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拥柴眠》夜雨书灯

1、晚来天欲雪 身世浮沉雨

　　邺城的冬天实在不大暖和。
　　天上的雪豆子一样大，下得轻，下得缓，但一直没停，好像无边无际似的，地面是厚厚的积雪。
　　在这样静且冷的雪夜里，是没有人会外出的。
　　平坦洁白的雪毯上见不到半个脚印。但是今晚的景色很好，雪清且冷，亮且白。
　　屋内渐渐有了移动声响，琭九把手中莲花式样的橘灯往门口探去。不出半晌，小沙弥把大门打开。
　　沙沙声，缓缓独行的少女宋棠，手上抱着两本黄皮的经书，头发上粘着几片雪花。只是低头走路，看不清神色。雨伞撑开，赫然露出一张苍白淡漠的小脸，橘黄色的灯火把眼睛照得漆黑两点，暗处明灭。
　　“走吧。”嗓音仍带稚嫩。
　　“是。”
　　一深一浅地，脚印踩进雪里，嘎吱嘎吱。
　　门一推就开，有人等候。
　　听见门开，里面不一会儿就走出来一个美丽的高挑女孩，细眉杏眼薄唇，手上抱着暖炉，见到抱着经书的宋棠，神色舒展开来。
　　等宋棠走上台阶，她就把手里的暖炉放下，转而去了厨房，一边走动一边说话：”来烤火吧，我熬了银耳汤，正好搪搪雪气。”
　　这时，宋棠，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那微笑比羽毛还要来得轻，无人知晓，很快，她就恢复为沉静的漠然了。
　　漆黑的夜空飘着无根无涯的冷絮，再慢慢消失不见，与黑暗融为一体。
　　次日，清平公主带着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的一群人，从皇宫出发到护国寺祈福。
　　有熟识又身份体面的官员一早得知消息，便在沿路布下粥棚、广散钱财，做下许多好事，就为了给长公主这次出游造势。
　　寺里的住持连同大小僧众、沙弥、扫地剪草的、修缮经文的、撞钟击鼓的......全都在大雄宝殿内外整齐站立、口诵经文、肃穆等候。
　　殿上最顶端最中央的圆台，一位身穿白袍、年轻俊美的僧人旁边，陪着本寺住持和监院。
　　他清冷得好似刚从西方雪域的高山圣地踏入庄严华贵的皇室佛门，一双佛眼里似包容又似淡漠。
　　殿中并不喧哗，整齐低沉的诵经声伴随钟声如同水波一样一圈圈扩散。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时值清平公主入殿，一空住持上前迎接，两边的人都自觉排开，留下一条长长的空道。年轻僧人则在原地等候，连眼睫也未曾动过分毫。
　　清平公主先向一空住持行礼，再隔空向年轻僧人点头示意，由住持一路指引进去。除却窗外风声和殿内诵经声，并无一丝窃窃私语。
　　许久，声音渐止。
　　年轻僧人，这时似乎才全然醒悟的样子，于台上讲解佛经义理，其音悠远冷冽，如山涧溪石相撞，清冷境幽。殿中座无虚席，而鸦雀无声。
　　语罢，清平公主代表圣上为晋国做佛事、祈福。此时正是新年第一天。
　　钟鼓声响，绕梁三日。
　　宋棠做完早课，便携灵越琭九出门扫墓。
　　她要扫的是刘妃的墓，就在离佛寺不远的皇家陵园里。
　　极冷的雪地烧着极热的火，黄色的纸钱卷出灰白的边，很快便冷却下来。
　　正烧着纸，只见白茫茫雪地上走来一人。
　　他身上好像有某种看不见的结界，与外界隔得分明，又吸引所有目光。犹如雪山之巅盛开的洁白雪莲，被千万信众仰望。
　　风雪天，陵园出现一位不似凡间的异人，好似雪灵成仙。
　　“公主，你看，那位好像是明澂大师。”
　　来者正是殿中的年轻僧人，宋棠觉得，上一次见到对方，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自出宫以来，她和明澂便渐渐认识，几年下来，也可以算作一名熟人。后来明澂远赴西域，她也渐渐忘却了这位被住持称为“天赋异禀”的小和尚，那时他就常常独居，寺中人没有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是住持亲自带入，从小长在寺里。
　　年轻的僧人垂下眼来，俊美的线条，完美得没有温度，又好像带一丝悲悯。
　　“六公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