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忆、初见 你这拉拉扯 ...
-
这天,“将军府旧门重开,李氏冤魂回来寻仇”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城内百姓人人自危,为了驱鬼辟邪整夜挂着门口的红灯笼和桃木剑,听说,甚至有些朝廷官员还害怕地辞官离开了京城。
美名其曰:隐居山林。
人怕“鬼”不奇怪,但是怕成这样,恐怕就另有原因了。
将军府如同一个外表华实、内地里却伤痕累累的老人,苟延残喘地立在灯火通明的闹市区,浑浊的双眼无望的凝着万家灯火,落寞又无助。
所有曾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已经死了,死在一道明黄耀眼的圣旨里,死在一个个刽子手的刀下,连一缕冤魂和一点委屈都没来得及留下。
暗夜里,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进一间敞开窗户的房间,皎洁的光亮照过柳冰白净的脸,落寞无温。
她站在窗前,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府上瓶瓶罐罐尽数砸碎,看似稀松平常,但隐隐有些妖气,估计李家是惹着什么不该惹的人了,你当真要报此仇?”
空气静默半晌,柳冰右耳湛蓝色的耳钉丝丝缕缕散出黑气。
突然,屋子里的光线几乎扭曲了,她身后的影子渐渐脱离她脚下,黑气连带阴影化作一团黑影飘上了床。
柳冰神色并未有多少波动,像是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盯着那团黑影说:“将军于我有养育之恩。”
“好吧,既然如此,你决定的事,我全力相助。”
“如影,多谢。”
“谢什么,前两天要不是你把我从妖界带回来,我哪有机会看看这人界?要谢也是我先谢你。”
如影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哎,白天那些人说你从小到大一直缩在房里没出来过,是真的么?”
“……”
柳冰没说话。
如影从她的表情中得知此事不假,又不假思索问:“一直不出屋,那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柳冰:“………………”
视线扫过白天被简单整理过的房间,柳冰斟酌了一下如何措辞,回答简单明了又叫人心酸:“……现在除了你跟灼儿,这个世界恐怕没人认得我了。”
视线落到某处,柳冰眸色微凝。
那是一株莲状花朵,花瓣轻薄,通身漆黑,莲瓣的棱角看起来尖锐锋利,在并不明亮的房间里隐约反射出某种暗色金属的光泽——魇莲。
柳冰一下子没忍住眼泪。
如果当初不是只有这玩意才能治将军的伤,如果当初她没去妖界,至少她还有机会见将军最后一面……
哪怕……最后一块被拖出去砍|头都是好的。
……这东西,害人不浅。
柳冰思绪渺远,朦胧中透着如有实质的水汽,凝在月色下早已被踩乱的草尖上,啪嗒一声,滴在了清晨雾蒙蒙的水洼里。
“驾!”
水滴荡开水痕,时光卷起泛黄的扉页,一位白衣少年骑着骏马飞驰而过。
清晨薄雾未散,稀疏的日光照在林间,照出少年瘦削的身形——柳冰神色匆忙焦灼,一遍遍地默念“快点”“再快点”。
听大夫说,将军的伤情……她只有在十日内从妖界取得魇莲,才有机会救回将军这条命。
妖界……
人与妖外形类似,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影子,偏偏影子这东西又极难隐藏,任何物体都难以遮住,因此想要进入妖界又想不被戳穿人类的身份,难。
也正因为这个,除了极少数内力浓厚强横之人,普通人进不得妖界。
但柳冰不同,她虽生而为人,却同妖一般,没有影子。
因为没有影子,自小她便是别人口中的异类,有人害怕她、躲着她,有人追赶她、驱逐她,她一度怀疑,是不是就连她从未有半点印象的父母,也是因此抛弃了她。
——没有影子曾是她一生中最痛的梦魇。
为了避免吓着别人,她一直蜗居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与人来往,将军平日公务缠身,不会经常过来陪她,但他每次来都会给她从外面带回来各类玩物书籍,因此她虽始终孤独一人,却也能在书文中寻得些许乐趣。
如今将军伤重,别人无能为力,“没有影子”却成了她用以保护重要之人的铠甲!
一定要在十日内拿回魇莲!
这一路柳冰几乎日夜不歇,用于到达妖山之巅,又找了一日,这才到了魇崖。
此时外面日头正盛,这处却被厚厚的白雾笼罩着,能见度极低,柳冰甚至需要弯腰垂眸才能看清脚下被厚厚白霜包裹起来的草木,她好奇的折断一片草叶,这才发现嫩芽草色尚青。
天凉的堪比秋日,却还有这种翠绿的青草……
柳冰心道:“……所以这地方到底算是深秋还是初春?”
她摇头笑自己无知,丢了叶子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见到一汪池水。
池水清澈,上面升腾起屡屡白雾,雾气比之前弱了不少,隐约之间,她甚至能看到水面上绽开的几朵黑色莲花。
黑色莲花在白雾之间,十分乍眼。
柳冰兴奋地朝着池水快走几步,拿着手中画像反复对比,确定了所见之物确是魇莲,心中喜悦更胜。
伸手便去够魇莲时,却没意识到,池水的中央,有一团黑雾渐渐汇聚了起来。
只差一点……
“你在干什么?”
柳冰:“!”
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人一瞬间心跳加速?
——在这种静的能让人听到自己呼吸的别人的地盘上,当你一个人,正一丝不苟的“偷鸡摸狗”时,身后突然有人问你一句“你在干嘛”,保准心跳加速快到飞起!
柳冰当场就吓得心肌梗塞了,脚下一滑“噗通”声伴着尖叫摔进水里。
欣慰的是,手一用力刚好够到了魇莲。
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柳冰才发现这池底也并非她想象的都是污泥,而是硬邦邦的土质,堪堪站稳后更是发现水面只到她腿间。
“……”
抬眸,柳冰全身湿透,恶狠狠地看着来人……咳,来妖。
这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赤脚而立,火红狐裘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漂亮的脖颈一路蜿蜒收拢进领口,明明生着一双天生勾人心魂的桃花眼,浅色的眼球却如同玻璃珠一般,表面看着亮晶晶,内里却是谁都捂不化的冰,银白长发散在耳边,整个一标准冷傲大美人。
柳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克制内敛的气质。
这妖散发的气势冷的吓人,冰冰凉凉的眼球微微下瞥,扫在人身上,如同冰椎,似能穿透谁,叫人忍不住瑟缩退步。
柳冰不由自主蹙了蹙眉。
魇崖终日雾气笼绕,让人不难有一种缥缈之感,似实似虚间,青琅玕的视线落到她身上,那一瞬间薄凉的眼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条细缝,里面的景色几乎在瞬间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可置信和欣喜欢愉从中倾泻而出,当中还裹挟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灼人炽热。
如果不是刚刚柳冰真切感受到了他身上那如亘古冰封雪原的凉薄,她绝对会误以为这才是他这双桃花眼里该有的景色。
视若无睹地偏开头,柳冰将手中魇莲悄悄收进袖口。
青琅玕薄唇微张。
片刻之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眼底的震惊与眷恋缓缓沉寂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你是……谁?”
“林间小妖,不小心迷了路,看到这里有口泉,想来喝口水,要不是你突然过来吓我,我才不会这么狼狈!”
柳冰不关心他在那瞬间到底联想到了什么事什么人,一上来就先发制人把屎盆子往对方身上扣,把罪责推给他,想让他赔礼道歉后自己大方说一句“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后大摇大摆离开,却不想青琅玕一直保持着沉默,对她的指责全然不在乎,反而眸子斜瞥,睨了眼她的袖口。
柳冰顿时心下紧缩,从水里爬上来,摆摆手改变战略:“算了算了,也怪我不小心,这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说先走一步,果真是先走“一步”,柳冰抬腿迈第二步的时候,就被青琅玕侧身挡住了路。
“……”
柳冰心虚没敢看他,却也能感觉到周遭气温陡然下降,正暗暗心惊思虑该怎么摆脱他时,就感觉自己袖口微微一动。
——魇莲缓缓从她袖口落下,飘到了别人手上!
“你干什么?!”
“这是什么?”
青琅玕的声音几乎与她叠在了一起。
柳冰上前一步,伸手道:“与你何干?还给我!”
青琅玕眉目冰凉,凝着柳冰,一语不发。
敏锐地意识到他察觉到了自己语气中的紧张,柳冰心下微滞。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花是我先摘到的!那不还有几朵呢吗?你想要就自己去摘!”
强装着稀罕魇莲的模样,她愤怒的伸手去抢,被青琅玕退步避开。
“广如妖界,魇莲这东西却也只生在这魇池水里,珍稀异常,你会不知?”
柳冰皱眉摆手,装疯卖傻:“什么珍不珍稀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是朵长得特别点的花而已!”
青琅玕不语,视线轻飘飘的落进她眼里。
这种盯视让柳冰不由自主的认为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或许是他天生桃花眼的原因,她总觉得,这双眼看她时裹挟着一种内敛的情愫,让她十分不自在。
柳冰快速转了下眼球,继而略带轻佻的一扬眉毛,试探道:“算了,左右不过一朵花,若你当真那么喜欢,我让给你,反正我也湿透了,再下水摘一朵也行。”
说罢她也不蹲着伸手去够了,直接破罐子破摔转身下了水,青琅玕眉尖下压,伸手制止了指尖已经碰到魇莲的柳冰。
“……”
管这么宽,这池子黑心荷花是你们家种的?
池水中央的黑雾已经汇聚的足够大,黑雾中开始渐渐伸出“触手”,“触手”穿梭在魇池池底,无声无息靠近他们,一人一妖却未能发觉。
柳冰手腕被人攥着,眼看对方从一只干扁的小河豚胀气到一碰就炸的地步,下意识觉得他可能会伤及“池鱼”,手臂用力一抽,没抽|出来。
心里胡乱嘀咕了一句:“麻烦!”电光火石间,她已经想好对付他的办法。
只看那张脸柳冰就知道他一定是那种挑刺找事洁癖不爱处人际关系没准还有点强迫症的稀缺人才,这样的人就是衣服上有一点灰,那也是立刻要掸去的。
柳冰眨了眨眼故意恶心他说:“怎么?难不成美人还想亲手折花回赠于我?”
青琅玕:“……”
果然刚横的不行的人立刻顿住了。
柳冰乘胜追击:“小美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吗?你是害羞了还是生气了?给个准话,要不然我会误以为你看上我了,你说咱们才第一次见,你这拉拉扯扯的……不太好吧?”
听君一言早死十年,“小美人”听完这话脸色极黑,气的肩膀都抖了,恨不得用力捏碎她胳膊,但又不知为何一时没下得去手,抓着她袖子的手倏然收了回来。
但他刚一动,柳冰的眼底就含上了意味不明的笑。
因为羞恼而慢了好几拍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个笑意味着什么,不知被飞过来的小石子砸到了哪处,青琅玕感觉自己的手臂瞬间力气尽失!
如果不是那张脸,青琅玕不可能会对她束手无策,更不可能让她有机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小伎俩。
极力祛除脑中杂念,然而杂念犹如洪水一遍遍猛扑折返,无济于事,柳冰意外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青琅玕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这是因为柳冰突然近身伸出手,温热的指尖碰到了他的食指!
明晃晃的笑意在眼前闪烁,耳边嗡嗡作响,青琅玕感觉一瞬间所有血液都被从心脏压进大脑。
这种距离的近身让他五感六观通通闭塞,只隐约闻到了她身上衣领处传来的淡淡清香。
明明并不熟悉,她的语气口吻说话态度也与自己认识的那人全无半点相同,就连性别都相左,可他还是不可抑制的指尖发烫,心里默念了一句:“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