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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木 ...

  •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堂里,一大一小跪在栖修面前。
      “修行是门苦差事。”栖修住持如是说。
      “养不起了。”男人喉咙发出的声喑哑。住持未发声,那男人扭头对着身侧的男孩伸出发颤的手,却又卯足了力推,迫使男孩一个趔趄,“这辈子苦了你遁入佛门,来生……来生我给你当牛做马……”
      浑浊的眼里滴出一滴泪,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至亲。
      住持阖眼打坐,半晌后睁眼,只剩四岁大的男孩孤零零跪着。
      人的真情实感,亦或是真情假意,大概都毫无意义。
      人人都想活,人人未必活。
      他叹口气,对男孩说:“往后你叫佛谙。”
      ***
      佛谙从不吃斋念佛,栖修为他请来城里的孔先生,教他认字念书。
      “玲珑筛子安红豆。”先生念了上一句。
      他接:“入骨相思知不知。”
      “背的不错,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孔先生直起身要走,佛谙却喊一声先生,叫的他又回头。
      “何为相思?”
      先生笑了:“互为想念。”
      “想念为何入骨?”
      “往后就会懂。”先生敛去些笑意,“你还小。”
      佛谙皱皱眉:“先生,我不懂温庭筠。”
      他一本正经,惹得先生忍俊不禁。
      ***
      马蹄声清脆,惊扰了偷看经书的佛谙。他听着这阵声由远及近,没来由躲到栖修身后。
      “好清秀的小孩。”那人更快一步入堂,带着一腔少年音开口。
      栖修脸上不见愠色,继续敲木鱼:“没大没小。”
      “嘿嘿。”少年挠挠头,“问先生好。”
      栖修点点头,又问:“侯府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先生。”少年收起刚才的插科打诨,“岭南侯府的老爷殁了。”
      木鱼声休住。
      许久,主持苍老的声音响起:“君上还是没听老衲的话。”
      “去罢,莫回首。”他轻抚木鱼的槌,“倾厦将至,你多加留意。”
      “是。”少年应了声扭头便要走。
      “我本想送你一修士,却未曾想风云变幻莫测,这步棋我走的太晚。”
      少年转过头,瞄一眼佛谙:“他多大?”
      “年方二七,比你小五岁。”
      佛谙一愣。
      “先生还有心思开玩笑。”少年说。
      “苦中作乐罢了。”栖修伸手背过身,悄悄拉住佛谙的手:“修行是门苦差事。”
      少年乐了,转身出了门。
      “我要你为他作修士。”堂里只剩下两人,栖修仍拉着佛谙的手。
      “他叫什么?”
      “世家雍亲王的嫡子,雍瑞。”
      佛谙抬起头:“我愿此生效忠世子。”
      ***
      三年后,宋、魏两家并起叛乱,朝廷当中人心惶惶。
      城中杏花楼。
      “我是修士,不是戏子。”佛谙一脸无奈。
      “杏花楼里的眼线头牌出了岔子,我怕再让她出现容易暴露。”雍瑞无奈地抬手挠头,“主意是你出的,我信不过别人了,我也是万般无奈。”
      下属为佛谙扮上红装,他气鼓着脸,敢怒不敢言。
      “再说。”雍瑞伸手,拂过他发尾一颗赤珠,凑近他耳边“我见君‘十指伸开如嫩笋,杨柳细腰呵闪闪。’美得很。”
      佛谙直愣愣看着他,半晌扭头红了耳尖。
      ***
      戏台下人头攒动,等着好戏开场。
      佛谙掩面上场,只听后面老生开腔——
      “有为王皇府殿用目观,我打量杜贵兰她的好容颜……”
      台下二楼,雍瑞坐在茶桌前,举杯小酌,余光瞟向台前。一抹黑色身影走过,他嘴角轻启,起身行礼:“十二爷今日好兴致。”
      “人间至味是清欢,我看不然吧。”王爷的话里找不到情绪,“早听闻世子也是个风月老手。”
      “十二爷说笑了,您这是抬举我。”他扭头重新望回戏台,瞥见那老生手指佛谙,开口又是一句——
      “一头青丝如墨染,这两道峨眉弯又弯,上宽底窄瓜子面,面赛桃花颜色鲜……”
      “这词用的贴切。”王爷突然开口,依旧语气平淡,“以前没见过这位角儿。”
      “大抵是新来的。”雍瑞依旧盯着佛谙,眼底爬上些许落寞,“上一任头牌可是许久未见了。”
      “你想知道她在哪吗?”
      雍瑞猛然抬起头。
      “忽灵灵一对杏子眼,眼含秋水鼻悬丹……”
      “她是一条忠心的狗,到死都没交代出一句实话。”王爷拿起茶杯,指腹摩擦着杯口。
      “丹朱一点樱桃口,口中银牙糯米含……”
      “有时候衷心未必是一件好事。”王爷终于肯施舍他一个眼神,雍瑞从这眼神中看出了杀意,“可惜认错了主人就该杀。”
      雍瑞撂下茶杯,一言不发,衣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南京官粉净了面,苏州的胭脂在她的嘴唇沾……”老生浑厚的嗓音在阁楼里回荡,叫好声与推杯换盏的嘈杂混为一谈。
      “世子,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本事的人。”直到这出戏快要结束,王爷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我皆知对方所求,你成全我,我便也成全你。”
      “岭南的事情我会考虑。”雍瑞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王爷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回答:“你最好是。”
      ***
      佛谙觉得自己一晚上都头晕眼花。
      他听不懂豫剧,只听得台下让人心烦意乱的拍手叫好,他看着形形色色的脸,那些神态似乎都在变着花样向他诉说着不怀好意。
      人走茶凉后,大抵只剩下真正的戏子才知道自己刚才唱的是哪一出。
      “台上听戏感觉如何?”雍瑞见到他,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佛谙犹豫半天想着要不直说自己根本没听懂,又怕扰了世子雅兴,好半天憋出一句:“身临其境……”
      世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红晕再次爬上佛谙的耳根,他支支吾吾地问:“世子,这戏叫什么?”
      雍瑞抬手轻挑他的下巴,面上却正色道:“这出名为《夸美人》。”
      他凑近看佛谙的脸,瞧见红晕开始慢慢爬上他的脸颊。世子觉得有趣,继续逗他说:“我见君如此多娇,这出戏拿来夸你倒也正好。”
      佛谙向后伸腿,转身想跑出杏花楼,雍瑞却更快一步,伸手握紧他的手腕,把佛谙拉到身前。
      前胸贴着后背的姿势,他刚好看到佛谙的头顶,没来由的想着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佛谙就一直比自己矮一截,尽管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长高。
      年少无知时的惊鸿一蹩雍瑞不懂自己的心意,而如今相识三载,他总会明白自己对佛谙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世子身边从不缺衷心的人,但值得让他孤注一掷的只有佛谙。
      但是佛谙呢?他是否会明白或接受,雍瑞不得而知。
      他只能选择隐忍。
      “‘头牌’死了。”他低头凑到佛谙耳边喃喃细语,“看来我必须要随王爷去趟岭南了。”
      “初冬将至,南方湿寒。”佛谙轻颤着出声,“世子一路多加珍重。”
      ***
      雍府,子时。
      佛谙熄灭了油灯,忽而听见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月黑风高夜,佛谙没有立刻开门,他缓慢移动到门口,刚欲从缝隙试探性的偷看,随即听到自己最熟悉的声音小声唤了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开门,看到雍瑞站在门口。
      “世子怎么这个点来了?”他开口的声音还带着懵。
      “你不是说初冬将至了么?我嫌冷。”雍瑞进了屋,紧接着转身合上门,“过来找你取暖。”
      熄了灯的屋子看不清人,佛谙只能看见世子的大概轮廓,他跟着健壮的身影朝着床榻走去,嘴里小声地嘀咕:“世子的屋里铺了火龙才更暖吧……”
      紧接着他被人一把拽上床,拖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黑暗中他听到世子说:“两个人一起才更暖。”
      佛谙叹了口气,妥协般没做挣扎,脑子里浮想联翩。他蜷缩在雍瑞身前,里衣布料蹭过他的鼻尖:“宋魏二家有底气造反,当中必定有十二爷的功劳。”
      “王爷为了铲除异己敢与他们联手,想必彼此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双方都想要龙椅上的位置,真正争抢到最后的是他们自己。”雍瑞在颈间感受到佛谙温热的气息,他试图把人抱的更紧,“佛谙,你会选择站在那一边?”
      亲王贵族夺政,皇室手足相残,谁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改朝换代的一天。
      佛谙闷闷的声音打断他的混思乱想:“我站在哪一边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世子。”
      雍瑞道:“我想你是懂我的。”
      “为了三皇子搭上雍家未必值得。”这个古怪的姿势让佛谙觉得喘不上气,他慢慢转过了身“但如果是世子决定的事,属下一定……”
      转身后两个人的下身贴的更近,他惊觉自己的腰间触到某处坚硬。
      佛谙完全愣住了。
      “三天后我会出发去岭南,你在府中好好打理。”世子双手下移,揽过他的腰间,“有劳了。”
      佛谙没有回他的话。
      世子因何起了反应,因为自己是佛谙,还是因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他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十指伸开如嫩笋,杨柳细腰呵闪闪。
      大概他真正喜欢的是女子。
      “世子幼时师从住持,第一次见您我便知道,您是有奇才的人。”佛谙深觉自己今夜说的过了火,可他第一次感到不可控,腰间的触碰只让他一腔热血上涌,“那天住持打趣我,把我当女子。”
      他听见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跳,恍惚间又听到到雍瑞“噗呲”一声笑了。他听不出那笑声中有什么,又觉得那其中什么都有。
      “你如果是女子……”黑暗中世子沙哑着声音,“我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姿势。”
      ***
      临行的马车已然备好,佛谙和府中的杂役一同站在门前送行。
      眼见雍瑞一脚踏上马车,佛谙像是大梦初醒般喊了一声:“世子!”
      雍瑞背对着佛谙,悄悄勾起了嘴角。
      他下了马车,站回到佛谙面前。
      佛谙伸出了手,拽紧世子的披风,风传送他的话到世子耳边:“世子一路多珍重。”
      这话一直在雍瑞脑中盘旋,陪他走了半路。
      他恍然惊起,把手伸向佛谙刚才拽过的衣带,摸出一张字条。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小心翼翼地揣到了里衣的暗兜。
      ***
      岭南温度没有北方那样严寒,但湿冷的气候照样难熬。雍瑞一行人表面毫无异样,但他知道在暗处到处都是十二爷的人。
      他出奇的配合,十二爷对他不得不警惕。
      边部骑军进犯,雍王府与十二王爷联合抗敌,王爷想凭借这场战争铲除异己,巩固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他必须要保证岭南万无一失。
      军中营帐,雍瑞还在挑灯执笔,他在纸上留下一行字,塞进密函。刚欲差人,抬眼却看见王爷掀帘走了进来。
      冷汗顺着脸颊淌下,他将密函收进衣袖。
      “开战在即,说说战术。”王爷佯装未见异常,开口自说自话,“我从暮山包围,山中地势复杂,你自北包抄,这是我们之前协定过的。”
      雍瑞强装镇静开口:“可有异常?”
      “车辙轨迹变了,他们想绕开暮山。”王爷轻轻转动手中的扳指,“自南向北绕开暮山大约需要多走一个月,冬季将至,粮草告急,这是一条更不好走的道。”
      王爷死死盯着雍瑞的眼:“为什么他们选择绕路走?”
      雍瑞没有答话,他紧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王爷的语气冷到极点:“来人,押住他。”
      一声令下十余人冲入营帐,没有给雍瑞半分喘息或反抗的时机,手中密函被俘,王爷将它打开。
      “明日酉时后山……”
      “雍瑞,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王爷把密函发了出去,嘴角裂开诡异的冷笑,“押到大牢问刑。”
      雍瑞与边境骑兵约在后山,那是他们军情想通的地方,十二爷想要利用“叛徒”,他很乐意做这件事。
      ***
      年底的雍府事情见多,佛谙还是抽空回了禅房。
      “世子没同你一起?”栖修住持还是坐在老位置敲着木鱼。
      “先生。”佛谙老老实实行了礼,“世子随十二王爷前去岭南了。”
      栖修没有再提问或回答,偌大的禅房回荡着木鱼清脆的声音。
      “先生。”佛谙再度开口,“您为什么从不教我经书?”
      “隐忍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宁静,内心不静的人,念不了经。”
      佛谙咬紧了牙:“可是先生,我……我从来无法理解自己的爱或恨……我……”
      “你总是活在过去里。觉得逝去的刻骨铭心,丢失的追悔莫及,却从来不去考虑现在你拥有的或许就是最好的。”
      愚人深陷纠结,最终自缢于原地。
      “佛谙。”栖修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你入不了佛。”
      佛谙闭上了嘴,扭头望向从前读书的凉亭,想起背过的一首《相思》。
      ***
      军情垄断,王爷先入为主的进攻了边境骑兵。熙成十六年冬月,十二爷大获全胜,朝中龙心大悦,特赐岭南贡酒,军中临时做庆功宴。
      ***
      十二爷喝的有些烂醉了。
      他嘴里念叨着“古来圣贤皆寂寞”云云,自己一人在冬夜奔到了大牢。
      一盆冷水浇下,雍瑞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醒来,他睁眼看到模糊的身影,眼中的寒光愈发强烈。
      “我要谢谢世子送我一份大礼。”十二爷疯狂的笑了。
      “我也要谢谢王爷送我的这份大礼。”雍瑞用力抬起了头,散乱的额发与血水交融,死死盯着王爷。
      十二爷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停止了冷笑。
      “你什么意思?”大牢中有阵阵冷风吹过,王爷有些醒了酒,“你这个疯子。”
      “杏花楼的头牌死了对吗?”雍瑞仍看着他的脸,说话的声音带些虚弱,“你说她死前什么也没说……”
      王爷瞪大了眼:“你什么意思……”
      边疆骑兵进犯,雍瑞是被人捏在手里的一步棋。
      外患内忧,他可以为皇家所用,也可以为世家所用。
      那么,他到底是谁手里的棋?
      十二爷猛然想起那晚在杏花楼。
      ——“以前没见过这位角。”
      ——“大抵是新来的。”
      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身体中的一阵暖流上涌,他喷出一口鲜血。无力感袭来,他摔跪在大牢泥泞的地面。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用尽气力指着雍瑞的方向:“你骗我……你骗我来岭南……”
      他以为自己手握棋子就可以不战而胜,可真正的棋盘,却不在他这一边。
      “岭南……咳……是处好地方。”雍瑞口含鲜血抬起头,眼神像一条疯狗:“你不走,我何时有机会砍你头?”
      “哈哈……哈哈哈……”食肉啖血的疼痛袭来,王爷却笑出了声,“我死了……你以为你就能活……”
      “三王爷若是知道弟弟如此浴血奋战,一定欣慰不已。”雍瑞慢慢收回目光,给了他最后一击。
      王爷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就这样瞪大了眼,永远裹挟在了岭南的寒风中。
      元月里的第一场新雪纷纷扬扬的撒下,又将迎来一轮新春。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
      十二爷势力的坍塌使得宋,魏二家势力大减,足够朝廷的势力与之抗衡。
      除夕前夜,雍瑞终于回了京。
      佛谙带人在雍府装点,随时迎接世子归来。
      世子进了屋,佛谙不动声色的迎上前,悄悄用眼睛丈量世子此番瘦了多少。
      他就这样一路从大堂跟到酒桌。
      曲酒顺着瓷瓶倒入矮杯,世子抬头与他对视,那眼里的赤裸叫他不忍直视。
      佛谙忍无可忍,偏过了头。
      “我觉得有些醉了。”雍瑞低沉着嗓音开口,“佛谙,扶我回房。”
      ***
      【河蟹偷偷爬过】
      ***
      那日,前往岭南的马车上,世子瞥过一页字条,佛谙只写了一句话——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不知所起,相思又缘何?
      这世间华丽的词藻多到数不胜数,心上人非要用一句如丝的诗,拭痒了他的心。
      于是某些人的□□,丝毫不值得同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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