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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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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你真的好厉害!要是我也有你这魄力就好了。”
夜深人静,苏兮兮和朝暮悄悄咬耳朵。
“褚殷为什么要那么做,”朝暮倒是有点茫然:“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神女,不通人情是很合理的事情。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苏兮兮瞬间觉得,朝暮的所作所为一下子逻辑圆融起来。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苏兮兮一板一眼地给朝暮解释:“这个褚殷呢,她就是这么个设定,骄纵又恶毒的女配角色嘛,估计作者也没想太多。”
“你可以这么理解,创世者创造她们的时候就是这么设计的。”
怕朝暮不理解她说的那些名词,苏兮兮贴心地进行了解释。
“创世者设计的?”朝暮更迷惑了。
姑姑,应该不会干涉这种细节的。
“反正你那一手算是把她们震住了,”苏兮兮一脸向往:“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刚一点就好了……”
怀里一阵刺骨寒意袭来。
朝暮连忙把幻梦结摸出来。
上次做梦之后,幻梦结再无异样,现在这是?
正待观察,朝暮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姬泽之……”
“朝暮,你没事吧?朝暮……朝暮!”
苏兮兮担心上前,扶住栽倒的朝暮。
朝暮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不好受。
苏兮兮手足无措,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狱卒过来。
朝暮却很快醒了过来。
“姬泽之出事了。”朝暮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枚幻梦结。
月光洒在二人身侧。
“是月圆之夜!”银白色的月辉提醒了苏兮兮。
苏兮兮立刻把自己能记起来的全告诉了朝暮。
“他不能出事,”朝暮果断道,“我要去找他。”
她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但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她不能及时赶到,无论是姬泽之,还是伴生器皿,都会发生极大的变故。
见朝暮神色坚定,对她也算有所了解的苏兮兮自然不会再劝,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朝暮。
“月圆之夜,是一个魔最脆弱的时候,却也是他最强大的时候,”苏兮兮疯狂地调动着记忆:“月圆之夜的魔尊,无人可敌,唯有自伤。为了防止混沌状态的魔尊失手伤人,所有的守卫都会在这一天撤出。朝暮,只要你能去。”
朝暮点点头,将幻梦结拿到眼前,闭上了眼。
玫红色的画卷展开,众生百态,包罗万象,绘尽了人间绚烂瑰丽。
下一秒,浮世奢靡,人间烟火,在纯粹的光明里寸寸碎裂。
日月交缠,少女无影无踪。
碎光飘落,跌坐在地的苏兮兮伸手去接,眼神却不聚焦。
刚才,她好像真的看到了,神明创世。
……
再睁眼时,玄色衣衫近在咫尺。
异香同时涌入鼻腔。
紧接着,朝暮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手腕,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他的脸,离她毫厘之差。
扣住她手腕的,也并非灵力,而是男人苍白却有力的手。
他的眼睛不再是雾蒙蒙的,而是漂亮的、澄澈的,琉璃色的眸子让世间万千奇珍蒙尘。
“姬泽之。”
“月亮……”
两人同时开口。
当雾色的遮掩消失,眼底的情绪终于一览无余。
他说他脆弱。
情不自禁,琉璃色的脆弱将朝暮蛊惑,她想抚摸他的眼睛。
她想告诉他,不要难过。
可那脆弱却稍纵即逝,失去目标的手指在慌乱茫然中触上他的唇。
软而弹的触感,朝暮无意识地用力,苍白褪却,点点妍红在唇瓣上绽放。
温热的呼吸在指尖缠绕。
朝暮来不及反应,姬泽之宽大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脑袋昏昏胀胀,朝暮反应略有些迟滞,抬头望他。
四目相对。
他的心脏在跳动,她的血液在流淌。
她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动,他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流淌。
你与我,这一刻竟不再泾渭分明。
浸入彼此的血肉,在生命的一起一伏里融化进对方的五脏六腑,从此你我不辩,旖旎颓靡。
这一秒,他们似乎合为一体,清晰地在自我的感知里感受到彼此。
姬泽之的眼珠突然缓缓偏动。
像是一头怪物,死死地盯住了猎物。
“光明……”
碎裂的字符从唇齿间溢出,途径她的指。
那是令人战栗的极致厌恶。
朝暮被狠狠摔了出去。
雾色不再的眸子,像是开了锋的利剑,穿透皮肤,扎进骨血。
第一次,朝暮从他眼中看到了情绪,那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月圆之夜,是魔的癫狂之夜。越是强大,越是疯狂。
力量在侵蚀理智。
光灵体是唯一的解药。
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的,但实际上,不过又一个骗局!
光灵体,是安抚,也是控制。只要有一次,忍不住动用了光灵体进行辅助,便会上瘾。从此之后,一个个的月圆之夜,就像是一次次的驯化,直到成为光灵体手中的提线木偶。
光明的又一个陷阱。
姬泽之急促地呼吸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朝暮。
他不会再上当。
手心和膝盖都传来阵阵刺痛,朝暮咬牙忍着与他对视,不错过他的每一分情绪。
姬泽之的灵体有问题!
姬泽之的灵体,或者说,整个魔族的灵体似乎都被某种神秘的后天力量改造过。
这是很好判断的,创世并非易事,每个晟都必须经过层层考核,才会被真正开启创世权限。即使是朝暮,“人间世”和“爱怨憎”的考核也还没通过呢。
所以,晟创造出来的生灵,都是极为圆融和谐的,尤其是灵体,那是创世者最精心的绘画,绝对是天人合一,视觉盛宴。
而魔族的灵体却全然不同。
她上次帮他们检查身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到端倪。
刚刚姬泽之拉住她的时候,他的灵体在她的感知里存在,她终于发现了其中异样。
怪不得说魔族是神明的弃子,灵体结构都被改动了,和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就相斥,失去理智沦为怪物只是时间问题。
朝暮紧张地盯着姬泽之。
姬泽之却突然冲了过来,闪电般的速度,野兽般的动作。
他将她狠狠扑倒在地,粗粗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回响。
朝暮背部撞上冰凉的地面。
姬泽之目露凶光,发丝散落在她周边,像是为猎物准备的囚笼。
所有的痛疼都来不及顾及,姬泽之的理智失控得厉害,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或许,他可以凭自己挺过去,就像此前无数个月圆之夜一样,一个人熬过去。
但是,怀里幻梦结那疯狂的冷热交替,就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求救信号。
朝暮突然想到了那只凶巴巴的狐狸,那关于“伴生”的最初理解。
她看着他,几乎毫无理智残存的眸子,紧绷的身体卸下防备。
艰难地伸出双手,勾住姬泽之的脖颈,她将他拉进怀里,让出了灵体的主导权。
这一次,她陪她一起对抗疯狂。
被拉住的那一瞬间,姬泽之动作一滞。
她把灵体交付给他,以全然信任的姿态,是不是骗局,也一目了然。
她纯稚的灵体让他奇异地乖顺下来。
他被她拉入怀中。
……
这是什么?
朝暮有些茫然地站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的世界里,周围悬浮着无数奇怪的晶体碎片。
时间在这里彷佛被静止住了。
就这么等着显然不是办法,朝暮试探着往前走去。
她刚一迈步,白茫茫的世界突然风起云涌,晶体碎片滑过朝暮的身边,疯狂向后涌去。
婴儿的啼哭声、妇人的哭泣声、男人的咒骂声……
朝暮有点痛苦地捂住耳朵。
一块晶体摇摇晃晃偏离了轨道,来到她面前,被朝暮挡住路,它只能在原地摇摇晃晃。
朝暮伸手。
耀眼的光爆发。
“哟,二少爷,还下注呢?老太爷的家产可真够折腾啊。”
嘲讽的调笑声在赌场的角落响起。
被他称作“二少爷”的男人无措地搓了搓双手,带着些讨好地笑,盯着上首的那个男人:“再一次,再一次,只要再一次,七爷,您让我再试一次。”
男人浑浊的眼睛下,一片乌青。
显然又是在赌场赌了一夜。
听了他的话,周围人一阵哄笑。
七爷却抬了抬手,止住大家的笑,慢慢道:“二少,不是我不给故去的老太爷面子,实在是赌桌上的规矩,我也不能让你空赌吧?”
“是是是,我自然不让您为难……”
男人立刻朝怀里摸去,却是空空如也。
他眼神空洞,发了疯一样,全身上下地掏,却终究一无所获。
田契、地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输出去了。
“看来,二少得走咯,你媳妇……还等着你回呢!”七爷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个臭娘们,就是自从娶了她,我才败了运……”男人哭丧着脸,突然脚下一软,扑通跪在了七爷面前:“七爷,七爷,我求求你,我再来一次,我……”
“赵却。”七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叫那“二少”的可笑称呼。
赵却颓然地瘫倒在地,末了,浑浊的眼睛突然起了一丝亮。
他蹭地跪起来,眼里发着狠:“七爷!我……我没有旁的了,但是,那个娘们她,她虽然残花败柳,模样还算过得去,您看……能不能?”
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二少爷真是狠呐。他家里那个,可是还怀着孕!
赵却吞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对上七爷沉沉的目光:“我知道,我知道您对我家那个娘们……她,她现在肯定是配不上您,但是,您拿她当个玩意也行,总是有些意思的。”
“什么混账话!赵却,我看你是发了疯!”七爷语气沉重:“可怜兰儿,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畜牲!”
听着这貌似拒绝的话,赵却反倒高兴起来;“是是,我是畜牲!您……”
“二少媳妇来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同时让出一条路。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一步步挪了进来,她一身破衣烂衫,头发也乱糟糟的,面色蜡黄,唯独眉目中还能看出几分往日风情。
她走到赵却面前,靠着赌桌,气喘吁吁地歇了一会儿。
“赵却,跟我回家。”
她说,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坚决。
“滚开!臭娘们!”赵却却晦气地退开两步,狠狠踢了女人一脚。
女人被踢倒在地,本能地护住肚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嘴里的话却不变。
“赵却,跟我回家。”
“兰儿……”七爷站起来,开了口。
似有无限心疼和温情。
女人冷冷打断了他:“周小七,收起你那副恶心的嘴脸!我姬兰就是下贱到窑子里去,也轮不到你!”
周小七的动作一下子凝固住,眼里渐渐浮出狠厉。
姬兰扒着桌子边,想要站起来,稍一使力,下腹却传来一阵绞痛,瞬间跌坐了回去。
“啊——”她满头大汗,忍不住痛呼出声。
祈求地望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求你,帮我去请……郎中,救救孩子……”
“要生了!”
“二少媳妇要生了!”
人群骚动起来,可这喧闹里却并无半点同情怜惜,倒像是在讲个什么稀奇的笑话。
姬兰绝望了。
她转头看向浑浑噩噩的赵却,惨白的唇被咬出血来,哀求道:“赵却,你要还是个人,你去请郎中……你……”
赵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样,激动地大叫起来:“我要上生死桌!”
“我媳妇要生了,不请人,生不生得下来,得看天!”赵却扭头看向周小七,面露狂色:“七爷,能不能赌生死桌?”
周小七默然许久,终于笑道;“你媳妇,你愿意就行。”
整个赌场一下子轰动了。
生死桌,十年都不见得遇到一次啊!
“我也要下注!”
“我也!”
“我看,应该再加几个桌!赌孩子他娘的死活!”
“对对,还有孩子,男娃还是女娃,也再起一桌!”
“说什么疯话呢,你还真觉得这孩子能生下来?不请郎中,不请接生婆,她那样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饭了!生下来?除非她肚子里怀的是天上的太阳!”
“呸呸呸,开太阳的玩笑,你不要命了。让人告到仙门去,有你好果子吃!”
吆喝声,嬉笑声,下注声,一片混乱。
姬兰闭上了眼。
孩子……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朝暮静静地漂浮在空中,有些呆滞地注视着这荒唐的景象。
那赌场正中间还供着一副神明画像,神明一手拿着骰子,一手捧着金银,笑容可掬。
朝暮茫然地呼吸着。
神明之于生灵,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