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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念三十 千里冰封 (二) 整整一年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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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片乌青,我大体还能辨别出来的东方更青的发紫了。这天终究是要黑的。
车队停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青瑶便一头扎进来把情况说了个大概,原是第三日夜里车队路过那骇人的大冰裂时被红寥撞到,从雪堆中千辛万苦挖将出来的那对夫妇,夫人今日一觉醒来时却疯了,哭天抢地的要掐死怀中自己的亲生幼子。那文弱的丈夫实在拢她不住,这才闹到整个车队都跟着停了下来。我揣摩着这几日越发浓烈了的那名叫绝望的气氛终究是叫给遇上了个不大不小的引子,一点就着却是注定了的,心中不由暗暗叫苦。恐怕今日这一停,这一夜乃至这一生,这些人,甚至是我和荣川,却是再也走不下去了。
将荣川放在车上躺好,青瑶扶着我下了马车。队尾的吵闹声时不时挑个高音飘进我的耳朵。我凝神听了两句,便知今日该散的终究是要散了,心中一阵发酸不想再听,抬脚便朝相反的方向挪去。
荣川说的不差,我天生性寒。雪国本就天寒地冻,我活到今儿这第十六个年头,用我那许久不用的现代计量单位来算,喝了加起来快有一吨的草药,身子却硬是没叫格合谷里的那位半仙儿给调回来。尤其到了冬天,全身便冰的似要没了丁点热度,连荣川有时都不愿再与我同睡,成天窝在寸盘宫闹着往二姐或是四姐的怀里钻。
我本身自己发凉,却比常人更畏凉,这是哪个道理我和四姐想了好几年也是没想明白。四姐淑女一位,小时候不愿跟着我们几个漫山遍野的撒欢,闲来无事便从着那半仙儿学了十几年的医行,出师时倒也似有了个八九分的像模像样,除了那些脱离实际有些太过的仙道鬼影,半仙儿的医术在我看来她所学的那便是够了。无聊时也会想拿身边的人当作是试验田来捣鼓捣鼓,我这活生生一大药罐杵在一旁,她从小便跟我多亲近些。
自己虽不懂医,喝了这么些年的药也多多少少给灌出了些明白。有时换个现代思维琢磨,这温差差的少了怎的却更怕给中和了呢?理还没想通透,身子却是一年比一年凉,待到今年入秋,这次临行匆匆忙忙间四姐还抹了两把眼泪,千叮万嘱我这个冬天里要特别的留神。看她眼神我便了,自己可能终是撑不过这大小几个冬了。
远远正见红寥蹲在地上挥舞个枯枝划拉着什么,我亦步亦趋的挨过去,斜立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她知是我,却也没抬头,往日笑靥下俏弯弯的眉尖此刻却紧紧的扭成个疙瘩。
两人沉默着半响各自想着心事,她忽然开口问:“那天傅庆白家的两个混蛋为什么要抓你?”
我实是一愣,千万个没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叨叨着这些档子的杂事,一瞬间心中正在磅礴酝酿的说辞倒是硬生生的给岔开了去。
仅仅相隔天寒地冻的九日,当初那场让我咬碎牙根恨上心窝的皮肉折磨,在我脑中却似被连日里来马不停蹄充盈进神经的一干绝望与无措的情绪撞出去老远,现下细细再想倒都似些鸡毛的不能再鸡毛了的小事,实在是不足以挂齿。
整整一年零二个月,我强撑着口怨气才将将携着荣川漂泊出雪国,如今是否能第一次踏上异国的疆土,其数尚未可知,说起来也原是我没用。
刚入醴泉镇时,我便感觉不对劲,是非常的不对劲。我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心中却似乎一直惴惴的十分慌张。赶着日落前和荣川,青瑶三人打了尖,挤在冰冷的土炕上,心中却如乱麻般纠结的怎么也睡不着。
事实上,自打携了荣川逃出西麓踏上这条羲崎古道,我就再没睡上过一天安稳觉。一边要担惊受怕着哪天真要被父皇抓了回去,荣川的小命便要不保,一面又惴惴不安着要是父皇真抓不着我们,荣川这条小命怕是迟早便要断送在我的手中。左右横竖都是荣川的命苦,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当真是窝囊到家了。
一年多才从西麓挪到这边城,这中一是因着父皇追的紧,二来也是我们没甚江湖经验。荣川和我这辈子压根就没出过家门,青瑶也是个半吊子,也就是逢年过节的给放出宫去回家串上过几天门子。这厢里虽是三人同行,一路上也是给人变着法儿的吃了许多便宜去,待到入那醴泉镇时,里里外外身上的值钱物件儿早给当了个干净,勉强再够将就上几天的食宿,当真便是要山穷水尽了。
熬了一晚上未眠,虽急却也无法,只盼着能快些个找到个把可靠的同路人,坍骨便就入了,到时候听天由命,过得去便可彻底摆脱这一年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毯式搜捕,如若过不去,我苦笑:那便是命了。
第二日一早携两人下到大堂吃早餐,蓦地里小二带了个恶讯,说是镇东往坍骨去的大道上昨儿个夜里硬生生给冻出了道一丈有余的裂缝,如今镇上的地方官正着了衙役想要临时搭起个结实的栈桥供路人通过,忙着张罗着镇上想要过冰原的路人们也能过去搭把手,早一日修好大家早一日上路,也是为人为己的一桩。顿时客栈里一片骂骂咧咧,吵闹间却是不少人起了身,毕竟是多号一天便多一日的食宿,老天横里劈出个窟窿为难过客,这些人却还是要张罗着生计的。
无奈间又耗磨了一天,西风狂飙着戾气推晃着窗子,待到入暮时分,萧凉的镇子便越发的阴冷,我实在有些受不住这片片的肃杀之象,急催着青瑶下楼打听明日是否便可上路。反正到头来便是个死字,倒不如一猛子扎向前,不管不顾的冲上一冲也好过这连日下来如此消磨意志的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