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莱阳的奶奶

1、第 1 章

　　一
　　旷野，荒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已经有些破旧的灰色军服，夕阳的光映射而下，为沉默的灰色染上一丝昔日的光荣。
　　座下的威利斯吉普车搭载着九二式重机枪，风沙未能折损它们的凶悍，像是蛰伏静待的野兽，既危险，又美丽。他用粗糙的手掌在发动机盖上静静摩挲着。
　　“叔，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车内的小战士从挡风镜后探出头，对他说。
　　……
　　战车吉普载着他们绝尘而去，只余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在无边无际的荒凉之地上。

　　二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几个毛点儿，像是坏了的水龙头；接着渐渐大些，淅淅沥沥地落在了草地上，落在了吉普车的发动机盖上，也落了在他的心上。
　　路越发不好走了，为了减少损失和恢复体力，他们决定去往最近的一家小饭店——一位本地的战友向他们推荐的，据说老板娘做的麻婆豆腐是这儿的一绝。
　　吉普车缓缓驶进小院。屋檐下窝成一团的黄狗听到动静，蓦地立起身，冲着闯入它领地的庞然大物“汪汪”叫着。不多时，一个穿着蓝花布衫的妇人便拉开门帘，撑着伞迎了出来。
　　“呵呵，您二位好呀，快快里面请吧！”

　　三
　　人间烟火。
　　老板娘的店像她，温淳、世俗，却也坚韧。
　　饭店不大，满室是饭菜的香气。大堂摆放着五张方桌，已经坐满了人。老板娘去隔壁叫来了一个小伙子，两人从后厨搬出了一张圆桌，不大，却足够副指挥员和小战士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外头有三张桌子是在办酒席，一个头戴方巾的大汉正站起来说话，小战士忙伸出头去看，原来是大汉的爹在过六十大寿。
　　老爷子看起来瘦瘦矮矮的，一双小眼睛里却盛满了欢喜，周围的亲朋好友也都给老人贺寿，说到高兴处，老人动情地演唱了一首《我是一个兵》，即使是漏风的牙齿也无法阻碍满满的爱国之情。一曲唱毕，满座叫好，就连隔壁两桌的客人也连连鼓掌，其中一个带了孩子的，两个男孩子都被大人推到前面给老爷子贺寿去了！

　　四
　　不过，外面热闹归热闹，小战士却注意到，副指导员有些过于安静了。
　　“副指导员有心事？”小战士暗自琢磨着。“运完粮回来就这样了，难道中邪了不成？”
　　正想着，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了。牛肉、馒头、咸菜、黄酒，还有老板娘的招盘菜“麻婆豆腐”，热腾腾、香喷喷，小战士咽了咽口水，心想：要是老爹还在，肯定又要说那句 “打嘴巴子都不丢”。怎么样？好吃呗！
　　副指导员沉默地咀嚼着，小战士却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子，边吃边喟叹：“太好吃啦！”老板娘也微笑着看着他吃，眼睛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微微露出怀念又伤感的神情。
　　“妹子，你咋了？”副指导员忽然开口了。
　　老板娘惊讶地看向他，随后又转头看了看小战士，垂下头，沉默半晌，道出了苦衷。
　　她年轻时有过几个女孩，但都活不长久。二十岁的时候有了个儿子，全家当做命根子来疼的儿子啊，谁知道后来居然走失了。婆婆自责没有牵好孙子，没多久便病逝了；丈夫本就常年在外奔波，操劳过度，再加上儿子与母亲的离去，从此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也去了。
　　她说，她的儿子脚心有一个月牙一样的胎记，儿子出生时，丈夫还和她说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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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种种，小战士没有听进去了，他的半旧的布鞋在地面上反复碾着，耳朵里只有一句话盘旋着——“脚心有月牙一样的胎记”。老爹啊！你说，我这是找到亲娘了吗？

　　五
　　他和老战友是在一个营长的手下当新兵蛋子的时候认识的。那是的副指导员还不是副指导员，甚至比小战士还要青涩，但也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血气方刚。他和老战友一起啃馒头、一起训练、一起作战，渐渐成了可以交付肩膀的战友。
　　谁曾想，造化弄人，在一次重要任务中，因为他的判断失误，他的老战友失去了双腿，而他，也因为失职被一贬再贬，混了那么多年，只能是个汽车连的副指导员。
　　其实，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就是老战友的家乡，本来想顺道再去看看老朋友的，可是……可是……哎。
　　老朋友，一路走好。

　　六
　　世界上没有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烦恼，如果有，那就两顿。
　　总之，当副指导员把喝了一小杯黄酒就醉成泥的小战士搬到车上时，一个下午已经过半了，小战士也不知道发什么酒疯，只管老板娘叫“妈”。老板娘本就觉得小战士讨喜，也开玩笑似的“哎，哎”地应着。
　　知道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在小饭店，老板娘才缓缓回到后厨，那里有个小伙子在等着她。
　　“干娘，他们吃了霸王餐了！”黑而壮实的小伙子拿起搁在碗底的发/票，扬着眉向老板娘告状。“他还叫你娘哩!不给钱还占你便宜，真不要脸！”
　　老板娘这才缓过神来，但她知道，一个人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副指导员是正直的好军人，小战士也是可爱的战士。“他们肯定是忘了，你别瞎猜了，他们想起来了就一定会回来的！”
　　“啧，你忘啦？我之前被那些大兵欺负……反正，我和你打赌，他们是不可能回来了！”小伙子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天色渐晚。

　　七
　　旷野，荒原。
　　吉普车已经连续行驶了三个小时，小战士在一个小时前醒了过来，虽然坐得笔直，眼神却还有些木愣愣的。忽然，汽车一声急刹，副指导员急急地转过头对小战士说：“咱是不是没结账呢？”
　　小战士蓦地睁大眼睛：“那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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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老板娘正打算关上店门，却看到了远方传来两束亮光，不多时，汽车行驶的呜呜声便由远及近了。车上下来两位军人，正是副指导员与小战士。
　　待到结完账，老板娘告诉两位军人，他们离开后，她与隔壁来闲聊的小伙子打了一个赌。女老板认为解放军会回来付钱，小伙子则认为这是白日做梦。结果小伙子输了。
　　听到这里，副指导员和小战士都笑了。
　　尤其是小战士，一双眸子亮闪闪的，弯成了月牙似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写作学原理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