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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竞酒 今日议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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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白纷纷,唯有满香楼一抹春色,凉风冷雪未沾到它的枝头,就被繁花闹市哄走了。
“听说扶大掌柜病了,指挥使大人不仅派了府医去,愣是等人醒了才走。”
“敢情指挥使大人是个情种?”
语毕,厅内响起讪笑。
“东都要什么样的颜色没有,怎么封大人才见大掌柜一面就失了智,”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开口,“如此急色,失了官员气度。”
钱守备笑着接过话,“逗个乐罢了,郓州庙小,哪儿容得下三品大员,玩儿到年节也该回去了。”
众人跟着点头。
大靖从未出过女官,封莳这官多半是陛下为安抚封家,才下的旨意。
封家手握五十万重兵,老将军年迈,少将军不良于行,能承皇恩的只有不成器的二小姐。
二小姐闯中宫斩了平宁世子双足,此事在东都定掀起不小的波澜,她若是还在东都闲晃,平宁侯府焉能罢休?
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真正的皇亲国戚!
封了三品官再打发到偏远之地,侯府想闹也闹不起来!
“要不要去青杳酒肆敲打一番?”先前说话的人敛掉笑意,加重语气说道:“大人得了趣,自然忘不了咱们的好处。”
话里的意思他们都懂,但青杳酒肆……
“听说相州、单城一带的酒楼抢着订青杳酒肆的货,王掌柜这是急了?”
心思被人点破,王掌柜面露窘迫,低首掩示尴尬。
自从青杳酒肆名头响了,他的酒坊生意一落千丈,幸好青杳酒肆小,一个月酿不了多少酒,不然哪里有他的容身之处。
想当初,他的酒坊曾盛极一时,多得是捧着银钱巴巴过来买酒的客商,沦落至此,谁能服气!
“等大掌柜好些,青杳酒肆又该竞酒了吧?”钱守备说道。
青杳卖的酒并不全是扶疏酿的,但立冬后的首坛酒肯定出自她手,不少人争相购买,这才有了竞酒一说。
钱守备不是好酒之人,提起这茬是为了……
“早一天把人哄走,郓州才能恢复太平。”
***
扶疏昏了许久,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玄猫靠在她鞋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胡姐和小右忙活半天刚歇下;阿莳也被冯大夫拽回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热腾腾的屋里无端生出些许凉意。
她拥着狐裘融入雪色之中,凉的,给一时发热的脑子降了不少温。
“真被风吹傻了?刚好些又跑出来!”
令大夫从阴影中走出来,阴着脸递给她药碗,“现在,是时候吗?”
汤药黑黢黢的,比那黑水沟的污水好看不了多少,扶疏扫了一眼,舌尖已经发苦。
下一瞬,她接过来,仰首,一饮而尽,见她动作利落,令大夫脸上的不悦消退许多。
碗还给他后,她的手心并未收回来,她笑吟吟地看着令大夫,像在催促他快把一直藏的东西拿出来。
对视一眼,令大夫败下阵来,将怀里的姜丝梅子递了过去,“我说过的话,你是不是都忘了?眼下你怎么能——”
话未说尽,他及时止声,满眼戒备地觑着院中的不速之客。
他们今日已打过照面,这会儿,她的眉眼透着股狠劲儿,一动不动像蓄势待发的狼,与白天行事不羁的姑娘判若两人。
狠劲儿在她开口的那瞬转为轻佻的笑,顺带走路也没个正形,三五下蹦到院中间,用身躯隔开他们,一句‘放心不下你’出口全变了味,“冯老头的药时灵时不灵。”
她觉得不妥又添了句:“扶大掌柜可好些了?”
扶疏微笑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封莳挠挠后脑勺,有些无措。
扶疏一反常态,不赶不躲反让她忘了早先准备好的说辞。
雪在她的黛蓝立领袍上化成别的颜色,随意一笔,勾出山水轮廓,随着她起伏的胸膛飘来荡去。
不等她开口,扶疏握住她手腕,翻开手心,画了几笔——‘安’。
封莳盯着手掌,好像上面真有个字,渐渐收拢指间握成拳。
“这儿没有好大夫,随我回东都,我请太医来治你的病。”
“你若是不放心酒肆,大可把它搬去东都。”
“二掌柜和小右一并跟着去,我管他们。”
她的语速越来越急,最后一句更是喊出来的。
扶疏摇头不语。
封莳望着她深吸口气,“你执意留在郓州,想做什么?”她攥紧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才忍住喉间的颤意。
雪絮簌簌而下,‘咯吱’,树枝不堪重负,见状,积雪越发放肆,静了许久的院子倏忽热闹起来。
蓦地,一道沙哑的嗓音贯穿其中,轻得似羽毛,它原本躲得好好的,被院里的动静激得浮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
“等人……”
***
竞酒是在两日后,扶疏已大好了,她穿着折枝荷花藕色绵袍,头上簪了对梅花发夹,唇脂盖过她偏淡的唇色,整个人娇艳不少却不显俗气。
她坐在堂前的隔间内,这儿平常是胡姐休息的地方,木板挡得严实,至于别的是一点儿也防不住。
外头坐了哪些人,她心里有数,有远道来的客商,城内的同行也不少。
“今年不比往日,三河马那儿闹得厉害,弄得人心惶惶,最倒霉的就属酒楼了。”
“单城离得近,你们还不撤?”
“撤什么!也不是头一回了,玄甲骑过去就老实了!”
……
小右重新续上热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茶是令大夫专门配的八宝茶,苦杏叶兜底,另有红枣、梨肉片、桂圆、芝麻等,清甜可口,于她的病大有益处。
她嗜甜,平常连一口都不舍得浪费,今天竟由着它冷掉。
可任他怎么看,扶疏依旧神色淡淡,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烦那些心做什么,今日要是带了扶大掌柜的酒回去,何愁生意不上门!诸位,一会儿可得让让我。”
“单城民风豪放喜烈酒,扶大掌柜酿的酒就和人一样,”说话的人故意停下来,拉长音调,“柔——得——很!于你啊无用!”
说完,他自顾笑起来。
世人只道‘长舌妇’,孰不知男人也有舌头,为求‘肃穆恭谨’,平日都将它收得好好的,但凡凑成堆,它必活泛起来,长驻街头巷尾的妇人们听了也得叹“自愧不如”。
一盏茶的功夫,扶疏和指挥使大人的‘风流韵事’传得沸沸扬扬。
小右忍了又忍,岂料他们越说越过火。
“要说佩服谁,还得数扶大掌柜。容貌不俗却是个哑女,被家里嫌弃扔到苦寒之地,自立更生博出番天地,只等着被接回去议亲,半路又杀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封小将军!跌宕起伏,戏文本子都写不出来!”
“狗犊子!”小右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与他理论,这哪里是恭维!
不等他开门就听外面‘乒铃乓啷’响,尖叫哀嚎混成一团,顷刻又诡异地静下来。
小右小心扒开门缝,见堂前涌入不少执刀的护卫,客商们被明晃晃的刀逼到一侧,满眼惊惧地看着坐在中间的姑娘,还有她面前被扣住肩膀的男人。
他有些激动地回头,低声道:“是封大人!”
扶疏的神情仍然很淡,她垂眸端起冒着热气的八宝茶,甜茶入口,她的唇角不自觉扬起。
封莳坐着,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后仰陷进黄梨木椅内,懒懒地抬起眼皮,环扫一圈后说道:“利嘴,尖牙。”
话落,护卫扒开男人的嘴皮,杨照缷下配刀,面无表情像个行刑的刽子手,刀柄滑过他一排牙齿,男人紧紧闭着眼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喉间不停呜咽。
“这——谁啊?”
封莳啜口茶问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应了声:“满香楼的李管事。”
“满香楼。”封莳冷笑重复。
“朝廷大员的事是你一个管事能议论的?”
男人哭着想摇头,可卯足了劲也没能挣脱下颌的钳制。
封莳接着说:“今天你议得,明天就打得骂得。”
她的眼神掠过男人,语气陡转,“后天,你、他们岂非要闯封府,破门槛,污门楣!”
怕火烧到自己身上,众人紧忙跪下,齐声呼道:“小人不敢。”
“大人,息怒息怒。”
声音从背后响起,钱守备小跑进来,喘着粗气,“大人、息、息怒。”
“呵,”封莳食指在桌面的水渍里打圈,缓缓说道:“他是你的人?”
“不不不!”钱守备失口否认,“一个小啰喽原没什么要紧,”他弯腰凑至封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人看着,总要为扶大掌柜想想。”
看封莳并无不悦,他趁热打铁,“大人日后回东都,酒肆却要一直开下去……”
“守备——”封莳抬手一挥,示意他坐到一边,“——有心了。”
钱守备落座后,堂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了些,众人战战兢兢,如坐针毡,一心盼着早点结束。
启坛竞价时,他们不忘打量不辨喜怒的指挥使大人,生怕惹了她不快。
他们神思不定,最后酒让给了单城的客商。
酒有了归处,众人也该各归各处,只是坐在中间的主儿不动,也没人敢越过她去。
最重要的是——李管事还被人押着,刽子手站在他前面不远处,不放不杀更让人心惊。
“都不走?等酒肆管饭?”
封莳语气玩味,说罢起身离开。守在各处的护卫跟着她撤离。
见状,众人长舒口气。
少顷,走得好好的人跨出门槛,突然一动不动,右手缓缓抬起,众人不解其意。
“铿”
“啊!!!!”
男人的尖叫声响彻整条绣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