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东待墙》木三俞

1、第1章

　　偌大的餐厅里，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舒又寻把红酒杯搁在面前的餐桌上，推开椅子站起来，妆容精致的脸上，现在满是压抑不了的疲惫。

　　“妈，我真的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急着让我结婚，把我嫁出去，您就那么开心是吗？”

　　她闭眼揉了揉因为太累而阵阵发疼的太阳穴，有些口不择言地道：“如果我结婚能让您开心的话，要不您把户口本给我，我现在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领个证回来，就当我送您的生日礼物了，行吗？”

　　畅快淋漓地刚一股脑说完，舒又寻被一个重重的巴掌甩得偏过了头。

　　脸上传来热辣的疼痛感，她有些迟钝地回过神，看着舒母的嘴巴一张一合，满脸愤怒地高声骂着自己。

　　舒母气得浑身发抖，两手撑在餐桌旁才勉强能站稳。

　　“你是要气死我吗？我辛辛苦苦给你安排相亲，你倒好，全给我搅黄了。我是亏待你了，还是怎么了？给你介绍的哪一个男人不是事业有成，顶优秀的？”

　　刚说完，她声音里多了丝透着假意的哽咽，“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你爸走了，公司留下那么一大摊烂摊子，我还不是看你这两年自己一个人撑得辛苦，才想着给你找个人一起扛。”

　　舒又寻听得心里想发笑，正想看看自己的脸颊是不是肿了，余光忽然触到男人的目光。

　　他端坐于餐桌旁，落在她身上的那双眼眸里，带着难以言明的情绪，连坐在他身边的中年女人，现在脸上的表情也称不上好看。

　　舒又寻抬到半空中的手蓦然僵住了，她的指尖有些发凉，那股熟悉的难堪又爬上了心头。

　　她飞快地转过身，也不顾舒母的阻拦，挺着僵硬的背往大门走去。

　　没走几步，餐厅里传来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响，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

　　是了，她狼狈的样子，他哪一次没见过？

　　舒又寻脚下加快速度，却还是在快到车边时被抓住了。

　　“贺临深，我没事。”她眨了眨有些酸得发涩的眼睛，调整好情绪，回身对他淡淡笑着道。

　　贺临深伸手想摸摸她发红的眼眶，被她偏头躲过，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收回手，“我送你回家。”

　　说着，牵着她的手想把人带到自己车前，可走了一步却发现牵着的人没动，他回过头，看着舒又寻的手搭上两人交握处。

　　“我真的没事。”

　　舒又寻挣了挣手，想抽出来。

　　感受到她手上的用力，贺临深叹了一口气，手掌往下扣住她整个手掌，直接拖着人往前走去。

　　舒又寻也知道拒绝不了，索性也就由着他把自己带上了车副驾。

　　车很快驶出舒家别墅，刚上马路，舒又寻才想起来，贺临深今天是和贺母一起来的，忍不住询问道：“你妈妈......”

　　“司机会来接。”

　　还没说什么，贺临深出口打断她。

　　密闭的车厢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显得有点安静。

　　舒又寻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再操心这些，记起公司里还有事情没收尾，趁贺临深没开上去她家的分叉口前，开口道：“送我去公司吧。”

　　结果男人问也不问，直接就拒绝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我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见她坚持，贺临深彻底沉默下来，再开口时语气里俨然多了丝无奈。

　　“又寻，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他的话，让舒又寻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今年只过舒母的生日，都忘了自己的生日和她的是同一天了。

　　只是，如果今年不是她坚持不办自己的生日宴，不想给舒母有帮她物色男人的机会，想必今天会更累吧。

　　想到这，舒又寻看着贺临深打着方向盘拐进回她家的那天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在副驾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望向窗外，闭上了眼。

　　眼睛酸酸胀胀的，感受到脸上有些许的湿意，她抬手胡乱擦了擦。

　　贺临深侧眼瞥见她的动作，抓着方向盘的手蓦地用力，他脚下一点点松开些油门，让车子的速度慢下来。

　　——

　　舒又寻醒过来，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外头已是深夜。

　　副驾的靠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放下的，她躺在车里，盯着车窗外自家大楼下的大门好一会儿，才转头去看贺临深。

　　男人这个时候也躺在座位上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前额上，头微微向着她这边，眼下有着不明显的黑眼圈。

　　这段日子，他们公司正在忙着一家海外公司的收购，估计他也是累得够呛，没想打还得来他们家看这出大戏。

　　舒又寻无声地笑了笑，想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额前却忽然有些凉，她把手举到眼前，发现腕上多了一条手链，是她偶像前不久代言的联名款。

　　应该是贺临深给她的生日礼物吧？她的指尖在那微凉的链上摸了摸。

　　又躺了一会儿，她起身打算悄悄下车回家，才撑着坐直身子，身上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掉，她没多想地伸手按住。

　　动作间，皮椅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低头看去，是贺临深的西装外套。
　　这时，身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是贺临深醒了。

　　“醒了？”

　　他甩了甩还没清醒的脑袋，脸上还带着睡意的，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话说出口，是刚睡醒的喑哑。

　　舒又寻收回视线，把外套草草对叠两下，还给他，“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没睡着。” 贺临深接过外套。

　　他把外套放到后车座，顺手将两人座椅调到原来的位置，状似无意地问道，“最近公司还好吗？”

　　这样的对话，这两年来早就不下百次，舒又寻理了理被睡乱的头发，熟练地回道：“就那样，还是老样子。”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来找我。”

　　“我会的，不会跟你客气。”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知道，帮忙这种事情，不存在于他们之间。

　　舒又寻怎么可能会来找他呢？

　　贺临深垂眸，掩下眼里晦暗不明的情绪。

　　没人说话，车内一时弥漫着尴尬的寂静。

　　就这样，两人又坐了很久，就在舒又寻觉得贺临深不会再跟自己搭话，想要开口道别时，他突然转身扣住她的手。

　　男人浅色的瞳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她听见他对自己说：“又寻，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对于舒又寻来说，最先感受到不是被突然表白的惊慌，而是难堪。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苦笑道：“贺临深，你...真的不用这样。”

　　“现在整个圈子里，还有谁是不知道我妈为了钱，连女儿都能卖给别人的？这两年来，她每次把你和你妈妈请过来，不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把我嫁给你，好让你大把大把地给她钱花吗？坑就摆在这里，你真的...”她抬眼看他，“真的不用为了帮我，自己跳进来。”

　　“你又怎么知道我只是为了帮你，而不是心甘情愿往这个坑里跳的呢？”

　　贺临深看着女人脸上几乎能称得上是平静的神情，朝她倾身过去。

　　“又寻，我喜欢你。”他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压了压，“你知道的，两年前我就想告诉你了。”

　　眼眶有些发热，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快要留下来，舒又寻偏过脑袋，猛地望向窗外，“我跟你说过的，我只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你喜欢的就是我，我就在你面前。”

　　“回去的时候叫代驾吧，你喝醉了，开始胡说八道了。”

　　“又寻，是你喝醉了。”他又靠近她几分，“还记得你喝醉酒，去我家找我的那次吗？你就跟我说过了，你喜欢我。”

　　那次？那次她只知道自己喝得烂醉，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他家去了，还霸占了他的床，第二天是在他床上醒来的，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她真的说了？不会的。

　　不会的。

　　“不可能，你骗人。”舒又寻知道自己慌了，吐出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无力。

　　贺临深也察觉到她身上些微的轻颤，伸手去碰她，却见她缩了一下，贴在车门上说：“你别碰我。”

　　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点不寻常的嘶哑。

　　男人被她躲开的手僵了下，半晌还是慢慢收了回来，因为他听见舒又寻带着哭腔对他说:“贺临深，我们为什么要认识呢？”

　　舒又寻捂着仿佛绞在一起的心口，疼得虚脱地靠在车门上

　　不认识，她是不是就不用喜欢他了？是不是就可以随便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她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撑着爸爸的公司了？

　　这种疯狂的想法有一瞬间侵占了她的大脑，她惊慌地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彻底阴沉下去的脸色。

　　车内，贺临深靠在椅背上，视线追寻着女人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唇边突然溢出一阵轻笑。

　　他一手盖住双眼，心里也是想不明白。

　　当初，怎么就遇见她了呢？

　　青梅竹马这种东西，还真他妈是个操蛋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