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遗事》苏子初

1、第 1 章

　　“也许，这世上从来都不待见那些特殊的人。”——题记
　　民国十八年的北平还算的上太平，城中唯一坐落着的一处府邸就是楚家。
　　楚老爷为人心善，对穷苦百姓照顾有加。
　　他人到中年才得一女，取名叫楚柯。夫人因难产而死，他对女儿是疼爱之至，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楚柯生来就身患恶疾。
　　楚老爷把她好好的养在府里，悉心照料，好不容易养到了十八岁成年。楚柯十八年来都没出过一次府邸大门，十八岁生辰这天她跟她爹提议要去城中玩。
　　楚老爷想了想，他关了她女儿十八年了，是该放放了，于是他便放了楚柯去城中玩上半天。
　　楚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便出了门。
　　此时北平正值深冬，漫天雪花纷飞。雪下了很久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
　　雪花飘进楚柯的脖子里，冻的她打了个冷战。
　　她本来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临行前爹爹给她手里塞了个暖炉。雪花飘到暖炉上就化成了水。
　　街上正开着集市，楚柯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突然听到一声吆喝“卖冰糖葫芦嘞～”
　　她循着声音过去，挑了串好的，付了钱。糖葫芦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这么多年只在家里吃过，却从未见过叫卖时这么有趣。现在这么一尝，可比小时候在家里吃的好吃多了！
　　她边啃糖葫芦边逛集市。
　　逛着逛着竟走到一处梨园门前，听到唱戏声，她便提起裙子迈了进去，坐在角落跟着台上的鼓乐吹笙，手指打着拍子。
　　她从小被父亲养大，父亲爱听戏，她便也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听戏。
　　哼了一会儿，便抬起头看向台上。台上唱的是《锁麟囊》的一段：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富得富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台下一片叫好。
　　她听旁边的茶水客说，这台上唱角儿的是北平城的名伶沈南，还说这沈班主是个奇女子。
　　楚柯啃着糖葫芦，仔细瞧着台上的沈南，身段极好，只是这戏子脸上抹着大白粉和厚厚的油彩，瞧不出来模样。
　　虽然瞧不出来模样，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姐姐长的很好看。
　　不知不觉，瞧的天快黑了。楚柯才反应过来戏已近尾声，她该回家了。
　　之后的几天楚柯一直惦记着唱戏的那位姐姐。
　　好不容易等到了楚老爷七十大寿，楚柯叫人请了名伶来搭台唱堂会。
　　期间，楚柯就一直远远的躲在后边听戏，怎么也不肯前边来。
　　在她听完戏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才在一条长廊里看见了卸了妆的沈南。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绒面旗袍依着长廊的栏杆，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烟斗，看着长廊后冬日结了冰、积了层雪的荷花池。
　　楚柯过来时她早就看到她了，待她走近她才转过头朝楚柯微笑。
　　那一笑很温柔，如早春的暖阳抚开了暮冬的寒意。楚柯看呆了，沈南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沈南哂笑：“怎么还发起呆了？”
　　楚柯这次意识到刚才的失态，羞红了脸颊，嘟囔了一句：“姐姐真好看……”
　　她这么一句，沈南乐了，笑了会儿，又摸了摸楚柯的头：“哪儿好看了？我在戏台子上唱着，你只肯躲后头听，我还以为吓着大小姐您了呢。”
　　楚柯想了想，笑着说：“没有没有，姐姐就像那盛夏的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着还不忘骄傲的抬了抬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她嘴这么甜，谁听了心里不乐开了花，沈南便更笑得合不拢嘴了：“大小姐，你哪儿学来的这些话？”
　　“书上写的，觉得挺好就拿来用用呗。”楚柯还挺得意。
　　笑完以后，她们还聊了挺多。楚柯偶然间问起沈南的身世，沈南倒是没藏着掖着。
　　沈南的故乡是南京。
　　她十四岁之前家里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直到她十四岁那年军阀割据、战乱不休，父母就与她失散了。
　　她东躲西藏，有一次发了高烧，是被一个戏班子的老班主给带了回去。她就跟着老班主开始学起了唱戏。
　　五年后，国民党占领南京，老班主寿终正寝。
　　她就带着戏班子来到了北平，因为老班主是北平人，所以他们主修的京剧，过了一年多他们就在这北平站稳了脚跟，唱的一出顶好的《锁麟囊》，受了太多苦才成了北平如今的名伶。
　　到如今沈南还在感慨世事多无常，繁华往往如昙花一现，却又不会像昙花一样每日都开。
　　天又下雪了。
　　楚柯听的很认真，顺便也对着漫天飞雪向其飘落而去的冰面感慨了一下，桑田沧海、千秋无常。
　　自那日分别后，楚柯每日都会到点跑去梨园听沈南唱戏。
　　沈南发现楚柯很喜欢吃糖葫芦，所以每次都会让人提前准备，在她卸了妆之后亲自给楚柯送过去，然后看着楚柯一边啃糖葫芦一边对她笑的时候，摸摸她的头。
　　就在这样的一来二去里，她们产生了感情，至于到底是谁先动了情，她们谁也想不清楚。
　　楚柯明白自己有那样的心思后，都有点不敢见沈南了。沈南也是好几天没见到楚柯后，才想着到楚家去看看。
　　当她到了楚家门前时，才看到了大门口的花圈白麻，庭院正中放着一座棺材，上边印着一个刺眼的“奠”字。府中人人披麻戴孝，哭声连连。
　　她知道楚柯身体不好，想都没想就往府邸后院跑。
　　当她在后院看到蹲在荷花池边泣不成声的楚柯时，她松了半口气，跑过去抱住了浑身颤抖的楚柯，她也猜出了大概。
　　楚柯感受到来着背后熟悉的温暖，转过身回抱住沈南，哭的更厉害了：“沈南…我爹爹走了，我爹爹不要我了…”
　　沈南抱紧楚柯，伸手帮她擦眼泪，温柔的摸着她的头：“不哭了不哭了，你爹爹没有不要你，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
　　楚柯抬起头来看着她：“真的吗？”
　　沈南满眼心疼：“真的。”
　　楚柯又问：“你也会离开我吗？你会陪着我吗？”
　　沈南温柔的笑着，摸了摸楚柯的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陪你一辈子。我想好了，不就是爱一个人吗？男女一样，就算不能放到明面上，我也会让你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辈子，至于下辈子，我再去求求月老开恩。”
　　楚柯抬头看了看她，抬头凑上去亲了亲她艳红的唇，又羞涩的低下头，然后伸出小指曲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南也伸出手勾了上去：“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楚柯这才笑了。沈南怀里有种若有若无的香，让她很安心，许哭累了，不一会儿就在沈南怀里睡着了。
　　自那以后，每天等梨园散了场，沈南就会来楚家照顾楚柯。
　　那日在雪地里坐久了，楚柯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好在沈南一直守着，及时喊了郎中，到早上才退了烧。
　　楚柯这病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年才好，期间还发展成了肺病，夜夜咳血，好几次差点都没挺过去。
　　有天深夜，沈南刚从厨房端来药，走到床边唤了好几声都得不到楚柯的回应。吓得她赶紧唤来府里的佣人：“快去喊郎中！快去啊！”
　　佣人也慌了神：“好…好，这就去！”
　　郎中赶来给她手指放了血，才缓过那口气来。马上施针灌药，才捡回来一条命。
　　佣人们从来没见过一向遇事不慌的沈南慌了神，那天夜里，她在楚柯床边哭了很久。
　　一边哭一边抱着楚柯的手低声呢喃：“你一定要挺过去，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南京看看，看看那秦淮河，看看我爹娘，好吗？我还没娶你呢…他们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烛光照应着沈南的孤影，渐渐拉长，衬得初春那本该清明一片的天上，也没了星辰月亮……
　　一年后，楚柯终于能下床走路了，肺病也渐渐的好了。
　　沈南决定带着楚柯出府走走。可刚出门她们就被一群妇女捆上绳子，绑到了广场。
　　肯定是府里哪个佣人多了嘴。
　　她们跪在众人面前，听着为首老妇人的念叨：“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伤风败俗！”
　　这时沈南突然红了眼：“我就是要跟她在一起！我就是敢爱！我不仅要跟她在一起，我还要娶她过门！我们即没抢过别人的男人，也没伤害过别人，就我们两个在一起，关他娘的你们屁事！”
　　那老妇人早些年勾搭走了城里最老实的崔娘家的男人，合着就欺负老实人。
　　老妇人被狠狠戳到了痛处，瞪着眼睛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耳光打的极重，打的沈南腮帮子和后牙槽马上出了血。
　　楚柯也恼了，一脑袋顶她下巴上了，害的那老妇人掉了颗老牙。
　　沈南也瞪着眼睛站了起来，对着那老妇人的脸就是一口血沫子，然后对旁边的楚柯道：“小柯，起来！咱们跪天跪地跪爹娘，不跪这狗日的老东西！”
　　老妇人挣扎着起来：“你们给我按住她！”
　　沈南一脚踹倒老妇人：“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你那一套套的封建礼教？我们年轻人恋爱自由！”说完对着旁边看着的人，“给我们解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旁边的小姑娘立马怂了，马上给她们解开了绳子，沈南扶起楚柯就回了楚府。
　　楚柯惊魂未定地看着一到家就收拾东西的沈南，迷惑着问：“怎么了？干嘛去？”
　　沈南手上没停下来：“我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去南京。”
　　当天下午，她们就带了两个信得过的佣人，坐火车来到了南京，离开了伤害她们最深的那个地方。
　　找好住所后，沈南就带着楚柯去看了秦淮河，正值夏季，碧波荡漾。
　　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在秦淮河畔站到了岸边华灯初上。小茶楼里传来一段柔美的闽南语，唱着一曲《秦淮景》。
　　她们没坐船游水，就这么静静的呆一会儿就够了，这些年很少有岁月静好的时候。她们可真想就这么过一辈子啊，每天游山戏水，平平淡淡，不论世俗，不谈悲喜。
　　可在她们到达南京的第三个月，就听说9月18号东北发生事变，日军侵华，全国再次陷入战乱——国民党内讧，又与人民红军发生冲突。

　　战争总是残酷的，有人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远赴战场、保家卫国；有人奔走逃命、居无定所，被迫远渡他乡；有人蝇营狗苟、为虎作伥，为了蝇头小利抛却了良心与道义。

　　明明是统治者的争夺戏码，受苦的却永远都是百姓。

　　沈南和楚柯逃去火车站的路上，尸骸遍野，人心惶惶……
　　心一乱，事就乱。她们被人潮冲散，上了相反方向的火车，就此失去了联系。
　　楚柯一路漂泊带的佣人该散的也都散了，她病情复发也没人会管她，可能是“一定要找到沈南”这个念想才能一直支撑她活着。
　　楚柯找遍了整个中国，漂泊六年，才又回到了南京。
　　她再次见到沈南的时候是在秦淮河畔的茶楼里，当年的小茶楼如今却变成了一座气派的大茶楼。
　　沈南跟着一位国民党军官，一身贵气的锦面旗袍，肩上配着貂皮披肩，本来就面容姣好的她衬出了一身贵气。
　　沈南也认出了她，对着身边的军官说了几句，就朝楚柯走了过来。楚柯紧了紧自己破烂的披风，被她带到了一间没人的单间。
　　一落坐，她就赶紧擦了擦楚柯脸上的灰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楚柯对她扯出了一个微笑：“我来找你呀。”
　　沈南皱着眉头暗了暗眼神：“别找我了，你回北平吧……”
　　楚柯一愣：“为什么？”
　　沈南叹了口气：“因为，我没什么好找的。”
　　楚柯茫然无措：“你不是我的爱人吗？”
　　听完这句话，沈南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话在肚子里回旋了半天，到嘴边的也就一句：“现在不是了。”
　　语气冰冷的不像之前的沈南了，楚柯没注意到她的心思，所以被真真的吓到了，突然就带了哭腔：“你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会陪我一辈子的吗？”
　　沈南却又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年少无知时说的话，何必当真。”然后转身欲走。
　　这句话如冰水一般，给楚柯浇了个透心凉：“沈南！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沈南脚步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声音发颤：“谁不是为了生活。我也累了，我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了。”说完便早已走远了。
　　“……是吗？”
　　楚柯在原地哭了很久，她的沈南变了，六年前的那个沈南好像被世俗给淹没了……
　　因为沈南的打击，她病情复发，逐渐恶化，拖着重病的身体回到北平老宅时已经没几口气了。
　　路上听人说，在12月13号南京沦陷，日本人杀了当地走狗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亲信和下属，并报复性的杀了很多战俘及百姓……
　　楚柯听的心如刀割，她不敢相信、她不愿相信，她恨透了日本人和那些走狗！
　　回到破旧的老宅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到处翻了翻才翻到火柴，点着了蜡烛，这才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放很久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拿起来拍掉灰尘，这才发现那是三年前沈南寄回来的一封信。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来看：
　　【我最爱的姑娘：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年还是什么时候了。
　　小柯，三年了都没找到你，我真的很想你，我也很爱你、很爱你。不想让你受到一点伤害，我宁愿那些伤害全都到我一个人身上。你只要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生就好。
　　所以啊，别找我了，你找个能爱你、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嫁给他吧。
　　对不起，我食言了，没能陪你一辈子。不过没关系，这辈子先让他陪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下辈子，我努力努力，变成个男人，再来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你身体不好，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总是哭鼻子，如果那个男人让你哭鼻子了就揍他一顿。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小姑娘怎么可以任人欺负。
　　好了，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哭鼻子，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边也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你一定要吃饱穿暖，注意身体，你答应我一定在北平好好呆着。
　　今天是你生辰，要开心。乖啊，我最最亲爱的姑娘。
　　沈南
　　民国二十二年 ，12月18日 】

　　沈南也想活着，活着陪楚柯长大，陪着她爱恨嗔痴，陪着她生老病死。
　　可沈南也明白，战争的烈火终将蔓延整个南京，现在的她想让楚柯活着。
　　楚柯看完信时已泣不成声，沈南没有变……
　　也许是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没了，她当晚就挺不住了，弥留之际做了个荒唐的美梦。
　　她梦见春暖花开，硝烟散尽。沈南还在楚府的戏台子上唱着那段最拿手的《锁麟囊》，陈词滥调里听出了几分惆怅与悲切：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种富得富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楚老爷一边哼着调儿，一边提着鸟笼子溜达着往院里走去。
　　沈南也唱完谢幕下了戏台，跟着楚老爷往里走。
　　背影越来越远，楚柯却怎么追也追不上，怎么喊也喊不停。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
　　突然，他们都停下了，回过头来看着楚柯笑的温柔，慢慢的向她伸出了手。
　　楚柯回握着他们的手，像是又拥有了久违的亲情。
　　……
　　……
　　……
　　今天刚巧楚柯幼时的奶娘，见失踪六年的楚柯回来，想晚上来看看她。
　　刚一进门就看她病殃殃的倒在榻上，人事不省，马上喊了郎中。到最后郎中也只是摇摇头道：“病情深入骨髓，救不了了……”让她准备后事。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楚柯梦呓：“……爹爹……沈南……你们可要等等我……”
　　奶娘以为她醒了，便过去唤她，没成想她说完就彻底咽了气……
　　奶娘抹了抹眼泪，摇着头叹了口气……
　　民国二十六年，12月18日，楚柯出殡，葬在了楚家祖坟。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沈南和楚柯两个人。
　　她们的生命在乱世中漂泊二十几年，如浩瀚星空中并不知名却很耀眼的两颗星星，也像历史在某个瞌睡间做的南柯一梦……

　　“愿我们，能在和平年代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