上味道。另外一个是她腰间荷包左下角绣了并蒂莲，头饰间有一枚沉绿色的珠钗，沉碧色与她整体穿衣格调并不相符，且玉色我瞧着普通，如无特殊意义哪家小姐会戴它。”
祖元轻轻哇了一声，“察言观色，见微知著，小遥好生厉害。”
杨小遥摆摆手，“贵家小姐愁心事无非就是那几样，再加简单思索你也能猜个一二。”
一旁的杨天阔静静听完后没有赞扬，几次欲言又止，但看在徒儿生辰这么高兴的日子里他还是忍住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吃完了，师兄你去洗碗！”还不等边鸿反应，杨小遥就带着祖元跑出来。
有人相陪祖元又是欣喜又是局促，“我一个人走就行，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走出数十步确认后面人听不到了她低声说道：“你身上为何有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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