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风华》清心现月

2、第2章、 吓人的病人 那病人忽然

　　正蓬盛夏时分，虽正午未至却已是艳阳高照，映着道路两侧草木生机勃勃，往来行人神采翼翼。
　　吴宇熄火前车载广播正在整点报时——上午十点整。
　　这个时间，她应该起床了吧？
　　按门铃时还是迟疑了一刻，一些“可怕”的经历出现在他脑际……比如，面对某人的“起床气”。
　　比面对一个人起床气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还是个女人；比面对一个女人的起床气更可怕的是，这个女人还是个住得起千万级豪宅的“大小姐”；比以上两项加起来都可怕的是，这位“大小姐”，还是位病人。
　　而比这些加起来还要悲催无数倍的是——这个人，是他，吴宇医生的病人……
　　来开门的徐彩霞将他让入小客厅：“吴医生您先坐，我去叫她。”
　　徐彩霞的女儿薛蓁蓁走过来，替母亲招呼客人：“可能要稍等一会儿，她还没起，昨晚睡的有点儿晚。”边说，边笑着送过一杯茶来。
　　女子笑容暖暖，像她递过的温热茶盏，可是吴宇还是觉得，手心有点儿发凉。
　　“也不会等很久，应该很快的。”薛蓁蓁的声音比同龄女子多了一点厚重，很有安稳心神的作用。
　　吴宇的心里似乎平静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这一点点平静就被打破了。
　　“啊——我说不起来！让那个什么医生给我滚！”
　　清亮尖细的女声极具穿透力，何况仅仅一墙之隔。
　　这别墅一楼除了个小客厅，其余都是主人房。听说原本一楼有客厅厨房餐厅保姆房，后来改动室内格局就用了半年多，先后做了数版方案，花费足以买下半栋别墅。
　　原因是，“病人”说——我不喜欢！
　　向来这样忽发奇想，要风要雨，而且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隔壁传来徐彩霞断断续续的哄劝：“……这都换了几个医生了啊……都是董事长亲自给你找的，楚董多忙啊……就算是为了对得起人家，你也得好好看病啊，楚董多关心你……”
　　尖细的女声插进来打断：“谁要他管？他关心我干什么？他那么多大老婆小老婆生了那么多儿子女儿，还不够他关心还不够他管的吗？”
　　吴宇：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些年是谁供着她锦衣玉食？是谁纵着她神气颐指？是谁由着她专横跋扈？没有楚川柏放在掌心宝贝着，她一个孤女，就算手里有些资产，也早给败光了！还住着别墅让医生来家里看病？！
　　病人，病人就可以不分好歹，不知感恩么？
　　一边的薛蓁蓁也听不下去了，起身举步：“我过去看看。”
　　隔壁又嚷了几声，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吴宇松了口气——好在有薛蓁蓁在，“病人”其实也是有基本判断的，知道对什么人可以随心所欲，对什么人要有所收敛。
　　徐彩霞虽然占着个“大姨”的辈份，可性格太过绵软，在她那儿充其量是个管家+保姆的角色。薛蓁蓁不同，名牌大学毕业，又从小爱好武术，既是秘书又是保镖，没了薛蓁蓁，别说是公司里那些对接，就算人身安全都难以保证。
　　她怎么离得了薛蓁蓁。
　　对于一个离不了的人，她自然是要给几分颜面的。
　　果然，跟着薛蓁蓁来的她，这一次没有发“起床气”。
　　不只是没发脾气，低着头闭着眼打着呵欠带着浓浓鼻音回答他问诊时的样子，竟然有种小猫一样的——可爱。
　　吓，可爱？
　　这两个字一从脑海里蹦出来，吴医生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样一个刁蛮任性暴躁无礼还有着各种怪癖加心理疾病的一个人？
　　错觉，一定是错觉！
　　果然，真的是，错觉。
　　就在问诊结束后，吴宇把两瓶药放在桌上，叮嘱病人要坚持按时按量服用时，不知道又触碰到了她哪处神经。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药瓶，认真地看着大玻璃瓶里的药粒，半晌后才又抬起头，半眯着眼看对面的医生：“还是以前的药啊？我吃了好几年的这种？”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她的神情也没有多少变化，可吴宇却觉得有一种幽幽的光，从那半眯的眸子里射出来，好似盯着猎物的某种猫料动物，当然，不是小猫咪。
　　吴宇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药的确还是以前的药，因为医生也还是以前的医生，一年前被她赶走的医生姓张，是吴宇的老师，国内神经科顶级圣手。楚董找不到比张教授更好的医生，这位病人又叫嚣见到姓张的就打出去，只好折中想了个法子，由张教授的弟子代老师来上门问诊，回去后再由老师给出治疗方案。
　　原本，这件事是轮不到吴宇头上的。
　　可是，一年来，被这病人打走的师兄，已经有一、二、三……六位了。
　　其实六位之后也轮不到他，之所以让他来，是因为，他在老师的学生中，脾气最好。
　　可是脾气好的人，通常都会有些——胆小。
　　三个月了，每次吴宇来这里之前，都要进行无数次心理建设，都颤颤惊惊如履薄冰。
　　他好怕被她打……
　　上一位师兄被她抓花了脸，好多天没敢出门，她，该不会也想抓自己吧？
　　应该不会，她手里抓着药瓶呢。
　　那病人忽然向他裂了裂嘴，露出白细的牙齿。
　　她是在笑么？还是……想咬人？！
　　细白牙齿的女孩儿声音变得幽幽暗暗的：“开一样的药，跑来问一样的问题，一样没有半点儿效果，一样骗走很多很多的钱……”
　　怎么是骗钱呢？吴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下。
　　幽幽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变得尖细，抓着药瓶的手也猛地高举起来：“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吗？”
　　——傻子原来不是要抓他，而是要用药瓶砸他！
　　现在起身躲闪是已经来不及了，吴宇做出最明智的防卫动作——双手护脸。
　　药瓶没有打过来，被站在一边的薛蓁蓁拦住了。
　　薛蓁蓁握着表妹的手腕，声音里加了一点点儿适度的威严：“别胡闹。”
　　徐彩琴在一边柔声的劝：“乖啊，快把药瓶放下，仔细打碎了，划伤了手。”
　　女孩对徐彩琴置若罔闻，抬头看了看薛蓁蓁，缓缓将药瓶放在桌上。
　　吴宇放下手，硬着头皮进行此行的最后一项任务，却不敢再看病人。
　　他问徐彩琴：“上一阶段的药，都按时吃了吧？”
　　徐彩琴边点头应是，边从一旁拿出个空药瓶给吴医生看，其实也是给楚董看。
　　医生是楚董请来的，楚董时时都关注着无忧的病情，经常会向医生询问。作为无忧身边唯一的长辈，徐彩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一定要让楚董放心，一定要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她。
　　“每天都是我看着吃的，药量是到昨天晚上，绝没有错。”徐彩琴补充道。
　　薛蓁蓁将目光从母亲处移开，转到表妹的脸上。
　　明无忧似乎对表姐不让自己打走医生还有些恼怒，扭头不看她。
　　吴医生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一点了啊，那今天早上的药……”
　　“我们现在就补上。”徐彩琴拿起水杯倒水，“晚上比平时稍晚一点儿吃，来得及。”
　　倒好水又数出药粒来，递过去。
　　明无忧扭头不接。
　　徐彩霞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女儿。
　　薛蓁蓁依旧看着坐着的女孩儿，女孩低垂着头，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将右手食指中指扭在一起。
　　薛蓁蓁从衣袋里拿出两张卡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女孩的头嗖地抬起来，伸手抓那卡片：“是战战！签名照！你哪儿弄到的？”
　　薛蓁蓁将手臂举高：“我几天没睡，守着微博，才抢到的啊。也是我运气好，很多比我守着时间长的也没抢到……”
　　“给我给我！”女孩站起身，去夺薛蓁蓁手上的照片。
　　薛蓁蓁掂起脚，将原本高佻的身材拔高。
　　明无忧跳了几次，抢不到，抓过椅子，踩上去。
　　“哎呀小祖宗，你小心些。”徐彩霞伸着双手护着，扭头对女儿瞪眼，“你别逗她，快给她。”
　　薛蓁蓁后退一步：“那她要先吃药。”
　　女孩从刚刚爬上去的椅子上跳下来，抓起桌上的药片塞进嘴里，灌了几口水下去，对表姐张开嘴巴“啊——”
　　薛蓁蓁将照片递过去。
　　女孩一声欢呼，双手捧着按在胸口，雀跃着跑出小客厅，而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傻子，噢是病人，也会追星？
　　再一次完好无损的走出明宅后，吴医生才想起——她也是十几岁的少女了，好像已经快二十岁了吧，那个，明无忧？

　　关上房门，明无忧将手里的照片扔在床上，快步走进卫生间。
　　纤细的手指探入喉咙，熟练地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呕入马桶，按下冲水键。
　　流水形成漩涡，随即恢复平静。
　　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抬起头，她的嘴角向上弯一弯，带出一个嘲讽却又有点儿悲凉的笑意来。
　　镜中的女孩儿眼眸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