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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 烽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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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考虑到能在湖芯居这种地方抱着把琴弹唱度日的人非权则贵而现在来说这个非权则贵的人十分百分千分万分有可能就是逸凡少主这件事,是小由犯下的又一个比较严重的错误。
幸而逸凡少主并不喜摆架子,对他偷懒四处游荡的事并无追究,甚至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也已不甚记得。
他不爱言辞,与外界交流甚少。偶尔会倚在窗边,看不知是远是近的景。虽然看起来纤弱文质,却也是习武之人,不时会有宫女小厮看到他在林间舞剑飞驰的身影。大多数时候,他会抱上他那把木琴,在湖心的小亭里,悠扬吟唱。
不知是逸凡少主的默许,还是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而没有注意,每每这时候,小由总会放下自己手中或轻或重的工作,尾随在逸凡少主不远处,伴着沉默的青石,伴着粼粼的湖波,贪婪地倾听这着美妙的天籁之音。
有时候小由也会想,如此悲伤的旋律,定是为谁而唱的吧。而那个人,又是谁呢?断不会是自己,但是,他确实曾在心里偷偷地希望过,如果这个人能是自己,那该多好。
不知不觉已在湖芯居呆下一段时日,一切都安详而和谐。虽然与逸凡少主接触甚少,但在每天的衣食起居的照顾中,小由渐渐了解到,逸凡少主确实地是个与世无争的人。除了偶尔去看望病重的大王,如无意外基本不出湖芯居半步,更遑论勾结权臣争权夺位了。但自古流言多是空穴来风,真相如何到最后也许已不重要。所以每被相熟的宫女侍卫问及情况时,小由均避重就轻,毕竟是多说无益。
这天,小由去拿湖芯居新添的烛台,路过花园时,又碰上那群莺嘴雀舌的小宫女和小厮。
正想着当作没看见绕道过去,他们愈趋大声的讨论却扯住了他的脚步。
“逸尘少主今天回宫了?”
“想必是怕逸凡少主在这段时间充分筹备吧,毕竟大王……”说到此处,正有点兴奋的宫女丙急急煞住了,把“命不久矣”囫囵吞了回去。
“唉,你们说,谁最后会当上皇帝?”
“喂!这种话题是我们能讨论的么?”
注意到不远处的小由,有人意有所指地出言提醒。
小由也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尴尬,便摸头傻笑,“哈,好巧啊……”突地话锋一转,“今天大家都没有工作么?我刚看到碧柔姑姑好像就在那边日月殿啊……”
碧柔这个名号对于他们是最好不过的警铃,听闻此言,大家便都作鸟兽散了。
竟觉得手上的烛台有点重。也许真正重的,是心上的某些东西。
回得湖芯居,逸凡少主已从亭子回来,正倚在窗边,双目出神。少主该是知道逸尘少主已回来了吧,小由自觉想说点什么,而唇腔中的气吐出口,却是硬生生地把语句给化没了。
小由其实也有着疑问。并非要问逸凡少主是否确实觊觎着王位,他是毫无理由地坚信着逸凡少主心不在此。他不知道那些和他一样每天侍候逸凡少主起居的宫女小厮们心中如何看少主,他却觉得自己是明白的,尽管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差距,他觉得自己是真切地明白的,有着那么一副美丽的嗓声的人,弹出那么一股动听的曲调的人,有着那么一双清澈的双瞳的人,那么一个人,必定是有着澄澈的心灵的。
但是,他为何要在多年之后,在这个多事之秋,重返这个满城风雨欲来的皇宫呢?若果这里真有值得他留恋之处,为何他的旋律如此悲伤?为何他的目光如此无神?
正想得出神,手中正想放上茶几的杯具在桌沿边踏了个空,哐当一声震响沉寂的空气,也把逸凡少主远飘的思绪震了回来。
他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看,眉头微皱。
小由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碎片,有点刺眼,又感觉到逸凡少主似不着痕迹的目光,忙语无伦次地低头认错,“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由,”出言阻止了小由即将无止境的懊恼,逸凡少主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责怪。“收拾一下就好了。”
“是……少主……!”得到少主的原谅,如天大的恩赐,小由忙俯身收拾,也顾不得碎片的锋利。
与此同时,一位不速之客不期而至。
“逸尘少主……!”在宫女慌张得有点发抖的音调中,一道伟岸的身影匆匆踏入,直奔逸凡少主。
逸尘少主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与沉静内敛的逸凡少主自是不同,虽刚从军营回来风霜依旧,那一股沙场男儿的气势却也是掩藏不住的。
他看到倚于窗边的逸凡少主,脚步煞了下来。兄弟四目相对,看不出情绪。
“少主……”跟在后面的宫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逸尘少主,又看了看自家主子,细声道,“奴婢拦不住逸尘少主……”
“没事,”逸凡少主宽心地笑了笑,“点袖,为逸尘少主沏茶。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下人们陆续退下,小由不合时宜地继续收拾着他的残局,边还胆大地不时用余光瞄向两位当事者。
“逸尘,好久不见。”依旧是那淡然的笑。
“……王兄,”沙哑的声音,却也夹带着柔软的意味,“这些年,你可过得还好?”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
碎片终是收拾完毕,尽然企图着把谈话的内容继续听下去,小由也是不得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出了门几步时,耳边还传来逸尘愈趋模糊的声音,“王兄,你还在恨父王么……”
恨?为何要恨?逸凡少主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奇越来越膨胀,把小由的勇气和妄想也膨胀了起来。自己一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关于逸凡少主的事,则另当别论。心不在焉地回到厨房,刚好见点袖的茶已沏得,正待要端过去。
时机啊。小由忙笑脸迎上,“点袖姐,你也累了,我帮你端过去吧。”末了觉得自己似乎居心太过明显,便又补了一句,“剩下来的功夫也交给我吧,你休息休息。”
点袖的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娇滴滴一句,“那就谢谢你啦,小由~”
端着茶过去,由小趋大的声音再次迎面扑来。
“逸尘,这又何苦呢?你和父王用毕生去追求的这些,真的值得么?”
“我不敢问值不值得,我只知道,身为父亲的王儿,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子,我必须这样做。”
“你们……永远如此执迷不悟……呵呵,”凉意直透的冷笑,“母亲竟为那样一个男人牺牲了最宝贵的东西……”
“王兄,我知道父王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但事到如今,他毕竟也是你的父王……”
“那样的人不配做我父亲。”
“——啪!”
响亮的巴掌声震碎了空气,也把小由正犹疑的脚步震在了门外。
然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要再次僵硬。
“王兄,我……对不起……”
“罢了。”逸凡少主的声音似是用冰冷诠释着愤怒,“过些日子,我会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
过些日子,是指……大王仙逝以后?小由没来得及细想,逸凡少主又开口了。
“你们的事情,”他顿了顿,“我没有兴趣。你以后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王兄吧。”
“王兄……!”
“逸尘,”利落地打断逸尘少主一腔的不解,“对不起,我今天着实有点累了。你请回吧。”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了片刻,逸尘少主终是敌不过逸凡少主的冷漠以对,不得已拂袖而去。
小由则依然僵在门旁,不知是进是退。
“小由。”
“啊……啊?”听到逸凡少主的唤声,小由忙跌撞着进去,还捧着那不知道该不该出现的茶。
“我想歇息了。明天之前你们不需要来寝室。”
“是的……少主。”小心翼翼地应和着,偷偷瞄上逸凡少主的脸,逸尘少主留下的掌印还泛着点红,此外看不出任何表情。
心中涌起一阵可称之为疼惜的感觉,却不可明露。无奈地正欲转身离去,逸凡少主又补了一句,“刚才的事,你当作没听过就好。”
逸凡少主这样吩咐了,小由却是不能照做的。他们那些前无因后无果的对话,让小由十分在意。毫无疑问,逸凡少主的过去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
一连几天没有再听到过逸凡少主的歌声和琴声,别说成天魂不守舍的逸凡少主,小由也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了。看来那天的不欢而散,对逸凡少主的影响着实很大。
“少主……”探头探脑地踏入寝室,见逸凡少主依旧倚在窗边,目光没有焦点。夕阳的余晖铺在他脸上,形成一抹金色的线条。
“少主,用膳了。”把餐具轻放在檀木桌上,小由的视线却是一直聚集在逸凡少主身上。
“知道了。”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有渺渺的几个字音飘过来。
“少主……”小由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多管闲事了,“您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用膳……这样下去对您身体不好……”
“你退下吧,我稍后会吃的。”
“今天十五了……过三天就是大王的寿辰,如果您……”
“什么?”逸凡少主猛然回头打断他的话,“今天十五了?”
如果您不好好进食调养好身体的话,大王见到您这样也会难受吧。剩下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塞了回去,面对逸凡少主的追问,小由只能茫然地点头。
得到小由的确定,逸凡少主再次回头看了看烧着晚霞的天,稍稍皱眉。
未几,他起身,披上外衣,“我出去一下,……也许明天才回来。”语毕便匆匆而去。
面对这个状况,小由用了好一阵子才适应。看了看桌子上又是粒米未动的晚饭,只能摇头苦笑。
很可疑啊,很可疑……为什么刚才少主反应那么大?为什么一听到是十五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是只能十五做的么?
全神贯注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以致到了拐角处都全然不觉。于是两个运动着的物体发生碰撞后,悲剧发生了。
小由看着地上摊得一堆堆的光荣殉职的饭菜,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倒是点袖的娇呼先响开了,“哎哟小由~!你怎么走路不看前面啊~!”
“啊,点袖姐,对不起对不起~”自知是自己的想入非非惹出的,小由也没多辩驳。
嘴上责怪着,点袖却也蹲下身子帮忙着收拾。看见满地的粮食,点袖似是反问道,“少主今天又没好好吃饭了吧?”
无奈地耸了耸肩,小由不多说什么。
“看他刚才急匆匆地去了紫竹林那边,我也猜到啦,”点袖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发现,“大概是练剑去了吧……逸凡少主看起来文质彬彬,可是舞起剑来好像也不比逸尘少主差呢……”
后面的话小由是完全没听进去。难道少主……要在紫竹林露宿么?- -
急忙着把东西丢回厨房,小由没多想,直奔紫竹林方向。
不知不觉月色已降临,这夜也是晴朗的,一轮圆月挂在山头,只有几点稀星陪伴着。
月光跳动在不安分的树林间,和着晚风婆娑起舞。不知名的鸟儿偶尔长鸣一两声,算是为沙沙的乐音伴奏。
自己的身躯也在月光的描绘下衍生出了飘动着的幢幢黑影。倒是不多感于这诡异的氛围,小由此时只想着逸凡少主那熟悉的身影。
终于,虽然很微弱,但小由依然辨别出了夹在凉风中的带着温度的呼吸意味。
有人,有人在附近。
脚步愈发地小心而谨慎。在下一个转角处,他看到了在此生任何一个时刻回想都如此惊艳的一幕。
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一个人,正靠在一棵树下。苍白的肌肤,被月光映得发亮的银发,如猫般长在头上的耳朵,在轻微拂动着的,雪白的,毛绒绒的,尾巴。他似乎呼吸困难,不停地喘着气,手紧紧地揪住胸口。
而那张隐忍着痛苦的苍白的脸,与逸凡少主的脸重合了。
小由在这个画面前呆了有那么一段时间,长得或者短得无法计算。
划破这沉寂的,是那熟悉而低沉的嗓音。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