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物看世界》伊若宁

4、发梳

　　我是主人随手在地摊上买的，很普通，唯一特别的，是我身上有一朵刻上去的桃花。
　　主人并不富裕，也无亲无故，独自隐居在山腰的一片竹林的茅屋里，这是主人带我回家时我看到的景色，这之后，我再也没离开过房间。
　　主人头发很长，发质也好，乌黑发亮，梳下来没有打结的地方。
　　主人很高，长得也英气十足，帅气逼人，就是说话文质彬彬，我总是听不懂主人说的子曰啊什么的。
　　主人家徒四壁，一整间屋子除了床，柜子，矮桌椅和放我的小台子就没什么了，哦，还有个在我旁边的铜镜，厨房在屋外，是茅草搭建的。
　　主人厨艺很差，做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想吃，可是他穷啊，再难吃他也得咽下去，吃多了，反而习惯了。
　　主人的日子简单质朴，清早打把水洗脸，用我梳头，再把头发随意地扎起来，真好看，然后去吃饭。
　　主人平时穿着一身已经洗的发白的衣裳，背着箩筐就上山去，傍晚才回来，有的时候带回来一些野菜，有的时候是柴火，偶尔还会带点野味回来，不过主人做的肉并不好吃，至少他吃得时候表情看着不太对。
　　主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着身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总觉得主人觉得自己没安全感。
　　日子很简单，淳朴……我跟着主人快三个月了。
　　主人那天如同往常一样上山，可是回来的时候，带了位满身是血的姑娘。
　　主人明显吓坏了，脸色发白，看得我心疼，主人很害怕，可还是着急地去摘了草药给姑娘疗伤，姑娘最终活了下来。
　　姑娘的出现，打破了主人平淡却朴实的生活。
　　每天早晨，主人会打两个人要用的水，会用我给姑娘梳头，主人给姑娘梳了高高的马尾，这时候我在铜镜里看到，姑娘其实长得很漂亮。
　　姑娘原本的衣服染了血，主人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姑娘，跟姑娘原来的衣服不能比，质量太差，不过姑娘没在意。
　　姑娘做饭真的很好吃，至少一定在主人厨艺之上，主人吃得满脸写着幸福，姑娘看着主人吃，也很开心。
　　每天两人双双出入，主人去哪里都会带着姑娘。
　　家里没有第二张床，主人让给了姑娘，可是姑娘却还是跟主人睡在一起。
　　我不太高兴，能亲密接触到主人的，不再只是我们这些不会动的了。
　　姑娘在主人这里住了两年多，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
　　我本来以为这日子我要忍一辈子，因为我不会说话，再不满也没办法，毕竟，主人哪里会听一个梳子的话呢？
　　主人知道山上有棵桃树，总是在没事的时候带着姑娘上去玩儿，我不知道就是一棵烂桃树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有桃花吗？那看我就行了啊，我也有桃花啊。
　　夏天两人总是摘好多桃子回来，吃不完的就卖掉，如果还有剩下的，姑娘就会做成蜜饯给主人吃。
　　两人常常打闹，虽然我看着闹心，但姑娘没来之前，主人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话很少，姑娘来之后，主人明显开朗了许多。
　　有天，主人如往常一样带着姑娘上山，可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主人。
　　主人神色怏怏，什么也没干，坐在床上傻愣着，许久，主人脸上淌了水，越来越多……
　　主人自己做的饭，他再也吃不下了。
　　主人病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每天拿着我发愣。
　　有一天，我断了。
　　主人笑了，比哭还难看，把我按在心口，落了金豆子，呜咽地哭着。
　　主人的怀里，好暖。
　　主人再也没买过别的发梳，也再也没梳过头，大概是，别的发梳，没有姑娘的味道吧。
　　主人终于熬不过了，那天下了雪，主人艰难地爬上山，找到那棵桃树，把我埋在桃树地下。
　　雪很凉，主人的手冻得通红，我看着心疼。
　　主人靠在桃树的枝干上缓缓坐下，坐在雪地里，我担心他的身子骨，却也无可奈何。
　　主人睡着了，没了动静，那模样一定很美吧……
　　……
　　时间长了，我与桃树融为一体，我终于重新看到了主人……一堆白骨。
　　我心如刀绞，想哭，可是我不会哭，只得落下满树的桃花。
　　至少，主人会一直陪着我。
　　……
　　姑娘来了，她穿着上好的衣裳，不过老了几分。
　　衣衫微乱，显然是寻找过主人一番的。
　　她看到了这堆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的白骨，愣在原地。
　　许久，她愣愣地上前，颤抖着抱着主人的尸骨，大声地哭了。
　　“我回来了……徐郎！你看看我……我是宝儿啊！”
　　宝儿是主人为姑娘取得名字，徐郎……主人唤徐辰。
　　不过姑娘好像已经不叫宝儿了，是叫……叶星。
　　……
　　徐徐落叶，冉冉星辰。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