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五章 ...
-
隔着厚重的木门，隐隐约约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可太熟悉了，似乎在不久前才听见过。
上官明泽犹豫了下，将欲要推门的手放下。
天边刚吐出一点鱼肚白，少女已早早将长发高高束起。
昨夜临近就寝，纸糊的窗户被敲出几声脆响。凰灵淼循声走去，靠近窗边，能透过窗纸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颤动着。她小心地将窗户推开一个缝隙，一只全身雪白的小鸽子扑腾着翅膀钻进屋内。朱红色的眼珠子澄澈透亮，小东西灵活地转动它的头部。
赤红色的足部用细红绳绑着一圈白布，小东西抬了抬爪子，使灵淼很轻易便将其取下。完成任务的小东西，扑腾着翅膀按原路飞出窗外。
少女微微将头探出窗外，左右看了看，并未看见人影，便轻轻将窗户关上。
屋内只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恰能让少女看清白布上写的文字：
乘着今夜的月色，在下为打搅三公主休息实感抱歉。为今日无故上门拜访表示深切的歉意。不知三公主对今日在下的说辞考虑如何？在下望三公主能于明日清晨，青宛楼碰面。在下亦有许多要事向公主询问。明早在下定等候您地到来。
右下角是夏侯莘野如柳叶般的署名。真是字如其人。
灵淼一只手撑着脑袋，坐在桌前，静静看着白纸黑字。是什么事，需要这般夜里避开所有人单独和我说呢？想着想着，眼皮不住地往下掉，顺势来了个哈欠，眼角不禁挤出滴眼泪。
算了，明早去会会他不就清楚了？
灵淼将手一挥，微弱的油灯即刻熄灭，周围瞬间一片漆黑。她顺着记忆摸到床边，以一种翻滚的姿势躺入被窝。
夏日的夜静谧而温暖，听着池边隐约的蛙声，似催眠曲一般。浓浓的夜色将意识一点点淹没，周围的一切渐渐归于沉寂。
应夏侯二公子的邀约，三公主很早便起床洗漱。为了不惊动上官明泽，她并未将荷莲唤来，独自一人迈着轻盈的脚步，看着仍笼罩在幽幽暗蓝的周围，池水中的荷花依旧在睡梦中。唯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告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灵雀池还未有下人来打理，但淡淡花香依旧扑面而至。凰灵淼轻抚门口一桩子上的水晶球，球体内出现几丝闪电般的光亮交织一起，灵雀池内渐渐亮起橙黄的光，瞬间将附近都染上了橙黄色。清晨的灵雀池内部有几分清冷，还好亮起的灯光使这里略略回暖了些许。
虽平日里都有荷莲她们地照顾，但灵淼并非一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公主。她走进灵雀池内部的储存室，里头存放了各种应季的干花瓣。为保证干花的质地，这里便是灵雀池中最为干燥的地方，一直以来都由荷莲来负责调节此处的湿度。
灵淼取了些许干桃花瓣，放于一个扁平的竹篮中，并离开了储存室。
沐浴池的出水口需要在池子前的桩子注入灵力，灵力注入的多少决定了池水的温度与水量。三公主将手放于桩子上，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热气腾腾的水从出水口喷涌而出，整个沐浴池升起浓浓白雾，暖意随即而来。趁池水填满之时，三公主将干花瓣撒入池子中，桃花的香味也随着腾腾热气蔓延。
剥去薄纱制的寝衣，缓缓浸入温热的池水中。花香缭绕，雾气蒸腾，使人褪去清晨的迷糊。灵淼将池边备用的木梳取来，仔细地将打结的发丝梳开。桃花的清香浸入全身，恰似原本的体香便是如此。
估摸着时间已过去大半，再拖延下去恐怕是会惊动其他人。灵淼换上了一套偏男性风的常服，并将头发高高束起。没有平日的胭脂，口红，但卷翘的长睫毛，一双桃红有神的眼睛，整张脸都略有骨干，使她即使身着男装也别有一番姿色。
整理好一切，灵淼迈开大步走出灵雀池，再次轻抚门口的水晶，灯光渐渐暗去，池中传来哗哗排水声。
天已经有些许亮了，现在从大门出去路上定会碰到已早起工作的下人们。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寝室中。她关紧寝室的木门，想着荷莲定会来叫她起床，而隔壁的上官明泽又是个急性子，要是不留下个说法，恐怕会引发大乱。她扯下几张置于桌面角落几乎落灰的白纸，平日的三公主并无练字写诗的习惯，更别说有研磨好的墨水了。不过这也难不倒她，取来的毛笔往墙上一擦，恰好将擦下来的墙灰当作墨水。
虽然墙灰并没有墨水的流动性，写起来格外困难，但三公主还是将纸上的字写得很清秀。说到底她还是害怕刘子洋向母上告状，不得不在告诉荷莲她会回来的同时，加上帮忙躲避刘子洋巡查的请求。
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凰灵淼将窗户推开，一只脚蹬上窗前的书桌，灵活地从窗口钻了出去。恰巧窗口面对着后花园，只要翻过后花园的墙便能顺利出府。这个路线也是她的多次选择，简直是出府的便捷通道，连蹬上围墙的动作都是肌肉记忆。
凰灵淼轻松地落地，顺势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
早市也才刚刚开始，街上来往的行人稀稀疏疏，但早餐店的蒸笼已忙碌起来，缕缕白汽蒸腾，锅盖被烫得不住蹦弹，一股专属于早市的香味渐渐蔓延。
换装后的三公主更像是一位长得俊俏的小少爷，竟有闲情早早来逛早市。要是没有邀约在身，三公主还真想逛逛，毕竟能在这么早起来属实是少有的。
早市出来摆摊的大多是上了些许年纪的，有的还背着睡得正熟的胖娃娃，俯着身子烤火。像灵淼这般透着贵族气息的，在早市也不算少见，但刚开的早市还如此冷清，炎炎红日还未完全探头，唯有蒸笼的腾腾热气将周围的温度烤热，这般时候出来的贵公子便很是罕见了。
“这位公子这么早哇？好似还是生面孔呢，可是赶着上路的游客？”
灵淼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伪装还不错。
“是呢阿伯，可有什么推荐啊？”
“这您可要常常咱们珞樱城的特产，樱花杏仁饼,这樱花还是今早刚摘的呢！”说着，老人便将一冒着热气的蒸笼打开，迎面而来一股热乎白雾，挟带着一丝丝淡淡花香。一个白面的饼中间堆满杏仁碎，而粉嫩的樱花瓣被碾碎夹在面饼中。灵淼对眼前的面食感到好奇，府中从未有过这般做法的樱花饼。
她从别在腰间的香囊中取出一枚银币，递于老人家。
“哎呀，”阿伯连忙摆手，“公子啊，咱们这普通百姓可找不开这么大的钱币啊，公子可有铜币在身？只需五枚铜币就好了。”
铜币？灵淼抖了抖香囊，看穿了底都只有一片金银。
老人家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将一个饼用油纸包好，一根极细的尼龙绳紧紧将油纸贴附于糕点，看着就很朴素却精致。
“来，拿着吧。好不容易来一趟珞樱，就当是一份迎客礼。”
灵淼立马回绝了阿伯的好意，这要是接受了，多少心里是过不去的。说到底，今日乔扮男装只是为了更方便出入青宛楼，骗取老百姓的好意三公主可做不出来。
“阿伯您可太热情了，这份好意我便收下了，但糕点的钱该给的还是得给，老人家这银币您就收下吧，出来游历就是想消费得放肆些。”
阿伯仍要推辞，但灵淼将银币放于蒸笼旁的空桌子，提起包好的樱花杏仁饼便迈开大步离开。身后仍旧传来老人家连连的道谢。
早晨的阳光已覆盖大地，为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金纱。街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早市也慢慢有了温度。
脚步轻快地踏着，嘴也是没停下来咀嚼。这只馋猫早就将油纸剥开，一口将樱花与杏仁一同收于嘴中，花香与香脆的杏仁交织，像是一曲优雅古琴正演奏着，突然有几个顽童拍着皮球闯入，奈何这般嬉闹并未让古琴就此落幕，反而多了一点童趣的存在。
嗯，回府的时候一定要刘子洋将这个糕点纳入食谱。这么美味的民间小吃，怎么能放过！
仅仅巴掌大的樱花杏仁饼，三公主三口便消灭了，也仅仅只能算是一点开胃小菜。打开了食欲阀门的三公主，不禁将脚步加快，要赶紧到青宛楼，好好将肚子填饱。
青宛楼最热闹的是晚上，夜生活的开始往往是青宛最热闹的开始。挂着串串灯笼，炙热的红烤得夏日的夜晚更加燥热，灯火通明，华灯璀璨，简直是珞樱城这座不夜城的最亮明珠。虽说珞樱不夜城，但仅仅也是以青宛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出两公里内的范围，是以成天无休却有序地运行着。
早晨这会儿的青宛也不算清闲，送客的小姐们可就要忙活起来了，能接待意识清醒的客人便很是幸运，送客的路上都能闲聊几句，甚至最后还能被赏几个银子，要遇上喝得个烂醉如泥的，一个人可都送不来，定要两个一起扛着走才行，那是又累又得不到好处。
凰灵淼刚到门口，一个身着紫袍，头发随意地盘起，便用一根带流苏的簪子插着的女人，将敞开的胸口贴近灵淼的手臂，她迅速靠近灵淼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嘀咕。
“你怎么来这儿？”
“有约，顶楼，夏侯。”
干这行的多少都要听得懂一些暗语，女人调整了下姿态，夹起嗓子迎灵淼进楼。
楼内的一层人来人往，舞女在台上配合着伴乐，展现着动人的身姿。台下坐着的，大多是出来寻乐子的富裕阶层或小官，通常喝着小酒，赏着美舞，时不时与周围人吹牛，简直是消磨时光。青宛楼的布局，是越往上房间越少，空间越大，隔音也越好，因此有许多名门贵族也喜欢在这里商量事情。
灵淼固然是被带着往上走，越往上，人也越少。
“怎么回事？夏侯家约您来这儿聊？您也是真够胆大。”
三公主早已不是第一次进青宛楼，不仅如此，青宛楼的各大名花都认识她。她来这地，大多是真的无事可做，又想不到如何消磨时光，这里便是最优选择啊。酒水、小吃管够的，时不时还能听听民间或一些小官府家的八卦。久而久之，上至楼主，下至端酒送菜的小姐都认得男装后的她。
三公主笑着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这有那么呢？我可不信夏侯家敢在这对我下手，更何况昨日我与夏侯二公子刚见过一面，看样子是个文弱书生，说不定还扛不住我的一击呢？”
“可别说笑了三公主，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还是得留个心眼。”
顺着红木旋梯往上，好似高处不胜寒，人烟稀少，静得不像有人的存在，连端酒水上来的小姐都将脚步放得格外轻。
“就是这间了，夏侯二公子已在屋内待了些许时间。”
灵淼挑了挑眉：“这么早？”
房间位于高层的最尽头，可谓是最隐蔽的了。一扇巨大厚重的红木门，深红的红木，红得发黑，却不失光泽，看来是有人定时来擦拭上油的。重重敲击两下，发出两声低沉的声响。
木门被推开，不像是楼下普通房间的木门，并不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映入眼帘的，是由四扇画有梅兰竹菊的厚纱纸组成的屏障。里头由橙红的暖光笼罩，温度都不自觉的升高了许多。
“小的先退下了。”
随着木门被关紧，三公主绕过屏障，一少年披着件黑色内夹白纱的薄纱，内衬的衣襟由带一根血红细线的宽白布料修饰，深沉的红色腰带将他的腰型呈现在眼前，这身材简直是倒三角。
少年侧坐于铺着深红毛毯的高台上，一手撩起下坠的衣袖，一手握着紫砂茶壶为对面的空茶杯中倒茶。一阵浓浓的红茶香扑鼻而来，很是醒神。
“二公子来得这么早啊？昨晚可有好好休息？”
手中的茶壶稳稳放下，一丝浅浅的笑露于面上。
“谢三公主关心，在下也是刚坐下不久，不过想到今日能于三公主再次相见，昨夜便有了个好眠。”
“说这些，”灵淼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双深灰的眼瞳，“嗯……那就开门见山吧，是什么事需要这般样子才能说呢？”
夏侯二公子始终是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给人一种柔和感。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昨日在下与三公主见面时，公主身边是那般热闹，有些话也不太好在当时说，当然我并未觉得这热闹有什么不好，在下时常觉得自家的院子是过于清静了。”他抿了口茶，还是一抹温柔的笑，“三公主可知道在下对您的意思吧。城里都流传三公主在凰家三姐妹中最为好动顽劣，但在在下看来并非如此，三公主定有自己的追求，仅仅听外界这些流言蜚语，怎能真正了解您呢？恰好，皇后对外发起了征婚，相比于大公主与二公主，在下还是对三公主更为动情。”
凰灵淼听得是个一愣一愣的，她还真未遇到过这种场面，也想着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正常男性会对自己提出追求，毕竟臭名远扬可真不是吹的。
她端起茶杯抵于嘴边，茶水触碰嘴唇，一点点湿润渗入唇缝，此刻的大脑简直是在经历一场沙尘暴。
“想必在下这么说会让三公主很为难吧。请原谅在下如此鲁莽的行为，在下果然还是过于心急了。”
“不，不……”灵淼缓缓将茶杯放下，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夏侯二公子出了名的淡泊名利，连家主位置都不带抢夺的存在啊？都要成‘高尚’这词的代言人了。那会传出来你要来向我提亲时，街上的言论可是炸开了锅了！夏侯兄，咱就当兄弟一场，你就说说真正原因吧。”
二公子噗嗤一声，“三公主是真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情实感吗？”
“相信是相信，但我也没感受到你言语之外的真情啊？虽然我没有被男子追求过，但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便动情了，那可太肤浅。”
灵淼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再多的一见钟情，也不过是蓄谋已久，要么就只是贪图一时的兴起罢了。在她看来，感情就是熬粥，小火慢炖，着急不得，唯有如此，
才能熬出一锅好粥。而夏侯二公子像是已经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但再滚的水，没有时间的加持，又如何让生的大米变成米粥？
夏侯二公子微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眼神似乎严肃了许多。
“看来三公主也并非传闻中那般单纯，果然如在下所说，三公主定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也是一股不可低估的势力。既然如此，在下将心之所想说出来也无妨。”说着，他提起茶壶为三公主面前的空茶杯添上新茶，“想必三公主是知道，我们夏侯家的地位是在众多贵族中排位较前的家族，而支撑我们家能走到如今这般繁盛的，便是夏侯家的兵器力量。近些日子，家主的身体状况愈加低下，原本便对家族事业无感的我，使兄长背负起了更多的重任，在下为此深感愧疚，因此才对三公主行如此无礼之举……”
“但是，即使我与你成婚了，你的兄长也不过是不用再为你的婚事操心，家族事业的重任依旧是担在他身上啊？”
“三公主您可能还无法全身心地感受到凰家的势力，一旦有家族能与凰家建立起关系，这个家族的地位、势力可不是一般的提高啊！当然，在下并非是觊觎三公主家的权势，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在下无意间发现了兄长所谋划的事情，即使是兄长，在下也不想支持这个做法。”
这么一说，便勾起了三公主的兴趣。见着少年从身后拿出一卷轴，将此打开，深棕色的纸张上写着黑色字迹，不将头凑上前去都无法轻易看清：
吾定包揽兵器大权，不服者，杀之，吞之；
吾定成凰家主干力，争夺者，杀之，吞之。
灵淼眯起眼睛，脑海中回味着这两句话，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这么看，你和你兄长的性格简直是对立两面啊？夏侯大公子，夏侯凌云雄心勃勃，夏侯二公子，夏侯莘野，文质彬彬。哎！夏侯家主是不是想让你们一个管理武道，一个管理文道？”
“三公主可别说笑了，在下是真为此苦恼。”原本挂着一脸轻松的笑，此时也多了几丝忧愁。
灵淼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快地拍了两下他的肩，“二公子是不想大公子成为杀戮之人对吧？因此想借助我的力量直接完成大公子的第二心愿，以此来避免血腥之事的发生。”
看着少年铅灰的眸子里闪着几点光亮，眼尾泛着微微的红晕，似乎不管提出什么请求，别人都难以拒绝。
“哎呀哎呀！真是的！我会给你想一个成亲以外的方法的。都说了咱们是好兄弟了，对吧！”灵淼说着便将自己的茶杯端于手上，“那么今日便以茶代酒，为我们这段兄弟情谊喝上一杯。”话音刚落，便一饮而尽。
夏侯莘野恍惚间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到底，他对三公主并没有儿女之间的感情，依现在来看，还真像是兄弟情了。加上三公主掩人耳目的男装，不仔细观察还真以为是哪家俊俏的小公子出来嬉耍，夏侯二公子都暗暗为之感叹。
谈笑间，莘野往门口方向望去，越过屏障，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三公主，我猜有人来接您回家了。”
“嗯？”灵淼还咀嚼着绿皮葡萄，手也没停下从果盘里摘葡萄，“不会吧……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封闭的空间里，突如其来的一阵清风撩动三公主耳边的发丝，一股热气在耳边漫延。低沉的嗓音使人心中莫名生出压迫感。
“还没玩够吗？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