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求我 ...

  •   潮湿阴冷的屋子,到处散发着腐朽霉烂的味道。几帘褪色的帷幕残缺地挂在梁上,密密麻麻的蛛网缠绕着破布陈绦,大喇喇地在他眼前飘荡。

      郁霖慢慢直起身子,合拢衣襟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脖颈处痛的锥心,不用看,也知道定是一片淤青黑紫。

      不知何时封住的穴道已经疏通,他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不期然听到身后传来妖异的嘲弄:“佳人何纤纤,——可算是醒了?”

      郁霖身子一震,刷地白了脸。在他身后两步之遥,罗封辰盘膝而坐,火色红氅斜斜披在身上,几缕青丝散落在鬓边略显狼狈,但一双不笑自艳的桃花眼犹自潋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起昨夜的羞辱,郁霖冷冷望去,只恨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不是两把可以杀人的钢刀利刃。

      罗封辰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原以为是朵弱不禁风的娇花名品,没料想竟还带了刺儿……小美人儿,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麽?”最后一句,狠戾非常。

      郁霖冷哼一声,漠然道:“我人微命贱,孤身一人苟活于世无依无靠,本就不指望安然无虞地活着,如今落在你手中,更是命不由我,你若要杀,尽管动手吧!”说完,扬起脖颈。原本是心中怒极的凛然之词,但说到最后念起自己半生遭遇,心中悲苦,竟真的想不如就这样解脱了吧,也可早日与家人团聚。

      罗封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嫣然一笑道:“呵呵,没想到竟遇见了一个妙人!不过你想死,却没那么容易!”他眼中抹上一层戾色,“慕容琪害得我‘刹门’内讧厮杀纷争不断,害得我众叛亲离无家可归,如今又杀了我最亲信之人,我好容易掳得她的美人儿,焉有轻易放过之理?”

      若非了解其中的一些来龙去脉,否则见罗封辰说的这般义愤填膺,反而要认为是慕容琪强取豪夺,阴险无理了。此人咎由自取而不自知,混淆是非仍理直气壮,如此蛮横之辈,倒是令他开了眼界。

      郁霖嗤笑,清俊中带了几分绝艳:“人世多舛,上苍垂怜让我有幸遇得好主侍奉左右,今日因此遭劫,也是福缘浅薄,罗门主的非常手段,似我等小人物能亲身见识一下,也算不枉此生!”

      公然的挑衅与不屑,罗封辰面色微变,略显薄怒,不过瞬间又转为温婉柔和之色:“小家伙,你倒是忠勇刚烈,不过,还是莫要将话说得太早……”他浅笑,“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郁霖紧闭双唇,漠然不语。

      罗封辰艳丽的眉眼透着狡黠的光,他弯下腰在他耳际轻语,低沉的嗓音如同朦胧月光下被风吹响的沙沙树叶声:“这里是——冷宫!”

      ——冷宫?

      郁霖心头一惊。任谁能想到这罗封辰竟带着他匿身于东乾的皇宫禁地?皇宫是天下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而冷宫又是疏于看管被人遗忘的所在,潜藏在此,虽是凶险,却是分外的安全!

      罗封辰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欣赏完后将潋滟的桃花眼得意一扬:“哪怕慕容琪再如何的冰雪聪明,神通广大,但涉及到此处,也是有所顾忌的。至少数日之内,你还逃不脱我的掌心,所以你还是琢磨着怎样取悦于我而让自己少受些苦楚吧!”

      原来这罗封辰竟是以为自己倚仗着救兵而有恃无恐麽?郁霖苦笑:“我不过区区百钱便可买得的贱籍奴隶,主子尊贵无俦,哪里会在乎一个下人?得主子相救之事不敢妄想,倘若借此报了主家礼待多日的恩情,也算得偿所愿了!”

      罗封辰歪着妖冶的面容端详他,魅惑的脸庞笑容莫测。
      ********
      自从被掳,郁霖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罗封辰似乎并不着急,将他弃在一旁,置若罔闻。入夜后,罗封辰点了他的穴道出去了一趟,一刻钟后回来,手里竟多了几个鼓鼓的包袱。他从中拿出些许被褥和吃食,顿时空荡荡的屋子里香飘四溢。

      罗封辰朝他展颜,径自走到一处斑驳的木床上坐下,拉长了声音道:“香草酥鸡,果然名不虚传!”说完,故意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

      郁霖已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腹中饥肠辘辘,见状偏转过头去。罗封辰又从袋中拿出美酒在他眼前悠晃,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你若求我,或许本门主可以考虑赏你半餐酒食!”罗封辰抿了一口琼浆,连声赞美,冲他微笑道。

      “你若求我,本公子也未必愿意赏脸与你用餐!”郁霖按捺火气,冷冷地回敬。

      “呵呵,有趣!”罗封辰一连几串轻笑,如环佩作响,甚是优雅,而后不再理睬他,施施然歪倒在榻上,扯过绫罗锦被盖上,背对着他歇去。
      ********
      入夜后的冷宫更加寒冷,郁霖衣衫单薄,瑟瑟地缩在角落里蜷作一团。夜色沉寂,有风哗哗地灌进,他越过一处碗大的墙洞,依稀可窥见远处金瓦红墙影影绰绰,琼楼玉宇浩瀚如海。再环顾四周,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这冷宫之中破败萧条,凄冷肃静,连只耗子都不愿过多停留,何况是人?若以他之力想要离开这皇宫,简直难如登天。擅自潜入皇宫,无论何种原因,都是死罪。更何况眼下受制于罗封辰,虽不甘,却无奈。

      胸前划出一丝闪闪银光,他将它握在手心,有些恍惚起来。若是等慕容小姐相救……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她曾说过不会轻易或无故抛弃自己……不过随后又有个声音将先前的假想蓦然打断:等慕容小姐相救?这皇宫重地,岂是随便让人往来的?你清白已毁,慕容小姐会为你花费这般心思麽?

      ——他到底也不过是个侍奴罢了!

      郁霖嘴角扬起一抹嘲笑,闭上了眼,不知何处乘着风飘来几许丝竹之音,曲调婉转,如泣如诉,大抵是哪个不受宠的宫人在哀怨伤感,他凝神细听,竟忘却了饥渴,不知不觉睡了去……

      此后每隔几个时辰,罗封辰便故技重施,郁霖心中嫌恶,干脆闭了眼以不见为净。罗封辰冷冷笑道:“看你能坚持到几时!”嚣张得意之态,溢于言表。郁霖漠然冷笑,懒懒地缩了身子躺下继续入眠。

      第三天睡梦中,郁霖觉得周身异常寒冷。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见父亲笑意盈盈的站在他面前,一脸的恬静慈祥,他叹息说:霖儿,畏寒如你,怎么不知爱惜自己?

      郁霖悲恸,喃喃唤着父亲,伸了手想要抱他。

      父亲避开,满目哀戚之色:霖儿,你忘却了自己的誓言麽?说着便往云中雾里隐去。

      郁霖大惊,拼着力气去追,在即将抓到父亲衣襟的那一瞬,背上突然被人重重踢上一脚,没有伤着,却也痛得几乎流泪。

      “起来!”罗封辰又踢了他一下,放了一些桂花糕点在他面前,斜了桃花眼说,“我出去散心片刻,你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那些无耻鼠辈趁机给偷吃了去!”

      郁霖躺在冰凉的地上,眼如冰刀般狠狠剜过罗封辰,他笑得愈发粲然,然后洋洋自得地离去。

      好久,罗封辰回来,扫了一眼地上,阴鸷地拉扯着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持着糕点一块块的塞入他的口中,恨恨道:“哼,要死麽,我可没答应!”

      郁霖扭头,罗封辰又扳住他的下颚,强往他口中猛灌水酒。郁霖几天未曾进食,一时又噎又呛,咳得厉害。罗封辰见状丢开他,抚掌大笑。待他笑够了,抚着心口在他旁边坐下。

      郁霖蜷曲着身子缩在一片破絮中,刚才被罗封辰强灌了些许酒食,烈酒入腹,烧痛如焚,但神智却渐渐清醒起来。他抹了一把咳出的眼泪,哑了嗓子冲罗封辰怒目而视:“恶贼,你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我虽微小,却瞧你不起,即使你再换千百种方法折辱于我,亦难让我向你低头……”

      “恃强凌弱?哈哈……”罗封辰闻言仰天大笑,“自古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如今竟有人同我辨起是非来,当真有趣!”

      “人之异于禽兽,本就在明辨是非,倘若一味恃强欺弱,与禽兽又有何异?”郁霖愤然,喘着粗气挣扎着坐起来与罗封辰平视而对。

      “明辨是非?”罗封辰冷笑,“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谁是强者,谁就可以拥有的最多,最好!”

      郁霖摇头:“并非所有都能以此论之,有些事终究是强求不得的,你左右得了时势,却未必控制得住人心!”

      罗封辰一滞,笑意凝结在眼底:“你这是在讽刺我吗?”脖子被人倏地卡住,郁霖旧伤未愈,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卑鄙小人,抢了我的机缘,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以为,我就真的不敢动你麽?”

      郁霖强忍疼痛,定住心神道:“你敢的,但是你不能。我虽然微不足道,可毕竟是她的人,无论她是否喜欢我,你杀了我,便是侮辱了她,她定然恨你入骨!”艰难地吐出这些话,罗封辰果然顿了手,盯着他看了好久,而后冷哼一声将他推搡在一旁。

      郁霖只是在赌,赌慕容琪在罗封辰心中的分量,没想到一语中的,他反倒犹疑了:“你……很喜欢她?”。

      “那样璀璨的女子,难道……你不喜欢吗?”罗封冷峭一笑,仿佛他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郁霖默然。

      喜欢?他想起那双深不可测的华丽凤眸,如皓月当空,光彩夺目,但也遥不可及。

      “我是在一次春游时遇上她的。”罗封辰温柔道,“那时正值桃花盛开,春色如锦,她于桃林中席地而眠,青蔓为枕落红为披,不过是惊鸿一瞥,却再也难以忘怀……”似是忆起了极为美好的事情,罗封辰两颊融融,连着声音也浅淡飘渺了几分。

      郁霖看着他,专注而恍惚。罗封辰眼底泛着柔波,缓缓道:“此情无计可消,于是一路偷偷跟着她。从来都是女子拜倒在我的裙下,为我神魂颠倒,只有她自始至终不曾好好瞧上我一眼,可越是这样,我心中越是喜欢。我抛下男子的尊严向她示爱,她却不屑一顾,我恼羞成怒,所以设了局……”

      说到这里,罗封辰微微一顿,神色微凉:“她中了我刹门的秘药‘素馨’……我知道她会鄙视我,甚至憎恨我,可是我不管,哪怕和她只有一夕之欢,此生足矣!”

      淡淡的萧索之味在这一声轻叹后蔓延开来,周围一时陷入了沉默。

      “辛苦的恋着一个人,希望她也那样恋着你,可是,喜欢毕竟是自己的事,怎能强制她人的想法?那女子太过明亮耀眼,岂是哪个男儿可以羁留得住的?一时的温柔,半生的蚀骨,那样的爱,——可要的起麽?”郁霖仰头幽幽道,也不知是问罗封辰,还是问自己。

      罗封辰没有说话,自附近撷起一小瓶佳酿灌入腹中,良久后艳丽灼灼道:“人生苦短,得意之事几何?与其自己黯然神伤,独享寂寞,不如意气相搏!”

      清冽的泉香溢出,洇湿了他的罗裳,郁霖抬头郑重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来。

      “若非因着慕容琪,我倒是有几分欣赏你的……可惜,”罗封辰目光投向深远处,许久之后回过头来咄咄地凝视着他,“你知道麽?你于我确实是个极为讨厌的孩子,有时我可真想毁了你!”

      “难道那日罗门主为了逃逸撕我衣衫,没有毁了我麽?”郁霖冷言。自古男子的贞洁便是生命,即使世事不复往昔,却还是他自小铭记在心,恪守于身的德操。罗封辰侮其身,辱其尊,若换做以往非是一死无以明其志的。

      “毁?你知道什么叫毁麽?”罗封辰眉色一凛,一把扯开了衣襟。只见白如美玉的胸膛上,条条疤痕罗列其上,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狰狞无比。

      郁霖看得触目惊心,连半句疑问也说不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求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