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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所有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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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都在Juliannna的杂志拍摄现场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后台险些把平川君的高定成衣递给了我。我本想着提醒她尽快打起精神,可她的黑眼圈又让我于心不忍,便打算让她去给大家买些饮料和零食,以此避免她在现场又出了别的差错。
“喂!山崎,你怎么回事?不要因为ゆ さん脾气好,就白拿钱不做事还害人倒霉啊。”
来人语气汹汹面色不善,工作牌上正印着平川君所属娱乐公司的logo,想来他是因为成衣的事被指责了,积攒的怒意无处发泄,只好拿看起来好欺负的美都出气。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美都连忙起身,然后有些惶恐地鞠着躬,“我愿意做任何事补偿您的损失。”
“任何事?这可是你说的。”那人阴阳怪气地冷笑着,不由分说地作势要打人。
成衣的事的确是美都有错在先,道歉也理所应当,但无论如何,作为一个男人,也不该随意使用暴力来化解自己的失意和愤怒。
我皱着眉,拦住了他的手,“是谁告诉你我的脾气好了?”
那人挣扎了几下,大概是怕伤到我,便松了力道,只继续恶狠狠道,“山崎,你该庆幸自己命好,出了这么大的错也有人护着你。”
“该庆幸的人是你。”我借着力推开了他,在他狼狈而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冷冰冰地开口,“如果这一拳没有被拦下,明天我们就在法庭见吧。我相信迹部集团的律师和公关有能力彻底毁掉你那点可怜的好名声。”
看着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地离开后,我才感到有些恶心,而我脑海中无可避免地浮现起十五岁的记忆。那个人,那个将我推入漩涡中的人,他的身影倒映在眼前的皓石上,一面又一面,全是他的身影,而他似乎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嘲笑着我,‘你瞧,知道自己有了权力后,你和我也没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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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一千万日元的事故发生后,我在幸村家一直低着头羞于同人对视,因为我害怕众人眼中的轻蔑与审问,尽管我在那之前也常常是低着头的模样。我不知道自己是凭着何种毅力度过每一日的,但高三那年我鼓足了勇气,拿着与迹部集团签好的合同直接敲开了幸村弘治的书房。
我原本应当按着他计划好的一切继续我的人生——报考东大的法学部、毕业后在幸村集团做个闲职、和某个利益集团联姻、然后又生养几个小孩,最后以幸村静知的身份埋葬在某片冰冷的土地上。无论生死,我从头到脚全部都要被打上‘幸村静知’的烙印,这便是我为十五岁的决定所付出的代价。
“这是什么?”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可幸村弘治却要我亲自说出口,仿佛这样我就会知难而退。
我犹豫许久,终于第一次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出道。我通过了试镜和面试,想要以演员的身份出道。”
幸村弘治有些惊讶的抬了抬眉,然后十分轻视地笑着,“这一次是想要扮演离家出走的大小姐吗?”
这一次?
我很快明白了这一次所暗指的上一次是什么,因为他的眼神和两年前的除夕夜那天一模一样。不可抵御的寒意直直窜进我的灵魂中,如同十字架上的钉子般,要禁锢我的呼吸、阻挠我的行动、甚至湮灭我的思想。围观的众人冲我摇头,‘放弃吧,你已经无药可救了’。计时器随着蓝色的焰火步步朝死亡的终点逼近。就连惠泽万物的太阳也藏起来,与我说着什么‘来生和下辈子’。
所以,谁也不能拯救我,除了我自己。
“请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点开了早就准备好的视频——那是三年前的京都,是一个平静的夜晚,镜和神宫燃起了熊熊大火。拍摄的视角恰巧对着神宫的侧门,橙红色的画面持续了两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宾利大喇喇地进入了镜头,车牌号甚至也被记录了下来。画面定格两秒后,车牌号被放大,模糊的像素经过重新排列变化后,变得清晰而明了。
戛然而止,万事万物皆戛然而止。
而我从幸村弘治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他的慌乱,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决心。”我尽量使自己听起来没那么绝望,可他那副佯装毫不知情的样子却令我的心绞痛万分,“只要我成为了迹部集团的艺人,那么这个视频将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十五岁那年,他遣人用一张债务单找到我,假装热情慷慨地说愿意给予我帮助,而后让我在法庭与幸村家之间做出选择——要么我代表镜和神宫成为毫无胜算的被告,要么我签下合约变成幸村家的女儿。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踩在脚下,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空壳。
如今,我又重蹈覆辙,为了区区自由,竟企图用罪证贿赂恶魔,竟企图将不可磨灭的伤痛所轻易忘却。
多么卑劣,多么残酷。
壁炉中的火焰静默而沉重地跳动着,好似在吞噬我所剩无几的灵魂。
“理由是什么?”
冰冷的钢笔划过了‘监护人签名’,而我终于也用如此昂贵的代价换回了自由。
“因为我讨厌用权力掌控别人的你。”
——你是谁,凭什么用与生俱来的权利来左右我的人生?
三年来,已经成为一个谎言的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说实话。而我的手正微微颤抖着,窒息感直扼咽喉。
他与我对视许久,终于轻蔑地笑了笑,“那么,我很期待未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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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结束后,突然下起了大雨,而我一出去便看见了车站前神色焦灼的美都。出于好意,我拿着伞下车朝她走去,本想多问几句,可她始终一副支吾为难的样子,便作了罢。
“那么至少请收下这把伞吧,现在感冒了可不能算工伤呢。”
美都伸出手,思忖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ゆ,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而后她有些歉意地坐上了车,我们在雨中朝机场驰骋而去。
“别着急,现在时间还很充裕。”等待红灯的时候,我注意到美都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于是递给她一条毛巾,示意她先擦擦头发。
“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答应你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助理因为淋雨而无法陪同我出席后天的秀场。”
“是我哥哥…他在今天凌晨突然汇给了我一大把钱,告诉我他要带着全家人移民瑞士,然后他又说我们再也不要见面。可无论如何我也要找他问清楚。”
“或许他现在有什么苦衷吧。”我把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女主持人正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市长夫人跳崖自杀’的消息,“全家人也包括你的父母吗?”
“应该是的,我没有办法打通父母的电话。ゆ,你知道的,我只是普通家庭出身,哥哥虽然在公司是中层,但也没有能力一夜之间就把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送到瑞士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可我不知道的事。”
尽管我也觉得事情很蹊跷,可是我并没有任何资格揣测什么、或者建议什么,只能用一些乏味的词汇安抚着美都。
在我寻找停车点的时候,迹部打来了电话,他的语气有些焦急,甚至直接叫出了我的原姓,“木下,你现在在哪里?”
自与迹部相识以来,他既不会叫我幸村静知,也不会叫我木下千佑,而是像我的父母一样直接叫我的小名,也就是我的艺名ゆ。所以尽管我在迹部面前能够做木下千佑,可这个名字却是遥远而陌生的,于是一时间我有些无法思考,“我…我在机场。”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又问了我具体的情况,最后他很难得地命令道,“我暂时没有办法同你解释,但是你现在必须立刻带着山崎离开机场。”
“可是…”
“这是本大爷的命令。”
“我明白了。”不知为何,我有些失望,也许是我希望听他耐心地同我解释一番,但我很少见到语气急躁的迹部,所以也不再多问便听从了他的指示,又把车开到了小泉事务所附近。
迹部正神色肃穆地站在屋檐下,如果不是他一分钟内看了三次手表,我差点以为刚刚电话里是谁在冒充他。
而后,他理了理领带,领着我和美都上了二楼。很快,我们就看见了美都的父母,紧接着,我又看到了柳莲二,还有一些我并不认识的人。
“谢天谢地,小景你真的把她找回来了。”一位穿着十分得体、样貌十分明艳的女子语气中半是责怪半是亲昵,“不过,迹部集团旗下的艺人也太心善了吧,竟然会这么好心地满足小助理的要求。”
虽然她是用着褒义词,可在我听来却很不是滋味,好像潜台词在指责我好心办坏事。
“小泉,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本大爷不会再插手了。”迹部微微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在不满小泉那副戏谑的模样,“ゆ,我们走。”
“原来你没打算告诉ゆ さ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小泉倒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触怒了对方,继续以这种语调忤逆着迹部的意思。
“她本身就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多牵扯一个无辜的人?”
“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呢。据我所知,山崎先生之前所在的慈善协会的会长正是柳雄也先生。”
“一个女艺人和慈善协会会长能有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本大爷自会告诉她。”迹部瞪着和他唱反调的小泉,“本大爷决不允许你再把她牵扯进来。”
“啧,小景你的保护欲真够强的,之前我同你交往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一点?”小泉挑挑眉,然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可惜,有些事你没有办法向我隐瞒。我确实刚回日本不久,可新闻却看了不少,前段时间,ゆ さん才参加过柳先生的葬礼吧?以什么名义来着?我记得是姑父和侄女吧。况且,柳先生对ゆ さん来说,也算是恩人吧。”
迹部皱着眉看向柳莲二,“是他告诉你的吗?”
“不是哦,天才小泉南久可是无所不知的。”
“你们……”
“我想知道。”我打断了迹部,他惊异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可又预料之中般叹了口气。
大声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不仅仅是迹部,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不太喜欢这种注视,好像在他们眼里我本来是个没有意志的容器,不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只会被动地接受外界要赐予我的东西。
这些名字像是破碎的拼图,只有诡异的花纹彰显着他们大概与我的过去有所关联。尽管我本应该在重获自由的那一刻起就遵循与魔鬼定下的契约,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意识到我的名字和躯壳属于现在、我的心和灵魂却来自于过去,倘若我就这样抛弃了我的过去,我剩下的只有空壳而已。所以我想知道、我要知道,哪怕赌上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无所谓。
迹部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轻笑一声,右手抚上脸颊上的泪痣,一副败给我的样子,“那么,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不怕!”
——我是说,有你在,我不怕。
我微微垂下头,朝小泉君和柳君鞠躬表示谢意,“拜托了,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
而在我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时,迹部跟了过来,熟悉的香味如同花海将我层层裹挟,然后他轻轻在我耳边笑着,“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容易脸红。”
他的举动暧昧而亲昵,倘若遵循我的心——我的真心、我的私心,我本该任由它砰砰直跳,像是江湖河海任性地接受着浪潮所翻搅出的悸动,可是我只觉得那浪潮快要夺走我所有的得意忘形,而我快要窒息过去。我侧开头皱了皱眉,“迹部景吾,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喜欢你这样做。”
我再次与他对视时,从他海蓝色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是如何地困惑。我亦看见了他的困惑,可他的困惑显然要简单许多,简单到我一眼就可以解读出来,下一秒甚至不出我所料,他不满地眯着眼,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不喜欢本大爷做什么?”
而我的困惑则被随意放置在了一边,无足轻重。
既然如此,我努力地轻笑出声,压下莫名其妙的怒火,压下本不该存在的悸动,“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别人?”迹部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猜不出他的情绪。
可是猜出了又能怎样呢?
我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我收起伞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时,他才在我身后缓缓道,“抱歉,是我不该隐瞒美都的事。”
他很少对别人说抱歉二字,因为他从来不必。可他却将这两字当做我的镇定剂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说与我听。他好像知道,我实在对他口中的这二字无能为力。
所以我装作释怀的样子,转过身,不料他正高高地替我撑着伞,与我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雨水落在伞面上,哗啦啦,打破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风平浪静。
“那个…不好意思,刚刚是我任性了,不该乱发脾气的。”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额头却撞上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雨滴因此顺着倾斜的伞檐落在了他的身上。我知道他不喜欢淋雨,但此时他不甚在意,待我抬起头时只笑着看我,将我所有的慌乱悉数包容。
“ゆ,送本大爷回家吧。”
他并未靠近我半分,可语气很软,所以有种他离我很近的错觉,这使我有些眩晕。
上车后,他又懒洋洋道,“小泉一直都是朋友。”
不远处的水洼被落下的雨水激起阵阵涟漪,它那小小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可是雨水毫无知觉。
我轻轻点头,我也只能轻轻点头。
——所以,有些话我的确不必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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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记得小泉的。
她这般耀眼的人,我很难不记得。
况且,那天她同迹部一起,好似两尊降临人间的神像,金装玉饰,光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地成了所有人视线汇集的焦点。那那是迹部集团为迹部设下的生日晚宴,而小泉则落落大方地主持着局面。倘若邀请函上印的不是迹部集团的logo,大概我会以为小泉才是今天的主角。
我与迹部相处不过三年,还从未见过他的光芒被掩盖于其他人之下。不过他好像也不太在意,只在一旁耐心地站着,直到开场结束。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二人关系匪浅,我旁边坐着一位八卦好事的夫人,她笑着和自己的丈夫说道,“我听说迹部是小泉家钦定的未婚夫,再过几年应该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真的是天作之合呀。”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话音刚落,坐在我前面的幸村精市便回头朝我投来讽刺的视线。
这样说似乎有失公允,也许他只是无意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只是我太明白自己在他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很容易将负面的暗示与之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几天前幸村弘治在餐桌上询问起我,是否要以幸村精市的女伴的身份出席这场晚宴。我摇摇头,说迹部已经替我安排好了。那时,幸村精市也难得地与我对视了几秒。我本不想去揣测他的意图,可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那冰冰冷冷的样子都如刀子般刺痛着我。
可若要问我是否责怪他的冷眼相待,我会说从来都没有过。
十五岁那年,在我还以木下千佑的名字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们以为‘永远’一词真如同一笔一划写下来这么简单。
就像他曾经说过自己永远会喜欢网球,哪怕遭受了一场大病、哪怕在此期间痛苦过绝望过,最后也不曾放弃。
我还记得他出院后同我说,“千佑,我的家庭很复杂,所以我从小便知道永远一词是深重的。可是这场病让我明白,只要我的决心、我的喜欢足够坚定,那么永远也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时,我只沉浸在他康复如常的喜悦中,对于他的话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懵懂地点点头。他见我如此便笑了笑,左手抚上我的头顶,目光温柔而炽热,“最重要的是,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给予了我相信永远的力量。”
他的掌心和目光于我而言太过灼热,所以我的少女心也跟着蠢蠢欲动。
我想大声说好,可是我却收到了来自警察局的电话,年轻的警官在听见我的声音后愣了一下,然后沉痛而肃穆地告知了我前不久镜和神宫的那场大火。
一时间我手脚冰凉,只机械地应允了,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同他道谢。
幸村察觉到我的异常,便问询我是否遇见了什么难事。
我的大脑很乱,却清晰地浮现出幸村一个人半夜在康复室里痛苦万分的样子。他费了如此大的力气走出绝望的黑夜,我实在不愿意让他知晓别的苦难,哪怕这只是我的苦难。于是,我摇摇头,轻轻编造出一个谎言,“是我弟弟,他说他突然很想我,要我回一趟京都。”
我想,大概就是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与他之间的只会剩下谎言和隔阂。
而他轻易相信了我。
就像他轻易相信了永远一样。
可是要识破一个没有精心谋划的谎言,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那天之后,我从幸村精市的生活里消失了五个月。我的确回了京都,不过我在车站遇见了大阪的忍足夫妇,他们与我的父母是朋友,之前我也常常在镜和神宫与他们一起用晚餐。一见到我,他们便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而后同我说,“虽然警方初步排除了人为纵火的可能,但是我们认为这场大火并不一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收养你,帮你调查清楚事故的真相。”
我有诸多不解,又不知从何问起,突然想起我与幸村精市说过的谎言,于是轻声问道,“那千洋呢?”
“我们在事发后找到了他,那时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太好,不过别担心,我们已经将他安置在了大阪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里,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不少了。”
我松了一口气,可仍旧十分迷茫,“叔叔阿姨,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现在很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先筹备葬礼…”
忍足阿姨疼惜地摸着我的头,“没关系,哭出来也没关系,事故本来就是难以令人接受的,更何况你还是个孩子,等回了大阪我们再一起慢慢整理这些事。”
终于,我忍不住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手机每天都频繁地震动着,而我始终不敢打开来看。一周后,忍足夫妇陪同我出席至亲的葬礼,我远远地看见了神祠前幸村精市伫立着的背影。秋末初冬的阳光是淡淡的橘色,枫叶也刚红,幸村穿着黑色羽织,在整个画面里显得十分寂寥萧瑟。仅仅是看一眼他的背影都使我慌乱无措,而我又无法遁地而逃。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才知道谎言一开始就被看破了。可他没有质问我为什么说谎,而是不断地鼓励我振作起来,说他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他,但是在我想好之前,我收到了那张债务单,然后我便明白了,一切不过是徒劳。不仅我的思考是徒劳的,就连忍足夫妇这几个月以来对我的照顾也是徒劳的。他们的确是善良的,可我也绝不可能让他们替我背上这份巨额债务。
于是,我选择了将灵魂出卖给恶魔。
所以,我没有资格责怪任何批判我的人,尤其是幸村精市。
况且后来发生的种种,才让我意识到他那段时间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在我消失的五个月里,他的母亲恰好因为抑郁而逝世。而我再次正式地出现在他面前,却是以幸村静知的身份,而幸村静知意味着什么,一千万日元已经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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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拍摄已经接近尾声,我同忍足千洋的关系也并无任何改善。只不过按照不二导演的一贯拍摄喜好,男女主角色的对手戏不算太多,而且他对我的敌意也未曾影响过拍摄进度。单从后一点来讲,忍足千洋是一名十分优秀的演员。不过他今天一反常态,不停地忘词忘动作,而他看我的眼神也十分复杂,似乎是在谴责我有愧于他。
不二导演也看了出来,“千洋,我现在要的不是这种感觉。”
又拍了几遍后,不二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朝摄像组摆摆手叫了停,说半小时后再继续,而后又把忍足千洋叫过去,重新交代了这场戏的要点。
其实我知道他反常的缘由。
可是我只能保持可耻的缄默。
因为我当时选择了出卖自己的灵魂、销毁恶魔的罪证,所以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任何开口的立场。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无可奈何,还是一个让我选择怯懦、选择逃避的借口。
忍足千洋远远地对上了我的视线,愤恨地、轻视地、悲伤地。
《细雪之泣》中的姐弟在今天这场戏中相认,尽管他们早就越过了界,可这一刻,这阴差阳错却又早就注定了的一刻,只有纯粹的感动。剧本里把这一刻写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一个结局,此前的暧昧甜蜜不复存在,此后的痛苦矛盾也无暇顾及。弟弟问姐姐什么是永远,姐姐说此刻便是永远。
我想至少此刻,我是羡慕剧本的——某个珍贵的瞬间可以被写得又长又远,而某段长久的痛苦则可以被一笔带过。可是我的人生却不是这样的,须臾就是须臾,漫长就是漫长,时间流逝的规则不会因为须臾美好、漫长煎熬而有任何改变。
假如要我把自己的一生写作剧本,我甚至不敢如此贪心地把刹那写作永恒,我只祈求我能用三两句话让所有记得木下千佑的人都忘记她,仅此而已。而对于我所要经历的痛楚折磨,我一个字也不会少写。
可现实的确是现实,连三两句的怜悯也不会给我。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忍足千洋已经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了楼梯间,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木下千佑,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
他愤怒地快要哭出来,他的悲伤和他的痛苦不断地拷问着我,我想回答他,我想安抚他,我想要他停止悲、伤停止痛苦,可我搜寻过所有的词句后,讽刺地认知到任何从我口中说出来的,不管是对事实的描述,还是对情感的宣泄,在此时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只能选择缄口不言。我与他对视着,而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痛苦则变成了狠厉无情的凶兽,不仅要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更是要我也伤得体无完肤。
噢,不对,我早已血肉模糊,只是一直藏在虚假的外壳中罢了。
“说点什么啊!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他抓住我的袖口,将我按在墙上,大声质问着。
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除夕夜,恐惧和绝望是如何一点点将我淹没的,幸村弘治口中的字字句句都被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本能地想用哭泣换得怜悯,可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忍足千洋,是木下千洋。
也是我逃避现实而抛下的弟弟。
所以我只能努力地假装困惑,甚至还努力微笑着,继续当我的幸村静知。
可看着千洋发红的眼眶,我快要被自己的伪装恶心坏了。
楼梯间传来了剧组工作人员的嬉闹声,千洋右手边的转角处有一台零食贩卖机,大家都很喜欢来这里短暂地逃离繁忙的现实。
千洋自然也听见了这狭小空间里的动静,然后他垂下眼,自嘲地低笑一声,“姐姐,你说我要是在这里说出我们的关系会怎么样?”
‘不可以’,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可是我一点也说不出口。他明明是挑衅地看着我,可我却看见了他的哀求。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叫我姐姐,一个是我不敢直视的幸村精市,一个是我亏欠许多的木下千洋。幸村用‘姐姐’这个称谓将我最虚伪的一面道破,好让我时刻想起幸村静知究竟是如何地可悲可恨,而千洋口中的‘姐姐’则让我千疮百孔的灵魂被柔软地包裹着,像是在同我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和你一样承担着痛苦的家人’。‘姐姐’一词,是幸村攻击我的武器,却是千洋向我示弱的白旗。我应当心软,我应当怜惜,我应当顺从他的意思。
只是我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我还以幸村静知的身份、他还以忍足千洋的身份被人们知晓,我们就只能继续圆着这么多人替我们编造出的弥天大谎,我们就绝不能是姐弟关系。
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反而如释重负,勾起他的下颚,无视掉他的惊愕和慌张,用一种暧昧而慵懒的声音轻笑着说道,“千洋,你该早说的,暗恋我却又处处为难我,这种事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什、什么…”他想后撤,但我学着幸村,用了用力不许他逃脱。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的话,前辈可会很失望哦?毕竟从长相和身材来说,你正合我意。”楼梯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惊呼声、咔嚓声、和我们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在看戏,那么我便索性继续演下去,这种事我一直很擅长,不是吗?
“回答呢?”我往语气里多加了些不耐烦,“倒也没关系,新人刚出道就和话题中的前辈恋爱实在是不太应该。不过这是我的line和我的住址,欢迎你随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