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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 烽火(4) 子欲养而亲 ...

  •   大王的43诞辰日,宫里处处散发着喜庆的氛围。虽然表面上是封闭了消息,但大王近日的身体日渐衰微,是众所周知的了。也想借着这次寿宴,把病气一并冲走。

      这两日逸凡少主的情绪和身体似乎都已渐渐回复,但今天时近黄昏,他依然坐在湖中亭里弹唱,完全没有要去出席寿宴的意思。

      小由几乎是光明正大地在少主身后充当听众了,虽然不明显,但他也感觉得出他在少主的眼中是比一般的下人要特殊那么一点的。看着少主似乎完全沉浸其中的背影,小由几次想要开口,却始终难以去打断那悠扬的乐声。

      小由尚在犹豫的阶段,视线的远处便闯进了一个匆忙的身影,伴着愈近愈响的慌张音调,“少、少主!不、不、不好了!”

      眼看这个侍卫就要冲过来,小由忙上前拦住。侍卫被迫刹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逸凡少主的背影不死心地继续喊,“少主,请您马上去承蓬殿……!”

      无奈地回头看了看依旧不动声色的少主,他甚至连脸也没有侧一下,纤纤十指利索地划动在古琴上,仿佛是置身另一个世界,对这里已经是不闻不问了。

      刚想劝眼前的兄台回去罢,对方下一秒喷出的话语却将几近将空气凝结——

      “大王,大王他驾崩了!”

      琴声嘎然而止。

      天地如故,只是人的视觉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半晌,逸凡少主缓缓起身,手指轻轻扶过琴弦,荡起一阵袅袅余音。脸上是一贯的恬静,“小由,劳烦你把琴带回寝室。”

      语毕,步履生风,直奔承蓬殿。

      承蓬殿内,一片肃然。顾不得各种各样的“免礼”,逸凡大踏步直往寝室。

      床上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却神态安详。逸尘已跪在床边,脸颊边残留着若隐若现的泪痕。

      呆立在原地,逸凡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人,甚至还没有好好地和他谈过一次话,吃过一顿饭。

      甚至没来得及在心里把“原谅”两个字沉淀下来,也更没来得及把它留给那个人。

      那个也许是带着遗憾离去的人。

      逸尘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起身走向门口而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声音沙哑地道,“你去见父王最后一面罢……我在外面等你。”

      逸尘走了,整个宽大的寝室只剩他们两。或者应该说,只剩他和那副冰冷的尸体。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己用一直以来的不闻不问来报复他当年的离弃,以冷漠不断提醒他当年的背叛,如今这个男人也跟随母亲而去了,这难道不是自己一直深切地希望着的结局么?

      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颗晶莹的液体却倔强地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涌出眼眶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滑下,划出一条淡淡的痕迹。

      思绪突然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他很小,那时的母亲还在。

      “……小沉香是个好孩子呢,突破重重困难把被困在华山的母亲救了出来。”

      “可是,娘亲,我不明白,”小逸凡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母亲的故事,“小沉香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呢,他为什么还那么爱他娘亲呢?”

      “呵呵,这是因为啊……”母亲的笑脸美丽,也朦胧,“父母爱孩子是天性,孩子爱父母也是天性啊……”

      “不管被分开了多久,不管是不是在一起生活,父母和孩子的仍然是血浓于水的……父母会毫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用他们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孩子呢,即使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但本性里的对父母的爱,对亲情的眷恋,都是一直存在的,并且永远不会消褪……”

      “永远呢。”

      这段话不知是被自己遗忘了,还是埋藏了,如今却是止不住地荡出一圈圈回声,荡出一种叫疼痛的意味。

      时间过了多久,逸凡是完全感觉不到。无知觉地踏出寝室时,正厅里已聚集了数十位朝廷重臣。

      见逸凡出来,逸尘与他目光相对了一瞬。其中的含义,逸凡那时读不懂。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父王的遗嘱。”

      谨慎的不安和搅动随即悄悄地爆发,小声的议论溢满了整个正厅。一朝天子一朝臣,风云变幻,即在旦夕。

      “父王已决定了下一任国王的继承者,”他停了下来,等待大家做好屏息凝神迎接新君主的准备。

      逸凡的心却不在此。他现在想做的,只是尽快回到湖芯居。或者说,尽快离开这个已再无什么留恋的地方。

      “新一任的国王将会是,”他的目光突然投到一个众人所始料不及的方向,“父王的长子,我的王兄,夜洇族第23代君主,李逸凡。”没等众人包括逸凡本人反应过来,他便向逸凡单膝跪下,声音洪朗道,“拜见大王。”

      如一道警雷,将众人的疑惑和议论都压将下去。大家心领神会,便都下跪伏拜,“拜见大王。”

      逸凡没有做声,而凝视着逸尘朝地的脸庞。这难道不是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慎跌足的可笑圈套?

      似乎不打算等待逸凡的回应,逸尘站起身来,直对上逸凡的视线,“大王,以后就请你好好管理夜洇族,以保族人平安。”

      夜洇宫里的风言风语一夜之间销匿无踪。以前尚还在猜疑阶段,谁成谁败,一切皆无定论。而如今势局已定,不论当中内情如何,人们能做的也只有安身保命了。毕竟以前并不大有人认为逸凡少主是可以继统大业而去讨好拉拢的。

      说小由不诧异是不可能的。下午还叫着少主,这会回来就要跪拜称大王了。即使大家都没有表现——或者说不敢表现出来,但小由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他们那种对于逸凡少主的“意料之中”的意味。

      按传统历代大王都是住在承蓬殿的,当然逸凡少主也不会例外。

      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先王的寝室,小由心头的沉重一直挥之不去。他觉得他一直都理解逸凡少主不想涉及权政斗争的心情,继承王位也绝非逸凡少主本身的意愿。他的不明白也许正是逸凡少主的不明白,逸尘毫无疑问是继任新王的最佳人选,先王作此决定,目的究竟为何?

      若说是一直陪伴着直到先王逝去的逸尘少主篡改遗嘱,那就可说是荒诞了。

      思绪飘荡着,手边碰到了一个典雅的墨砚。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只是小由忘记了。传说是古国的文物,非常珍贵,先王于机缘获得,并使用多年。

      手指摩挲上冰冷的墨砚,便不由自主地感受着少主的感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与父亲分隔多年,最终回来了,他却又匆匆而逝。住在这有着熟悉气息的房子,使用着这些父亲也曾使用过的东西,是怎样一种寂然与孤独呢。

      睹物思人,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幸福?

      毕竟对于有些人,连睹物思人也是奢侈的。

      想起自己,自有记忆起便在这深宫里挣扎着成长,不知父母,没有出处。时间长了,一切也就那么地自然而然了。总有像水碧姑姑这样温柔亲切的长辈,小小地弥补予他们一点失落的亲情和温暖。年少的自己是那样地易满足,这样就够了。

      只是有时候,那些偶尔抬头望天的时候,为主子的寿辰忙碌的时候,宫里热闹地过着各种节日的时候,也会在心底悄悄地问一下,想一下,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也会像主子对他们孩子时一样温柔?如果有他们和自己一起过生辰,又是怎样一种幸福呢……

      想过了,就算了。他们自小被教导,不可要求更多。不可奢望更多,活着就是一份恩赐了,不管是来自于王还是来自于天。

      把墨砚小心翼翼地擦过一遍,犹疑着,还是将其置放回原处。往外瞧了瞧天色,晚霞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广的墨蓝。担忧的神色不自觉地浮现上小由的脸庞,少主仍未回来,怕不是和逸尘少主起了什麽争端吧。

      依然不习惯把少主替换为大王,在心里偷偷地保留了。只是真见到少主时,不要冲口而出就好。

      像是回应小由的心思一般,门外一声响亮的“大王回宫——”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几分欣喜,又几分担忧,怕自己会一时忘了少主现在的身份,忙不迭上前跪拜,“参见大王。”

      “免礼。”逸凡平静的神色中透露着些微的疲惫,并不多言,直往内间。约莫几步却突然停下,目光一扫旁边的书桌,语气中竟含了几丝愠怒,“我不是说这个房间所有东西都要换过么?”

      “啊……是,是奴才的错,请少……请大王恕罪!”刚刚的少许自我满足感瞬间被冰冷的责问打破,小由低着头,胸腔里有处地方莫名地痛。

      “……都退下吧,我要休息了。”语毕,逸凡径直走入内间,只有几点脚步声还回荡在小由耳边。

      小由的时间却如静止了一般,还跪在地上,迟迟未动。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到自己应该起来时,腿已酸得几乎支撑不起这个身体。

      无力感,似是直直地刺入心脏。

      我们的世界,是不是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肯认真地看我一眼?

      是不是有些人,连追寻爱的资格都没有?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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