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个棉花糖》换了绿

2、我想你了 走到8

　　走到808包厢门口时，许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他需要让自己调整好心情，重新加入到这场对他至关重要的聚会。

　　推开门，包厢里的灯光亮，几个同事坐在桌子前划拳喝酒，面红耳赤。正拿着麦克风唱歌的女同事唱的投入，声音却难听的很。坐在角落里的肥胖经理正把手正搭在黄佳佳的肩上，脸凑在黄佳佳的耳边，两人有说有笑的谈论着什么。

　　两个人笑的欢畅，整个包厢里的人也笑的欢畅。

　　许知远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目光特意没往角落的位置瞧，盯着包厢里的大屏幕，里面正放着当下最流行的“绿光”的mv。

　　许知远刚坐下没多久，黄佳佳就走了过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黄佳佳问：“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许知远笑了笑。“出去接了个电话，耽误了一会。”

　　黄佳佳哦了一声，又叮嘱：“等会记得去给经理敬一杯酒，别尽想着自己喝的开心知道吗。那个小组长的位置谁上谁不上，还不全是他一句话的事。这是职场，市侩一点吃不了什么亏的，记住没。”

　　许知远点头，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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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会在凌晨两点多结束，许知远喝得吐了又吐。

　　散场时每个人都差不多喝醉了。连一向自诩酒量不错的胖经理也醉意沉沉，被人扶着上了汽车后座。

　　每个人都尽了兴，这就够了。

　　在送走最后一个同事以后，凌晨两点多的街道，只剩下许知远跟黄佳佳。

　　“知远，我叫了顺风车，等下一起回去，今晚先住我那。”

　　黄佳佳从后面挽住了许知远，今晚她也喝了不少，但她毕竟经常参加这样场合，酒量自然锻炼的还算可以。

　　许知远没搭话。一脸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夜色里，整夜通明的霓虹让这座城市并不孤独。

　　而此刻，自己心底的悲伤开始四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城池成了一座孤岛，悲伤化作海水环绕，随时就会将城池被吞没，自己也将无处可逃。

　　心有一座城池，干净透明。

　　刘香兰死了，那个一直爱着自己的人死了。

　　城池就将破碎。

　　今夜，许知远成了那个最可怜的人。

　　许知远将手从黄佳佳掌心里抽了出来，“佳佳，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知远有些恍惚。“两年多了，感觉过了好久。”

　　“是啊，好久了，久到我都想不起当时你是怎么追我的了。”黄佳佳笑着回答。

　　“以前咱俩住在城中村的时候，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的冷，哈口气都能结成霜。但你每天早上都会早早的起，到楼下早餐摊买两个豆沙馅的包子，你一个我一个，我的那个你总会藏在衣服里，带回来给我时还是温热的。”黄佳佳一时间说的有些感慨，拉起许知远的手，语气温柔。“真怀念那段日子。”

　　许知远同样感慨。“是啊，真怀念那段日子。”

　　那是许知远最穷的时候，刚找到一份新工作，和黄佳佳两个人顶着烈日在城中村走了整整一天，就为了找到一所房租便宜的房子。等交了房租水电，王十二全身上下凑不齐一百整。“那时候可真穷。”

　　“没事，现在一切都好起来。”黄佳佳回道。

　　“或许吧。”许知远说道。

　　黄佳佳听完有些担心。“知远你今天怎么了，自从刚刚散了场以后就感觉你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许知远转过头盯着黄佳佳的脸，神情有些恍惚。可能是酒精的缘故，黄佳佳的脸此刻在王十二的眼里有些飘忽不定，许知远怎么都看不清楚。许知远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可还是越看越模糊。

　　许知远有些悲伤的说：“刘香兰今天死了，我明天得回去参加她的葬礼。”

　　黄佳佳吃惊。“怎么会？前几天跟她视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她还跟我看了她刚炖的猪蹄，问我要不要跟你回去一起吃她炖的猪蹄。怎么可能？不会的，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黄佳佳捂住嘴，一脸震惊与悲伤。她不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许知远同样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事实。他希望等自己回到刘香兰的家，她正站在屋檐下拿着笤帚问自己。“小王八蛋，终于舍得回来看老子了？”

　　散场时，许知远就已经悄悄跟经理请了假。

　　胖经理喝的多，说话也结巴。“请，请，请，假？请，请，请假干，干，干什么。上班，上班不好？”

　　许知远解释。“我奶奶死了，明天得回去参加她的葬礼。”

　　汪老头子头昏脑涨，昏昏沉沉的问：“行，那，那，那你，请，请几天。”

　　许知远想了想。“可能怎么都要半个月左右。老家里习俗多，要弄很久。”

　　汪老头点头。“行，工作记得跟，跟小李交接好。”

　　跟黄佳佳分开时，黄佳佳悲伤情绪消了大半。叮嘱许知远别太伤心，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黄佳佳走了一半，又转身对着许知远郑重的说：“知远，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许知远惘然，愣在原地。没说结，也没说不结。

　　黄佳佳失落的走了。

　　许知远怅然的站在原地。

　　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夏天以后，许知远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可是小镇已经变得有些陌生，连刘香兰门口桂花树也跟自己生疏了。

　　许知远没能见到刘香兰最后一面。

　　紧赶慢赶，许知远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刘香兰已经入了土，就埋在自家后山。

　　刘香兰入了土，道士跟帮忙的人也都离开了。屋子又重新冷清了下来，没有半点生气。

　　许知远收拾起落在屋子外的桌椅板凳，一个一个的往屋子里搬，摆放的整整齐齐。刘香兰有强迫症，见不得东西乱七八糟的。

　　李老婆站在旁边解释：“本来想等你回来再下葬的，但道士们说不能过了黄道吉日。错过了黄道吉日下葬很不吉利。要是等下一个黄道吉日还得好几天。菊香等不了，在等就臭了。”

　　许知远红着眼眶摇头说没事。

　　“李婆，她的坟我想去看看。”

　　李老婆这两天为了王菊香的法事一直忙前忙后，一直没有怎么好好歇过，身体累的不行。

　　“是得去看看。老婆子我年纪大了，爬不动山路。我让妞子带你去。”李老婆说着拉过站在一旁的孙女。“妞子，你带你知远哥哥去。你刘婆婆以前一直待你很好，到了以后记得要多磕几个头。记住没。？”

　　孙女点头。“嗯，记住了。知远哥哥，我带你去刘婆婆那吧。”

　　山路崎岖，两人走了快一个小时。

　　一座突兀的新坟立在半山腰。黄色的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红白相间的花圈立在坟头。

　　许知远转过头问李老婆的孙女：“妞子，是那吗？”

　　孙女走的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眼许知远指的地方。点头说：“嗯，知远哥哥，就是那，刘婆婆新的家。”

　　许知远点头。“行，我知道。妞子，山路不好走，到刘香兰那还要走好一会，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妞子犹豫。“可奶奶还让我给刘婆婆多磕几个头呢。”

　　许知远微微笑看着妞子。“没事，回去跟奶奶说，妞子的头我帮你磕了。刚好有些话，我想单独说给刘香兰听。”

　　妞子点头答应。“行。知远哥哥，晚上山路不好走，早点回来。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吃饭。”

　　许知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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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远一个人失落的坐在半山坡。初冬的寒风刺骨，坟前的两颗小松柏随着风摇。红白相间的花圈就立在坟头。

　　村子就在山脚，隔着树，半隐半现。许知远看着山脚冒起的炊烟位置，那里就是刘香兰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许知远看得入神，温热的泪水从脸颊流下，很快就在冷空气里没了温度。

　　许知远用手掌擦了擦，红着眼，认真的把坟墓周围的杂草拔干净。许知远觉得这也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帮刘香兰做的事情了。

　　这几天，许知远一直忙着处理刘香兰的后事。

　　事情多，人也忙的晕头转向。

　　手机一直没有时间细看。黄佳佳给许知远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短信。许知远一个没接，一条都没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自己会继续失去些什么？可自己现在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

　　事情接着事情，这些都得许知远一件一件的去处理。

　　上午，许知远拿着刘香兰的身份证跟户口簿，还有一张薄薄的村委会开具的死亡证明。他需要去派出所把刘香兰的户口给注销了。

　　临近新年，大厅里没什么人。

　　许知远填了一张《死亡公民户口注销申请表》递给了窗口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核对着手里的资料，抬头看了许知远一眼，冷冰冰的问：“你们什么关系？这个只有近亲才能申请的。”

　　许知远回答：“我是她孙子，从小跟着她长大，是近亲。”

　　工作人员疑惑。“她儿子呢？这些事怎么不让她儿子来弄呢。这也不是什么小事。”

　　许知远解释。“她儿子在外地回不来，所以这些事我来弄。”

　　工作人员点头。“那行，你把这个再填了。”说着又递过来一张表。

　　流程繁琐。许知远一直焦头烂额的填这个弄那个，直到下午刘香兰的户籍注销才算弄完。

　　回来家后，许知远有气无力的坐在大厅的凳子上，看了眼刘香兰的灵牌。“奶，这下你算是真的死了。从法律意义上的那种死。”

　　老家习俗多，许知远不懂，需要李老婆一个一个教。

　　刘香兰身前穿过的衣服要用一个袋子装起来，放在离她坟不远的地方，这样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用担心缺衣服穿。

　　许知远仔细的整理王菊香的衣柜，准备挑几件漂亮些的衣服让刘香兰在那边好穿。

　　刘香兰审美不行，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许知远挑了好久才找到几件花花绿绿的衣服。衣服崭新，被刘香兰放在角落里，没穿过几次。

　　想到自己找的全是冬天的衣服，要是等到了夏天怎么办。想着，许知远又开始给刘香兰找夏天的衣服。还有鞋子，冬天穿的夏天穿的，白天穿的晚上穿的，都不一样，都得给她备着。

　　到最后，许知远发现一个袋子根本不够装，干脆又多拿了几个袋子。最后装了满满四个大袋子。许知远分了几趟，都背到了离刘香兰坟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

　　人死以后的头七天，每天都要做好饭菜给逝者也盛上一碗饭，这在老家叫做叫饭。

　　老人说，人死以后灵魂还会在之前生活的地方徘徊。因为放不下，所以舍不得马上走。

　　许知远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眼里都是刘香兰的影子。

　　叫饭讲究三荤三素，许知远只会炒土豆丝。自己盛一碗饭，在刘香兰客厅的灵位前也盛一碗。

　　许知远对着刘香兰的牌位念叨：“我只会炒这么一个菜，还是以前你教我炒的。可能炒的不好吃，你别挑。”

　　许知远擦了擦眼泪，拿着碗筷站在刘香兰的灵位前又接着念叨：“你先坚持几天，过两天我的工资就到账了，到时候我去你坟前给你多烧点钞票。我做的不好吃，想吃什么你就自己去买，别舍不得花。我以后经常给你寄，没钱花了就托梦告诉我。记得，要给我托梦。”

　　房子冷清，无人对话。

　　“刘香兰，我想你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想。你给我托个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