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于吃饱这件事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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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过崎岖的山路，经过一片雪林之后，纪楚冒着风雪走到了山下不远处。
纪楚躲在两颗树的中间，边搓手边用嘴哈气，他的不远处是一片平原，穿过这片平原再穿过一片林子就到了慈宁镇。
纪楚衣服只有一件道袍，如果风雪不停，他有很大可能被冻死在路上，但这次运气好，纪楚用手试了试，大雪还在飘落，风已经不大了。
然而他必须小心，周围被大雪覆盖，有他大腿高，路上的情况都被覆盖住。如果一脚踩塌了冰层他很有可能掉下去。
这是第二天，十几余里的路在这种情况下变得极为难走。可纪楚必须今天就走到慈宁镇。他身体从小本就瘦弱，在野外待了一夜他额头已经有些烫，脑袋有些发昏，他不清楚如果再待一夜他还能不能熬过去。
五个时辰之后，纪楚从林子里钻出来，看到了不远处的慈宁镇。
心底的气一松，纪楚的困意铺天盖地袭来，但纪楚猛地弯腰捡起一把雪狠狠一捏，刺骨的冰意击退了困意。
“还不能睡，先找到镇上赈灾的铺子。”
纪楚再抓了两把雪糊在脸上，一步一步迈向镇上。
大灾之年，老道士给的粮食和救济的赈粮是他唯一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
路不长，少年却也走了盏茶的功夫。一路上家家户户门房紧闭，大街上的人也稀稀落落，走着走着，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股香味，纪楚抬头，吵吵嚷嚷的人群聚集在前方，围着的是一个粮食铺子，可现在的粮食铺子已经被改造成高台。台上煮着两锅大粥。一位身材高大，长相粗犷的男人站在粥的旁边。底下是天武朝的县门衙役维持着秩序，男人不发一眼的看着底下的人群，面色沉重如水。
纪楚认得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叫高武，是慈宁镇上的捕头，没想到这次来分赈济粥。
看了眼队伍，他默默的融进了排队的队伍里。
“都安静！”
高武突然一声大吼，震的众人耳朵嗡嗡作响，最前面闹得最凶的几个人也被震到，面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在说话。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赈灾发下的粮食很不满意。”高武洪亮的声音响彻四周。底下的民众脸上不忿之色也越发浓重。
“可你们也要知道，这是圣上仁怀赏给你们的，没有这些你们只有饿死！”高武突然眉头一皱，厉声说到。底下的民众听到这句话，不忿之色稍稍减退。事实也的确如此，倘若天武朝没有分发粮食，他们也只有饿死一道，哪怕天武朝再强大也是天武朝的，说不给，哪怕不给又能如何？
抢的话更是不可能，别的不说，高台上的县门捕头高武可是传说上的武者，和修行者一样的存在！普通人去抢，只是找死罢了。
看见喧哗声小了许多，高武指挥起衙役开始分发赈济粥。纪楚混在队伍里缓缓向前，庞大的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这场天灾影响的范围比很多人想的都大。
站在纪楚身前的是一个老人，身材矮小，衣衫褴褛。老人走的很缓慢，身后的人又急着往前走，纪楚想着老道人的教导，没有说什么，尽量放缓了脚步。
轮到纪楚接粥的时候，长时间的困倦和轻微的发烧已经使纪楚十分疲惫，从衙役手中接过粥的时候，身形一阵不稳，碗就要洒落在地上。
一只苍老的手忽然帮他扶稳了碗。
纪楚抬头，看着老人苍老的脸，心中一阵感动。
就像道经说的，人性本善，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道尊在上。”纪楚轻声说到。
身后是一个比他还小两三岁的孩子，听到这句话，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纪楚看了眼这个孩子，孩子身上衣服也十分破旧，灰尘和泥土糊在脸上快看不出原本的相貌。纪楚没有理他。对老人道了声谢，慢慢走向远处的土地庙，虽然现在风雪停了，可过不久，风雪又要来到，对于灾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
走进土地庙，庙里早已人满为患。明明是白天，庙里却很黑暗，庙里人的表情，或悲伤或麻木，天灾之下的人们大致都是这样。
纪楚寻了片稍微干净的地方靠墙坐下，转头忽然发现帮他扶稳粥的老人正坐在旁边。老人看到他之后对他善意的笑了笑。纪楚微微一愣，回了个笑容，低头看向怀里的包裹，犹豫了一会，轻轻的解开了结，拿出了一小块干粮，自己掰开一半攥在手里，另一半从背后悄悄塞给了老人。
老人感受到背后的触感，捏住了纪楚传过来的东西，眼镜微微睁大，随即迅速抓住收进衣服里。收好以后，看向纪楚，苍老的眼眸里泛红，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纪楚向他摆了摆头，老人也领会了他的意思，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靠着墙角似乎睡觉去了。
纪楚的手里还捏着小半块干粮，但他没打算现在吃。他穿的是道袍，袖子很长，把手缩进袖子里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饥荒时节，如果粮食被别的人看见了，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绑好行李，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看到这场悄无声息的善举，困意也逐渐袭来，他很累，真的很累，他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走了这么久的路，微微有些发烧，饭也只吃了半饱，这些都是很难受的事，可他没有哭，他忍住了，尽管此时的他看不到老道人给他写的信，尽管他真的很难受，但他相信从小师父教他的道经上的话。
世界上充满着光明和希望。
这么想着，纪楚沉沉睡去。
等纪楚醒来的时候，头依旧有些发昏，他揉了揉额头，看向四周，看着光线，应该到了晚上。发现墙角的老人已经没了踪影，他叹了口气，没怎么在意，老人可能去寻找吃的，流浪的灾民全靠赈灾的粥活下来的机会也很渺茫。道经曾说过，缘起缘灭自有定数，纪楚心里默念了一句“道尊保佑”，希望那个善良的老人可以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
整理了一下头冠和衣服，纪楚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觉得怀里的包裹有些异样。
重量不对，打的结也不对。
纪楚慌忙的打开行李，片刻之后，他的手微微颤抖。
顾不上许多，他抓起包裹疯了一样冲出土地庙。
没了，全没了。他的师父，那个古板的老道士，用了命留下的全部粮食都没了！
纪楚冲向了街道，他注意过很多次，没有人看到他拿出了粮食，他的动作一直很小心没被任何人看到，除了那个老人。
他到处跑，到处走，想找到那个老人，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最终纪楚颓坐在街角，抬起手露出袖子，看着手中一直攥着的那一块干粮，两行眼泪掉下来，声音抑制不住的哭出来，哭声越来大，街上的行人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却也没管，大灾之年，只能自己顾得上自己。
他不明白，因为老人扶他碗的时候是真的，看着他微微泛红，有些颤抖的双手也是真的，为什么老人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忽然想起了道典上的话，又想起了山上的师父，可人世间的复杂又岂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懂，他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纪楚对一次对从小读到大的道经，从小信奉的道理产生了迷茫。
可现实并没有时间给他迷茫，一双干瘦的手忽然抓向他手里的那块干粮。纪楚急忙躲开，用手擦了擦还在流泪的眼睛，面前是个小屁孩，纪楚还有点印象，是领粥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孩。
小孩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见没有抢到干粮，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直接一拳向纪楚打来，纪楚闪避不及，一只眼睛直接被打懵。
火辣辣的疼痛刺激着纪楚，他不明白世上的人为何都是这样，心底一阵怒火冒出，话也不多说便和小孩扭打在一起。
虽然年长两岁左右，可自幼不曾习武，况且现在还发着烧，纪楚打了小孩几拳就气喘吁吁，反观小孩大概大灾之前也是流浪生活，街头打架的把事学了不少，扯掉纪楚头上的头冠，抓着纪楚的头发按在地上，另一只手狠狠地击打在他的腹部。
纪楚感到腹部的疼痛，咬着牙，想要翻起身，可无奈身体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把小孩弄开，看着小孩撑在地面的手，纪楚心一狠，嘴巴一张，对着小孩的手狠狠一咬。
“嘶～”小孩吃痛，连忙起身，纪楚好不容易翻过身，把干粮往怀里一塞。两个人此时也打出了真火，双方扑向对方又打在了一起……
风呜呜的吹，慈宁镇靠墙的一个街角，一个道士穿着的少年头发散乱，脸上挂着好几道淤青，嘴角有着血痕，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紧，护着怀里的干粮。面前的小孩则半跪在地上，脸上也是挂彩，比起少年好不到哪里去。
“不就是想抢你一点干粮嘛，你至于这么拼命吗？”小孩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咧了咧嘴，嘴角有些疼，今天也是倒了大霉，点子不好，遇上个这么个愣头青。
站起身，稍微拍了拍雪，他可不想和这脑子有病的人继续打下去，为了点干粮真的打成重伤那可划不来。
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小孩忽然顿住了脚步，面前的少年看着地板，头冠落在一旁，头发散乱，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倔犟，脸上除了淤青隐隐有着泪痕。
小孩想起了这个家伙之前在哭，哭的很大声。
“你叫啥名字？”心中那不安分的，以前从没出现的愧疚感突然萦绕在小孩的心里。迫使小孩问出了这句话。
纪楚没有理他，依旧看着地板。
按平时来说，小孩见到有人对他这态度，他肯定不甩他脸子，转身就走，可今天的他没有在意。皱了皱眉，走近了几步。
“我看你打架挺狠的，要不你跟着我混？”小孩蹲下来，试探性的问道。“别的不说，跟我混，就算吃不饱，我们两个人一起，活下来肯定不是问题。”想了想，小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想显示自己的话有点力度让人信服。
纪楚抬起头看向了这个孩子。
风雪之中的慈宁镇，一个少年和一个孩子，默默对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关于吃饱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