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半想徒

7、赠你小野花 不是树妖，

　　次日一大早，树妖便撺掇着土地公带他去找凤凰。
　　土地公打着哈欠起得不甘不愿，又拿冷冰冰的江水搓了一把脸，抱怨：“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啊...凤凰也不会起得这么早...你没发现他以前都是午后才来找你的吗？...”就连问也问得有气无力的，透着满满的睡意。
　　树妖倒没真没发现，在土地公身边拿手帕倒水，讨好道：“也不早了。都有好几家人去扫墓了。”
　　土地公仰天长叹一口气，恶狠狠道：“下次你给我自己去！”
　　树妖刚想说话，土地公拿手指着他，继续凶恶道：“管你是贴在墙根边上走，还是被鸟叼着在空中飞，都给我一个人去。”
　　“..哦。”树妖也没多慌——土地公别的啥都好，唯独起床气重了些。倒也没事，不知道是孔子，还是孟子，还是荀子说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老先生春秋战国讲得忒久了，树妖听到一半就失了兴趣，连这句话也是前几天听过路人提到才有了那么些印象。
　　也不知道那些小娃儿是怎么听下来的。要他，可不干。
　　“傻妖，这是士季说的，不是孔孟荀。”凤凰侧躺在床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垂在胸前，笑道。
　　树妖提醒自己这病凤凰是因为自己才病的，这才能不理解凤凰对自己的称呼，指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簇花，说：“这是探病礼。”他说得随便，让人听不出来什么东西。
　　凤凰抬起身眯了迷，然后又重新躺了回去，理直气壮道：“看不清，你给我拿过来。”
　　树妖照着他的话，用枝条绕过花，小心翼翼地往床的方向走了几步，凤凰继续道：“还是看不清。”
　　树妖索性给他拿到了最近的地方，让那花就放在他的眼前，只差半根手指头的距离。
　　“看清了吗？”
　　凤凰咳嗽了一声，微往后倾了下，道：“太清楚了。”
　　树妖这才冷哼了声，索性就坐在了凤凰的床边上。凤凰也没嫌，接过那几朵一看就是从路边摘下的小野花，奇道：“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这个的？”
　　树妖一听就炸叶子：“你也嫌它寒酸？”
　　凤凰连忙摇头：“怎么会？我的意思是你能来看我就挺好的了，怎么还要给我送东西，这样我多过意不去。”
　　树妖瞅着他看了片刻，无奈凤凰装得太好了，因吃坏东西闹了一晚上肚子的脸苍白，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人也看得纯真。
　　不过看他那样子病估计好得差不多了。树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珍藏的东西拿了出来。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就眼睁睁看着树妖从一个小叶子里拿出了几大瓶几大罐，冲凤凰解释：“昨日土地公不让我来找你，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是什么症状，这些是前几年一位好心人留给我的，都是治吃坏肚子的药。”他指着一瓶说：“这是吃肚泻的。”又指着另一瓶，“这是通肠的。”零零碎碎一大堆。
　　没等凤凰说，一直站在门口的土地公就不可置信地问：“好心人留给你的药？我怎么不知道？”
　　树妖想了想，道：“也不算留给我。那些日子我身上犯了虫蚁，难过得很。她刚好经过，就给我喷了点药，那虫蚁就都死了。后来她就在我旁边摆弄她的包袱，里面都是药材，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念有词，我就听了几耳朵，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走了。我等了一会儿她都不来拿，这才把她的包裹先收起来的。”
　　土地公继续怀疑自己，怀疑世界：“你犯过虫蚁？我怎么也不知道？”
　　树妖解释：“你那段日子忙，天天呆在土地庙里，就算来我这儿也匆匆忙忙的，疲惫的很。我想着也就几只白蚁，很快就过去的了。”
　　说起白蚁，树妖就开了话闸子，愁眉苦脸地继续道：“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白蚁的威力。你别瞧就那么几只，啃我肚子的时候却把我疼得要死。幸好就那个好心人，否则我老早就被蛀空啦。”
　　土地公听他这么说，自是心中后悔万分。就连凤凰听了，也觉得不是滋味。
　　任凭凤凰和土地公思绪万千，树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看凤凰又看看摆在床上的一堆子药，颇有些苦恼：“刚才只想着给你送药了，都忘记你吃不来药，这药给你，反倒是毒了。”
　　想着，就伸出枝条，扒拉着药瓶子往自己叶子里送。
　　“诶诶诶。”凤凰被气笑了，伸出手按住柳枝条，“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礼物拿回去的。”
　　树妖也不害臊，振振有词：“刚才是我心急，昏了头，这药给你太浪费了，我还是自己留着吧。”
　　凤凰满心满脑都是树妖的前半句话，一时不察，松了手劲，树妖见状连忙一股脑儿都收了回去。
　　土地公：“好了，人也见过了，也无事，柳树，我们回罢。”
　　树妖应了声，刚想蹿下床，就察觉自己的另一端被人紧紧攥着——扭头一看，脸色苍白，状似无力的男子一只手用劲儿抓住了自己的尾巴尖。树妖试了下，自己在仙人的力气下反而离门又远了几分。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凤凰既叹气又不解，“我一个人生病在床，无聊得很。就想着有哪个人能陪陪我，哪怕是睡觉也是好的。”
　　树妖觉得这个哪个人就只有自己。
　　他看向土地公。
　　土地公深呼吸，然后说：“反正你回去也是睡觉，在哪儿睡都差不多。”
　　树妖...树妖一根柳树条也没多大的能耐，见土地公都这样，也不知道该不该负隅顽抗。
　　凤凰继续道：“等下我们起床还可以喝口清明酒。”
　　树妖猛地一转身，问：“清明酒？”昨日买的那坛不是被我拿回家了？
　　凤凰面不改色：“这家客栈也在卖，我昨日身体还好的时候买了一坛。”
　　也就骗骗树妖了。这镇子上的清明酒酿得最好喝的就是他们昨日买的那家。凤凰要求高，虽然自己不能喝，却还是在两人分别后又折回去买了几坛，就只望先存着，以后能派上用处。
　　至于那小二满脸担心地问自己是不是被人打劫抢去了那柳树条否则脸色怎么这么差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笑话，哪个不长眼的人敢来打劫他，这还真的是地狱无门偏要闯了。
　　闯他们也闯不过去，连个缝儿都不给他们留。
　　凤凰骄矜地想：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树妖沉吟了片刻，然后客客气气地先对凤凰道：“那就打扰您了。”为了一坛酒，树妖连敬辞都用上了。
　　随后又看向土地公，刚想说话，土地公就摆摆手，道：“那我就先去补觉了。”说完，打了个哈欠，随即消失了。
　　树妖和凤凰眼对着叶看了一会儿。
　　凤凰也打了个哈欠，说：“我昨晚没睡好，今天也醒得早。你陪我睡一会吧。”
　　树妖点点头，他昨晚上也没睡好，今早上也醒的比往常早。他也是个嗜睡懒做的性子，见凤凰都这么说了，也不会想要和凤凰聊聊天，加深关系什么的。
　　两个人调整了一下睡姿，均闭目酝酿睡意。
　　过了一会儿，凤凰蓦地睁开了眼。说起来，这算是他长这么和人一起同床睡觉，怪奇怪的，也说不出哪里奇怪，反正就是睡不着。
　　“小树妖。”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树妖。后者睡得沉乎乎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凤凰小声嘟囔：“不是树妖，该是猪妖。整日就知道睡。”却也不知道把土地公和自己都骂了进去。
　　凤凰继续闭目养神，突然想起树妖羞恼时说的“你也嫌它寒酸”这句话。这个“也”字就值得推敲了。
　　凤凰暂且不提，想必树妖心里也有点意识到自己的礼物有那么些指甲盖的寒碜，那为何还要认定这个不肯换呢？凤凰越琢磨越清醒，越清醒越想不通，索性爬了起来，双手一动，一只胖乎乎红彤彤的小鸟就出现在他手心里。
　　“去吧。问个清楚。”凤凰朝小鸟吹了一口气，那小鸟先是在凤凰的手心左旋右转了几下，然后跳了几脚，最后才在凤凰的催促中不紧不慢地飞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一只瘦精精白兮兮的小鸟重新飞了回来。
　　凤凰“啧”了一声，抱怨：“怎的不用我送过去的鸟儿？这只鸟儿长得也忒丑了些。”
　　小鸟在屋子里盘旋了片刻，没落到凤凰勉为其难摊开的手上，反而落在了床上——就离柳树条躺的地方不远。
　　凤凰黑着脸，揪着它的翅膀，毫不留情地把它放到了手上。
　　小鸟啾啾叫了几声，随后土地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说那一簇花？是客栈楼下的小巷边上采的。”
　　凤凰脸黑的更厉害了，瞅了眼旁边呼呼大睡的柳树条，暗自想着要不要捏一把叶子，也不会太重，就轻轻一下，疼醒了就不好了。
　　“柳树没送过礼，还是我和他提的，说探病要送人礼物。他这才慌了。因着我们出来的早，镇上大部分店都没开，开的也都是些吃食铺子，他知道你不能吃，也没没法子买。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店，无奈他进去后就觉得里面的东西都不值得买，只好又出了来。因为买不到适合的探病礼，他都打算下午再来。是我嫌麻烦，硬是把他扯到客栈。然后和他说礼轻情意重，骗他说探病礼可以送花。他在客栈附近扒拉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挑出了最好的一簇，拿上来给了你。”
　　“也亏得他单纯，这才被我骗进。”
　　话戛然而止，凤凰对那簇花的嫌弃也烟消云散，他捧起那朵花，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满意道：“这花儿，长得还挺旺盛。”
　　摘下来的花总是很容易枯萎，被弄坏，这花经过树妖的手、经过凤凰的手，早失了一开始的鲜嫩，除了花的数量多以外，凤凰也只能说出这个评价。可他看着那街边采来的野花就觉得心生欢喜。
　　凤凰使了个小法术，将花装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那里隔绝空气，隔绝水分，这花哪怕过了百年万年也不会干枯腐朽。想了想，又面带嫌弃地将那只明显不符合自己审美的瘦白鸟放在了花的旁边。
　　解决一段疑惑后，迟来的睡意终于来到。凤凰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了床上，刚闭上眼睛，那股异样感就浮了出来。
　　凤凰睁开眼，看了眼旁边睡着的树妖，又试探叫了一声——树妖依旧没反应。
　　怕是树妖装睡，凤凰又继续试探：“我把你的清明酒喝完了？”
　　静默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凤凰这才确信树妖仍睡着，这才微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树妖往自己的方向送了送，让他第四层的左片叶子刚好抵着自己的手。
　　凤凰一边睡一边想，下次可以给那些刚出生的鸟做几个柳条窝。
　　还怪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