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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蛰 黄鹂。 ...

  •   树妖不开心。
      连柳叶儿抽出来都不能挽救的不开心。
      那凤凰没日没夜地来烦自己。
      更要命的是,他还老使各种杂法子想让自己化形,昨天拿袋糖炒栗子,前天拿只风筝,转着圈儿在自己这边晃悠。
      子非树,焉知树之乐乎?!
      树妖内心都快爆炸了,却也不敢当面和凤凰叫嚣,只能木着脸看着凤凰。后者手中拿着一只黄纸做的老虎,在一边念念有词。
      “可算我去的巧,趁那妇人去拿生猪肉的时候把这只老虎顺了过来,好让你瞧瞧,见见世面。”
      树妖倒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柳树条悄悄凑了过去。
      凤凰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说:“这老虎丑,下次我带你去看真老虎。可大了,威风凛凛的,巨帅气。”
      树妖立马反应过来,知道凤凰没安好心,就想让自己现形,哧了一声,把柳枝条缩了回去。
      凤凰无奈,只好继续诱惑:“你就不想知道这老虎是干什么用的?”
      树妖直到看到那纸老虎才想起来今天是惊蛰。
      惊蛰祭白虎,以求事顺遂。
      说到祭白虎树妖还记起另一件事。
      他难得主动开口,问凤凰:“你一直握着这纸老虎?”
      语尾上挑,无辜撩人。
      “是啊。”凤凰不懂他为何这样问,却还是想要拐着弯夸夸自己,“我可小心地将它放在手心,放的我手都出汗了。”
      树妖一听却更想笑,他庆幸自己还没化人形,凤凰就只能看到一棵黑黝黝糙兮兮的树干。
      树妖:“你看看自己的手。”
      凤凰不解,却还是按着他的话做,一摊开手就看到拿着纸的指尖都被纸染上了黄色,脏的要死,凑近一闻还带着股熏人的黄纸味。
      凤凰:…
      如果他现在是原身,估计毛都炸开来了。
      树妖还在一边火上浇油:“人间的黄纸都是这样的,会掉色,染在皮肤上。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拿了一整天,洗都洗不掉,上仙只是染了手指头还算好的。”
      凤凰一放手,那刚刚还被他小心捧在手里的纸老虎就轻飘飘落下,在空中自燃,连灰烬都没留下。
      凤凰也没装,硬着声道:“我先回去下。”
      他又隔着空气点了点树妖,恶声恶气道:“树妖,你给我等着。”
      树妖才不怕。又不是他让凤凰拿那纸的,怪他作甚?
      只是凤凰还真的是娇贵,不就手染了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他雷暴大风天气都不怕的呢。
      树妖有一下没一下地拿垂在水里的柳枝条拍水,发呆到一半,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树妖!树妖!”
      喊他名儿的是个姑娘,身穿一身嫩黄色滚边带毛长衫,脸长的清秀,樱桃嘴,眼珠子乌溜溜的,只是表情难看了点,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树妖自然认得她——这是几十年前做巢在原住民樟树里的一只黄鹂,成妖后经常来树妖这里玩,只是几年前樟树被伐,她就飞走了。
      现在突然回来还真的让树妖惊喜。
      树妖主动把自己的一根柳树条伸过去,绕住黄鹂的手腕子,问她怎么了。
      鸟妖被柳枝条一缠,才勉强冷静下来,道:“树妖,你得帮帮我。我都求遍了,无人可帮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树妖:“你别急,慢慢说。”
      原来,黄鹂自离开樟树后,就到了交陟镇,交陟也有一棵大樟树。这樟树也是个懒散的,花了好几百年的时间才成了精,之后也不知怎么在修炼,除了开灵识以外竟一点本领都没修成。若樟树能一直顺风顺水,倒也还好。
      只是今日惊蛰,民间盛行打小人。镇长夫人听了一个道士的话,说想要打好小人,打小人的木头需得用有数十年甚至百年树龄的木头。
      他们这镇子上唯一符合的就只有那棵樟树。
      妖怪不许伤人。
      更何况他们这些本性纯良的。
      黄鹂没办法,只好求身边认识的大妖,却没一个愿意帮忙。她实在没办法,只好飞到这里来找树妖。
      树妖听了也很焦急,只是他从未遇过这种事,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什么法子。
      “有法子的有法子的。”黄鹂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有大妖告诉我,你长在土地庙附近,身上有人间的愿念,只要把你插在樟树边上,那些邪祟就不能近樟树身了。”
      树妖听明白了——只消拔自己的一根柳树条,便可解黄鹂的燃眉之急。
      只是对于像他这样已经长出灵识的树妖来说,树枝其实都是像手指一般的存在,伤则痛彻心扉。
      黄鹂也懂,这是强人所难。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树妖,若你这次帮我这个忙——”
      她话还没说完,树妖将柳枝条松开,爽快道:“那你得拔得快一些。”
      黄鹂松了口气,也不想多说话耽搁时间,化羽为刃,将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凤凰刚洗完手,就见到一只鸟妖拿着锃亮的刀朝一根柳树条儿挥下去。他不知道两人的关系,还以为有妖要害树妖,连忙挥手将鸟妖震飞了。
      黄鹂手还停在空中,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震飞,直直落到江水里。下一秒凤凰就落在树妖前面,问他:“受伤没?”
      树妖被问懵了,下意识说没有,又见黄鹂浮出水面痛苦挣扎,就想伸出两根柳枝条去捞她。
      凤凰见状,眉心一跳,毫不轻力道地将柳枝条拍着打了回去。
      树妖吃痛又觉委屈,不满问:“你为何打我!”
      凤凰嘲他:“嫌一根断的太少,还想断两根?”
      树妖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又觉得自己没明白,缩着两根被打的柳枝条,解释:“不是,黄鹂是鸟,不会水的,凤凰你得赶紧把她捞上来。”
      他情急,下意识就叫出了平日里对凤凰的称呼。
      凤凰一怔,倒不是察觉出来树妖对他不敬的称呼,而是听树妖这口气,两妖似乎还认识。他手又一挥,黄鹂就被捞上了岸,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说吧,怎么回事。”凤凰冷着声问。
      树妖把黄鹂的事复述了遍。
      凤凰:“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好说话?”
      “人家说什么都信,你道这是在玩过家家吗?”凤凰憋不住,又嘲了一句。
      “我不小了,不玩过家家。”树妖为自己狡辩。
      凤凰瞪了树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解释:“鸟妖说的拔枝分识是孤注一掷,虽然能够承原先的妖力,却要忍受拔骨断筋之痛,搞得不好还会入魔,一般树妖不到穷途末路不会用这法子。”
      黄鹂听完,心凉了半截,也不管气还顺不顺,就大声反驳:“那妖只说会疼,没说会入魔!”
      凤凰哧了一声:“估计也是道听途说。”
      “树妖,求你了,你若不再帮我我真的…”
      树妖也没了法子,只好看向凤凰。
      凤凰一改过去脾气好的样,一抬下巴,道:“她与我又没关系,我为何要帮?”
      树妖一边觉得现在这凤凰才有点当神仙的样子,一边又犯难。
      树妖觉得现在就是土地公说的求人办事必有所出的时候,他想了想,又主动伸出一根柳枝条,讨好般地拉了拉凤凰的手,与他打商量:“你今天若帮我,那我也会答应你一件事。”
      凤凰扬眉,反问:“什么都可以?”
      树妖察觉到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敏感补过:“那也不是,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凤凰:...
      他哭笑不得:“你这妖...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树妖说完也觉得不对,只敢揉了揉凤凰的手腕子,权当又一次讨好。
      凤凰暗忖,以前都是他热脸贴树妖的冷屁股,现在倒过来,心情还有些爽。
      心中暗爽的凤凰主动退了好几步:“也犯不着你和这只鸟过去。”
      “若是我,不用半个时辰我们便能回来。”
      黄鹂眼睛猛地亮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也不敢用法术将自己弄干,任凭全身上下流着水,可怜兮兮却满脸诚恳道:“黄鹂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情。”
      凤凰俯视看了她一眼,道:“我帮的是树妖。”
      旁边的树妖十分上道:“树妖也一定竭尽所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凤凰朝自己看了一眼,目光沉沉。
      他和凤凰还没心灵相通到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凤凰道:“我也不求你竭尽所能,只需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好。”
      “那是自然。”树妖觉得自己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出尔反尔之人。
      树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柳枝条还搭在凤凰的腕子上,便嗖地缩回了柳枝条,无声催促凤凰好走了。
      凤凰动了动手腕子。他体温高,皮肤嫩,冰凉粗糙的柳枝条刚绕上手腕的时候还觉得难过,可见树妖这么干脆利落地收走,他又觉得不爽。
      他压下这种情感,朝黄鹂一努嘴,道:“带路。”
      黄鹂忙不迭站起来,连招呼也没和树妖打,就和凤凰消失在了原地。
      只有树妖一棵树立在原地。
      过了会儿,一对夫妇从远处走来,停在了树妖边上。
      女子嗔怪道:“家里也就这么几口人,你买这么多梨干嘛?多浪费钱。”
      男子一手拎着个篮子,一手搔了搔头,憨笑道:“这不是家里的小孩子爱吃。”
      “爱吃每人吃半个也就够了。”
      “难得的节日,让孩子们吃个尽兴吧。”男子劝道,他又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在篮子里挑了挑,捡出一个大梨,不管女子的询问声,蹲下身,用江水把梨洗干净了,就塞到女子手里,道:“你先吃一个,尝尝甜不甜。”
      “什么呀。”女子想把梨塞回去,男子躲着不让,只是劝:“你就吃一个吧。家里活都堆在你身上,我心疼你累,没钱给你买金银首饰,只能让你多吃个梨心里甜一下。”
      “这梨也挺贵呢。”女子眼红了,也不管这是在外头,就大口咬了一口梨,笑道,“甜!”
      “那就好。”男子舒了口气,又憨笑道,“多吃点...也不用吃那么急,吃慢点,小心噎着了。”
      女子咬了几口就把梨递到男子嘴边,劝:“你也吃几口。”
      男子连忙拒绝,偏头,说:“我不喜欢吃梨。”
      “哪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惊蛰天得吃梨,这以后的日子才能不害病。”
      男子被女子说动,也咬了一口梨,只是小小咬了一口,还咬的大多是皮。
      “你呀,真是。”女子的眼更红了。
      男子仍是坚持自己刚才的话:“你知道我不喜欢吃梨的,别给我吃了,你自己吃吧。”
      女子应了声,细细吃完后,给自己与男子擦了擦手与嘴,又将梨核埋在树妖旁,抬头看男子道:“将它埋在这儿说不定明年就长出了一个小梨树呢。”
      男子也笑笑,看了一眼柳树,道:“这柳树长得真好。”
      “不是有句古诗,说什么二月春风像剪刀么?”
      男子说自己听过,没背下来。
      女子站了起来,拍拍男人的手背,柔声道:“回去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男子笑了,主动拉住女子的手。两人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树妖心里想:他知道的。
      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不是像,是似。
      赵先生说古人的古诗一字一句都有讲究,是反复推敲过的,不能随便改。
      即使树妖也不清楚像与似之间的差别。
      “怎么,也想吃梨?”背后传来凤凰的声音。
      树妖被吓了一大跳,一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凤凰,与去时根本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一只黄鹂。
      “黄鹂留在樟树旁了,她让我跟你道声谢。”凤凰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了树妖的心思,没等树妖问就直接说了。
      “怎么这么快?”
      凤凰解释:“吓了一下,那些人就不敢动樟树了。”
      树妖“哦”了一声,想起刚刚凤凰的话,否认:“我不爱吃梨的。”
      “那是嫌那梨核占你地了?”凤凰打趣。
      树妖道:“才不呢。”
      “说不定心里在怎么腹诽。”
      “我没那么小气。”
      凤凰蓦地笑了一声,道:“我怎么感觉我只是帮了那黄鹂一个忙,你对我态度就好了不少。”说的话从原来的一个字都多到五六个字了,也不再有事没事沉默了。
      树妖:...
      见树妖又不说话了,凤凰一抬眉,说起刚被自己忽略的事:“我记得你刚刚叫我什么?”
      树妖一下子怔住了。
      “不是上仙,也不是凤令。”凤凰将语速放得极缓。
      “凤、凰?”他一字一字道。
      这虽不是第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叫自己的,但之前的那些个早被自己打的魂飞魄散。
      凤凰掂量了一下树妖的实力,比土地公说的还不如,他一口气儿就可以把这棵小树苗给吹灭了。
      树妖僵着声音,想岔开这个话题,说:“刚你说的要我给你做件事情。”
      “是什么?”
      凤凰仔细想了下,最后无奈一摊手,道:“没想好。”
      树妖有些不开心地“啊”了一声。
      “要不你给我化个形看看?”凤凰提议。
      “不要。”树妖断然拒绝。
      “或者我给你拿些东西来吃?”凤凰再提议。
      “不可。”树妖坚持自己的态度。
      “你瞧瞧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凤凰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没头绪,等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吧。”
      树妖似是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被自己给憋了回去,他闷闷地嗯了声。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敢叫我凤凰呢。”凤凰还记得这茬,硬生生地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树妖略微有些不耐烦的小声道:“你好烦。”
      凤凰怒极反笑,嘲他:“你就不该是树妖,该是牛妖。”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牛。
      树妖听不懂凤凰的言中之意,振振有词为自己辩解:“那你也叫我树妖了。”礼尚往来,我就该叫你凤凰。
      这歪到不能再歪的逻辑。反正凤凰是不打算矫正过来了。
      他盯着树妖看了良久,直到树妖又像当初见面一样,偷偷摸摸却光明正大地把柳枝条挡在面前,才慢慢开口了。
      “那好吧。”
      “我许你叫我凤凰。”
      凤凰说完,就笑了。
      黑眸里装满了初春的阳光,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的那一片雪,亮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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