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狐涂事》江米团子

52、章四七 情不为因果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诺诺醒来时，对上一双泛着淡淡粉色的瞳仁，大大的眼珠黑白分明，那浅浅的一圈粉色看上去更像是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嘴唇触到了凉凉的东西，不自觉的微微分开，那双眼睛中的粉色更显得深了些，水濛濛一片，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甜甜的，混合着淡淡的幽香。
　　口中干渴难耐，诺诺大口大口咽下，忽然觉得脸颊上凉凉的，抬起眼帘，看到那双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两腮滑落，直直砸在她的脸上。

　　远远的，有山川坍塌之声，似有人呼喊她的名字，隐没在巨大的风声中。
　　诺诺微微扭转脖子，沉沉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道天青色的影子，待她睁大眼睛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仿佛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飕飕的灌进刺骨的冷风来。
　　那人的表情她几乎无法形容，好似天要塌下，水要倒流，星辰消失，日月不复，不，远远不止这样，那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她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竟有这么难以描绘的情绪，她想，她就是被人敲裂骨髓，一片一片碾成尘埃大抵也不会现出这般绝望的痛不欲生的神情。

　　风在半透明的粉色结界外面猛烈的刮，云卷云舒，如翻腾在笔洗中的浓墨，伸张肆扬，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孤零零屹立在雾气之中，身后一片黑暗，衬得他的身影益发萧索，墨发被吹得高高飘起，衣带翻飞，攀延缠上乌黑的发梢，在风中蜷缩颤抖，竟如同哭泣一般。

　　耳边忽闻一声：“诺诺……对不起……”
　　移回目光，就见面前搂着自己的女子嘴角溢出猩红的血，沿着莹白的皮肤缓缓滑下，触目惊心，女子嘴角微微上翘，搂着她的双手似乎往怀里带得更紧了些，女子的脸贴上她的脸，冰凉的是泪，粘稠的是血，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她一动不敢动。

　　“对不起……”
　　“诺诺，对不起……”
　　“对……不起……”

　　粉色的结界渐渐消失……

　　天空中的雾气诡谲流转，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漫天的花瓣一瞬之间出现在夜空中，刺眼的猩红绚烂，如鲜血般飞快旋转。
　　漆黑的夜，火红的花，仿佛无声的血泪……

　　有人说，地狱是灵魂受尽折磨的地方。
　　黑暗，混乱，没有明天。
　　鲜红如血的彼岸花铺就通往地狱的道路，一路的花，一路的血，一路的罪孽。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风向突然改变，火红的彼岸花齐齐往一个方向飞去，汇聚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血红漩涡，漩涡中缓缓升起一株通体猩红的巨大异木，枝干粗壮光滑，如同玉石雕琢而成，却又似乎异常柔软，弯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鲜红的枝干上光溜溜的没有树叶，垂悬着各色狰狞兽首，或狮面辟邪，或凿齿天禄，或长牙符拔……均为凶猛威武之态。
　　奇异的浓香飘荡在空气中，树干忽的大肆动作起来，各色兽首陡然睁开兽目，精光大盛，声声嘶吼，闻来心震神骇。

　　诺诺只觉得灵台一片混沌，胸口猛地一震，一口血咯在喉间，吐不得，咽不下。
　　鼻尖忽然隐隐闻到露水的清香，睁眼，被一双盈满月辉的眼牢牢锁住，不容她有丝毫逃避。
　　胸口翻腾的气血一瞬被抚平，留下淡淡的难以名状的痕迹，如同清泉流过，空余泉香。
　　温热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擦拭，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血渍。
　　诺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入他的怀抱的，也不知先前搂着她的女子又是何时不见，天地混沌，黑暗漫无边际，猩红的异木还在疯狂甩动枝干，蠢蠢欲动的兽首吞风吐雨，她却是完全听不到也感觉不到，抱她的人似乎施下了强大的结界，隔绝外间的一切。

　　只是一瞬，仿佛心有感应一般，她微微转过头去，就看到一身玄黑衣袍的男子站在十丈开外，手持一柄红光曜煜的影剑，面目不清，唯有嘴角溢出的殷红格外怵目惊心。
　　诺诺欲要伸出手去，却只觉得浑身脱力，话到唇边，已是筋疲力尽。

　　“九哥……”

　　手臂无力垂下，双目缓缓合上，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环着她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四周的云层里不断有猛兽腾空蹿出，仿佛响应着异木兽首的召唤一般，蛟龙腾蛇，魑魅魍魉，百邪迸走，群魔乱舞，疫病滋生，灾祸横生。

　　青泽眼中茫茫虚渺，似有世间万象，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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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俊周身被暗红光丝裹住，丝毫动弹不得。
　　太一对着他轻轻摇头叹息，弥勒佛打不过他，索性躺在莲座上打起呼噜来，圆圆的肚皮随着鼾声十分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沉默片刻，帝俊别扭的道：“太一，你……不要做傻事，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太一淡笑，伸手在帝俊肩上拍了拍。
　　帝俊扭过头去，嘴唇紧紧抿起。
　　两个人，各有各的坚持，谁也劝不了谁。

　　白日陡然沦入黑暗，一时之间，雷奔云谲，沙石遁走。
　　太一顿了一瞬，面色大变，眼中似有波涛大起大落，颤着指尖，手腕轻翻，已将帝俊身上捆缚的光丝解开，良久，溢出一丝叹息：“启垣这是被你逼急了……你快带仙界中人先行撤退，我去稳住他。”
　　帝俊忽的抓住他的手，太一回头，眼中焦灼。
　　帝俊微不可察的咽了下，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我……我与你一起。”
　　太一面上现出薄怒：“你怎的这般执迷不悟，此时此刻还要……”
　　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太一拂袖甩开他腾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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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无光，邪气迸飞，暗沉的天空仿佛裂了一个大洞，狰狞扭曲，从里面探出吞吐山河的巨型怪兽，谲风横行，开裂的夜空红光大盛，仿佛一条鲜红的火舌舔舐这茫茫虚空，周遭的云雾被染得血红，更显怪诞诡奇。

　　御魔树还在呼妖唤魔。
　　青泽怀抱昏睡的诺诺，结界中的宁静与外间的飞沙走石格格不入。

　　指尖迟疑的抚上诺诺的脸颊，顿住，心中钝钝的发疼，她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唤出“九哥”这个称呼，可是只有这一次，他听来有如刀割，难以承受。
　　她看向他的眼神陌生冷淡……
　　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他至今记得清楚，她眸中倒映的他的倒影，从不曾那么鲜活，她呆呆的任他拎在手中，只傻傻将他望着，碧绿的瞳眸中却小心翼翼的掩藏着一份雀跃，他听见自己许久没有过的笑声，他说“原来是只小狐狸”，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了她毛绒绒的狐狸耳朵，她拍掉他的手，涨红了一张小狐狸脸，吞吞吐吐的说，在她家乡摸耳朵乃是求爱之意……

　　他后来想，是不是注定的，他刚见面便摸了她的耳朵，然后，一生一世再也放她不下。

　　心口又开始一下一下的抽疼，仿佛钝钝的刀锋在那团软肉上来回的碾磨。
　　如今那眸中，他的倒影不再明亮，平静的湖面，映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影像，她曾经自以为小心蕴藏的欣喜，再也不见。

　　五百年前，他劫后回到沧海岛，记起前事种种，欲要去青丘寻诺诺的脚步生生顿住在沧海岛的玄石岸边。
　　太一的话言犹在耳：“吾尝与夜俊言，若有女，必妻之，夜俊寂远，吾言尤在，稚子名诺，诺不改耳……”
　　诺，乃是太一对夜俊的承诺。
　　夜俊寂灭，子承父愿。

　　他常常想，是否当初青泽早一点爱上她，便能够多一些与她相守的回忆，自己也便能够更理所当然的带走她。
　　他后悔自己总是顾虑，总是慢她一步，做凡人时顾虑那些清规戒律迟迟没有对她坦白，做启垣时又顾虑她的亲事，每次顾虑都教他几乎彻底失去她……

　　他于浩倡镜室中彻夜冥想，想她想得难以自抑，不惜施展离魂之术，侵入她的梦境中见她一面。
　　最早的时候，她几乎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常常是刚睡着，还不待他入得梦去，便很快大汗淋漓的自噩梦中惊醒，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连数月魂魄离体，只是为了能每时每刻确认她是否安好。
　　终于有一次被他成功入了她的梦境，梦里全是他魂飞魄散之时的事，世界一片黑暗，漫天的血，满眼的泪……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是太一许给夜俊的妻子，他不能有任何期待，再多一天，再多陪她一天就好。
　　一天……
　　一年……
　　十年……
　　百年……
　　只是看着她就不想走，恨不能地老天荒时间停留。

　　诺诺，诺诺……

　　这一回，换他记得她，她却不再记得他了。
　　这一回，不是假装，而是无可挽回。

　　御魔树骤然发狂，仿佛恨不能将这片天搅出个窟窿来。
　　风声更厉。

　　燃灯古佛长声喟叹，幽夜倚剑而立，面色晦暗不明，厉风吹得他的玄袍在黑暗中猎猎作响。
　　天界已然在逐渐崩塌，上古之力深不可测，但没有人想到竟深厚至此。
　　御魔树，本是地狱中降御妖魔的上古神木，千万年来受魔气侵蚀，终于堕落成魔。
　　当初天界为了降服入魔的御魔树，死伤数十万天兵天将，由七尊佛陀亲自结咒，才终于将其封印在修罗道中。

　　隐隐的，炼狱一般的黑暗中陡然现出一丝光亮来。
　　太一自光中走出，神情焦急，待看到御魔树，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双手刚要结印，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阻拦。
　　太一回头，直直看向结界中的启垣，诺诺昏睡在他的怀中，启垣并未看他，微微低了头凝视着怀里的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幽夜脸色苍白，握住剑柄的手指青筋暴突，狰狞得可怕……

　　<仙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