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咸人无盐

2、她和他

　　他们10年没见了。
　　在她的眼里，他还是一个半人多高的男生，瘦瘦的，甚至连变声期都没到，青涩稚嫩。
　　她忘记他是不是小学时已经近视了。
　　好像是戴了眼镜的。
　　这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男生，很巧，这个男生也喜欢她——停留在仅属于10岁孩童般未能表露出心迹的暗恋。
　　人在第一次尝到奶糖时，是幸福的，也同样记忆犹新。对于一个真正喜欢奶糖的人来说，这会成为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想。
　　是的，她一直在想他。
　　他暗示过她，在六年级快要毕业各奔东西的时候，但她却装作若无其事，一次次地用自己的表情遮掩着内心的悸动。
　　毫无波澜的散场了。
　　两个人，两条交叉线，最终越来越远。
　　他们没有在一起，没有经历那段如此纯真的早恋。
　　她看着他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朋友圈里的官宣照是他锁骨上那个姑娘的名字缩写。
　　她是羡慕的，心中只是遗憾罢了。
　　10年，她对很多男生短暂的动过心，始于颜值，终于颜值。只是她从未和其中任何一个男生在一起。
　　也是朋友的一句“这些人都跟他长得好像”，她在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年少般的喜欢，可以持续这么久。
　　他的那一任女朋友谈了很久，分手时他很痛苦，因为他又发了朋友圈，文案是“刻骨铭心，你却再也不是我的姑娘”。
　　她想安慰他，只是彼此已经3年未见，不过是朋友圈里的“陌生人”罢了。
　　她总是下意识地用指尖点着屏幕上自己的朋友圈下方的好友点赞，他给她点赞的次数越来越少…
　　是失落的。
　　再后来，他谈了第二任女朋友。为了追那个姑娘，他宁可复读也要和她考到同一所大学。
　　他实现了那个目标，搂着他第二任女友的腰，两个人甜蜜而又亲昵的在酒店浴室的镜子面前自拍——是亲吻。
　　离小学毕业过去了7年——他们毫无仪式感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过去了7年。她看到那张照片，笑了。双击将照片放大，狭小的屏幕上是一对热恋的男女，他们很配。
　　“祝你幸福。”她在心里默念，然后，她删了他的微信。
　　不愿再想，不愿再分出多一丁点的心思浪费在那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因为青春期躁动，在父母眼中看来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感情中发生的错误，只是这错误实在太让人留恋，印刻在五脏六腑中。
　　梦里，她回想起他曾在上课时偷偷拉着他的手，整整40分钟，她的手心出汗了，他又换了一只。
　　挺可笑的，也蛮好玩的。
　　一觉醒来，看着空荡寂静的房间，她依然很甜蜜，沉浸在梦幻中不想清醒过来。
　　就这样吧，也就这样了。
　　只是。
　　又过了几年，他们相遇了。
　　他变了模样，很高，身材劲瘦，发型和穿搭也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和她同时参加了小学毕业10年的同学聚会。
　　来的人不多，他们坐的很远，没有对话，甚至她未曾抬眸。
　　他们连微信好友都不是了，很尴尬。
　　“我就想问问，现在还有谁是母胎solo？”同学随口打趣，只有她默默举手。
　　大家说她择偶标准眼高于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理想型只有他。
　　而那个人没有参与谈论，也没有打趣她，只是很安静地拿出打火机，在角落里点了根烟。
　　他学会抽烟了？
　　她挺意外的。
　　那次聚会结束的挺快的，大家喝了点酒，晕晕乎乎说着胡话，三两一伍地叫了车回家。
　　女孩都扑进了男朋友的怀里。
　　她站在原地，张望着自己的那辆“滴滴”。
　　是白色的，在黑夜中应该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只是比起车，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身边那个人的身上。
　　他也在等车，自己一个人，跟她距离不算太远，她斜眼瞧刚好能瞥到。
　　她紧张得冷汗直冒，两只手在衣兜里攥成拳头，一面想看他，一面又希望车子快点来。
　　他向她靠近了！大约是5步的距离。
　　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交叠着他的脚步声，后者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她没听错，那话是他对她说的，因为他叫了她的全名：“你…为什么把我删了？”
　　声音是在试探，又并非是小心翼翼，她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得机械般地点头：“是。”
　　大脑无法支配躯干和喉咙。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
　　“你回答是？”
　　她没敢看他，竟生出几分落败者的姿态，低眉颔首：“不常联系的，都删了。”她尴尬解释，毫无说服力。
　　他嗤笑了一声，又朝她走近了三步：“可我刚才问咱们同学，他们都跟你没什么联系，你也留着他们的好友。”
　　“嗯。”她眼睛红了，有点说不出的害怕，万千情绪被堵塞在喉头让她憋气，她想要赶快逃离这个彼此窘迫的地方。
　　可是车子还不来！
　　司机给她打了电话，她以为是“救命”的，却是“堵在半路”的坏消息。
　　她手足无措，浑身上下充满局促和不安，连呼吸都紊乱了，可他并未放弃质问，似是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如性命一般。
　　“我如果不回答会要了你的命吗？”她猛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对视，瞳孔中映着对方的脸，他开口，竟然是“嗯”了一声，纯属和她较劲一样：“会。”
　　他喝了酒，眼尾红红的，声音都带着沙哑。
　　她喝的是果汁，彼时很清醒：“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她带了点恼意。
　　“就是想问问。”他的语气很随意，眼神短暂飘忽了一会，最后落在街边的石墩上。
　　“因为不想再看见了。”她说，“这样回答，可以吗？你满意吗？”
　　“不想看见什么？”他几乎是秒回答，二人视线再次相撞，已然针尖对麦芒，“不想看见我谈恋爱？”
　　砰！
　　心事被人戳破，是破烂不堪的纸窗户，凛冽的寒风一股脑地闯进了屋子里，搅得天翻地覆。
　　“很奇怪吗？”她强弩平静，“我作为多年单身狗，看到亲密恩爱的情侣在朋友圈秀来秀去，我心里不爽，可以吗？”
　　“可为什么只有我？”
　　“什么？”
　　“你只对待我是这样的。”
　　“你一定要逼我吗？”她压制不住冲动，脸通红，这种羞辱感让她近乎崩溃，声音冲破喉咙，“因为我一直在为小时候的退缩而遗憾！因为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刚巧喜欢你！因为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在喜欢着你！因为我后来遇到的男生都因为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你的特征才心动的！因为我一直活在可笑的暗恋里！因为我不想再被捆绑住了！你有你的女朋友，你可以一任任的换，而我不是那个可以随随便便去主动找一个10年未见的异性搭讪的人，所以如果不是今天这场聚会，我永远都不会再跟你说话，也永远不会再见到你，更不会让你看到我的生活。”
　　她突然卸了气，眼泪倏地夺眶而出：“我的生活，不是我们的生活…我会一点点忘了你…那样玩笑一般的喜欢，我坚持了10年，真的很奇怪，我怎么也忘不掉，反倒越陷越深。”
　　白车鸣笛，她该上车了。
　　“再见，祝你幸福！”
　　她坐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刹那，门窗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彻底隔绝开来。
　　这个人，她不会再见。
　　他没有去追，允许着错过。
　　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忘记了自己曾喜欢过那个可爱的姑娘，他的理想型也和现在的她截然不同。
　　甚至方才她的发泄对于他而言也是不知所云。
　　他的第三任女朋友来了，姑娘的中指上戴着他们两个人的情侣对戒。女朋友挽起了他的手臂，小鸟依人的靠在他胸口。
　　他们同样坐上了一辆白车。
　　白车开往了反方向。
　　这一生，大抵不会再见了罢。
　　有关他的同学聚会，她也再不会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