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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会很厉害 她知道,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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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想,这回,自己终于能用行动回报葛奶奶一二了。
尽管院门开着,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笑着招呼道:“葛奶奶,我来跟您学珠绣了。”
和她眼下潦草的外貌不符,唐念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单听声音,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一个没有吃过苦头,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姑娘。
然而,拥有这般嗓音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苦瓜。
唐念青少年时并不出众,所以她对自己的嗓音还挺满意的,但陈菁不喜欢她的嗓音,觉得听着娇气了些。
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唐念的交谈对象葛奶奶也很喜欢她的小甜嗓。
葛奶奶年纪大约七十来岁,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脑后的小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土布衣裤上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也平平整整的。老人闻声抬头,见是唐念来了,笑着招手道:“念念,来帮奶奶穿针,奶奶这眼睛啊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唐念就走进院里,从三间平房正中的堂屋里拿了把小凳子,坐到了葛奶奶身边。
葛奶奶正一颗一颗地给手中的晚宴手拿包钉上细密的银白色的珠子。
唐念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特。
塘里村的葛奶奶无法想象名利场的奢华,将来拿着这个珠绣包出席盛宴的名媛淑女也无从得知塘里村的贫穷闭塞。
然而,她和她们,此处和彼处,确然因为这个珠绣包产生了关联。
上辈子,唐念按照陈菁的安排,大学修了工商管理和服装设计双学位,她上选修课时粗浅学过传统刺绣,尽管珠绣的名气、受众不及四大名绣,但也是我们的不折不扣的传统手工艺。
闽省珠绣发轫于明清时期,应当是受到了当时海船、华侨们带回的玻璃珠的影响,到了民国时期,当地已经有了不少制作珠绣拖鞋的手工作坊,而在现代,珠绣产品出口也是闽省重要的创汇项目之一。
串起一颗颗细小的银白色珠子对老年人的眼睛来说的确不容易,唐念一边耐心地按照葛奶奶的要求串着珠子、针线,一边观察学习着老人的针法,葛奶奶有时也会停针教授她里头的技巧,唐念学得很认真,她几乎忽视了时间的流逝,也几乎感知不到炎热。
实际上,随着太阳升起,空气已然越来越燥热,葛奶奶担心唐念受热,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活儿,先是给唐念和自己一人倒了碗凉茶,然后从西边房里拿了把电风扇出来,放在了唐念身边。
电风扇送出的风吹散了燥热,唐念忙把风扇朝葛奶奶的方向转了转,葛奶奶又把风扇转向唐念,道:“念念你吹,奶奶年纪大了,不怕热。”
“这电风扇我平时也用得少,是给小屿备着的。”
老人说到这里,轻叹了口气:“小屿他气血盛,打小就怕热不怕冷,也不知道他现在打工的地方热不热。”
唐念和江屿并不熟,她既不知道江屿的体质,也不知道江屿打工地方的情况,不过她知道,几年后江屿就会出人头地。
唐念想到这里,接过葛奶奶的话茬儿道:“江屿……”
她说出这个名字,不禁停顿了一下。
江屿比她大几岁,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塘里村的时候,对他的称呼是,“江屿哥哥”。
但是,尽管眼下她顶着15岁唐念的外貌,但内在已经是25岁的唐念了,让她开口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哥哥”,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
不过,眼下她当着葛奶奶的面,如果直呼江屿的名字,既有些奇怪,也不太礼貌。所以唐念踌躇了一小会儿,还是接着道:“江屿……哥哥,他聪明又上进,老板肯定很喜欢他,葛奶奶您放心吧,他不会受苦的。”
“我听我爸说,城里有一种叫空调的新东西,吹出的风凉丝丝的,说不定江屿哥哥的老板还会带着他吹空调呢。”
葛奶奶笑着接道:“小屿的老板是对他很好,他上趟回家还说老板给他涨了工钱,让我不要再绣珠子了。”
葛奶奶一边手里活儿不停,一边道:“可我知道,小屿挣钱不容易,我现在还能动,不用他养我。他没有父母,本来就比别的孩子难上许多,我怎么能拖累他呢?”
说到伤心处,葛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
唐念忙安慰老人道:“您怎么是拖累呢?您是这个家的大功臣!”
她担心老人钻牛角尖,于是努力地回想着和江屿有关的记忆,向老人描述美好的未来:“没有父母怎么了?您把江屿教得多好呀,能干、懂事还孝顺,依我看,咱们村就没有哪个小伙子比得上他。”
“我觉得,他以后一定会很成功、很厉害的,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给您盖一幢又大又漂亮的楼房养老,装上空调,再给您请几个保姆,到时候全村的老人都得羡慕您!”
葛奶奶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唐念。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善良、可怜的小女孩平时少言寡语的,没想到她说话竟然这么有意思,又是大房子,又是什么空调、保姆的,老人尽管不太敢相信唐念描述中的美好未来,但听了她的话心里很是开怀,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清冽而温和的男声:“奶奶,什么事这么高兴?”
葛奶奶听到孙子熟悉的声音,忙抬头看去,发自内心地喜笑颜开道:“小屿,你回来啦?!”
江屿回来了?
背对院门口坐着的唐念一时觉得有些尴尬。
原来,不仅是背后说人坏话会尴尬,背后夸人也有点尴尬。
总之,还是不要背后议论人为好。
不过,院门口离屋门口也有点儿距离,听江屿的语气他这会儿刚到的家,所以,是不是可能,他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话?
退一步说,就算听到了,那……,她也没说他什么不好的嘛。
天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唐念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缓缓转身朝院门看去,她努力扯出一个尴尬而礼貌的笑脸,对着已经走进院里的少年招呼道:“江屿……哥哥。”
“哥哥”两个字,喊得又轻又含糊。
唐念不知道,这样的吐词搭配上她软糯的嗓音,很像撒娇。
因为,她眼下压根儿顾不上在意这个。
眼前穿着整洁白衬衫、眼眸黑白分明的清瘦少年,和她记忆里曾瞥见的电脑屏幕上照片中西装笔挺、眼眸深幽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她突然就记起来,自己临死前为什么会想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