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物看世界》伊若宁

2、桃树 陪伴

　　我住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这户人家很有钱，姓姚。
　　我是姚老爷种下的，那时候姚老爷还很年轻，十九岁的年纪，风华正茂。
　　姚公子有个喜欢的人，姓唐，是个公子，长相极好，声音也好听，比姚公子还要高，书香门第。
　　这件事只有姚公子，唐公子和我知道。
　　那天，姚公子在家里办诗会，他们相遇了。
　　唐公子文采极好，姚公子很喜欢唐公子写的诗，唐公子还会弹琴。
　　唐公子也喜欢姚公子为人处世的法子，两人一见如故。
　　唐公子喜欢吃毛桃子，姚公子就在家里种了一棵桃树，也就是我。
　　每到夏天，我结了桃子，姚公子总是亲自摘下来，满满一箩筐，满心欢喜地给唐公子送过去。
　　姚公子也总会把最软最甜的桃子单独挑出来，亲自洗干净，好让唐公子直接吃到最好的。
　　春天的时候，我开了满树的桃花，姚公子总会邀请唐公子来家里赏花吃酒弹琴。
　　两人关系很好，胜似兄弟，这是整个罗华城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我知道，那是某个春天，桃花散落，一朵落在唐公子的酒杯里。
　　唐公子高兴地举起杯来让姚公子看，姚公子凑近唐公子，看着酒杯，一抬头，与唐公子的桃花眸子对视，怔住了。
　　后来，两人不知道怎的，就亲了上去，再后来的事情，我看不明白。
　　两人更加亲密无间了，我觉得挺好的。
　　不过令我不高兴的是，姚公子竟然说要锯下我的木头给唐公子做琴，还好唐公子拦下他了。
　　……
　　后来不知怎的，唐公子不怎么来姚府玩儿了，姚公子也整日闷闷不乐，常常坐在我的树荫下喝闷酒。
　　再后来，我又结了桃子，姚公子仍然亲手摘着，可是这一次，姚公子摘着摘着，就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却知道，姚公子从不吃桃子，尤其是毛桃子，不是因为不喜欢吃，而是因为姚公子对桃子过敏，很严重。
　　这件事情唐公子一直不知道。
　　这次的桃子，姚公子仍然给唐公子送去，但没有像往年一样，挑出最甜的，而且挑了两个差不多甜的，洗干净。
　　……
　　又一年春天，唐公子终于来了，可是身旁却跟了一位，是个姑娘，面容姣好，梳着妇人发型，拉着唐公子的手，面露幸福。
　　姚公子看着两人这样，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颜欢笑。
　　三人一起坐在树下，唐夫人没有饮酒，而且喝茶，坐在唐公子身旁。
　　姚公子喝的有点多，喝醉后就开始打趣唐公子和唐夫人。
　　从这一年开始，姚公子再没给唐公子送过桃子，虽然两人还是常常一起游玩，但关系还是有些生疏。
　　……
　　姚老爷终身未娶，连个妾室都没有，只有一个四岁大的侄子养在身旁培养，唐公子却是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姚老爷老了，头发花白了。唐公子还好点，头发只是灰白。
　　姚老爷把我砍了，拿我的木头做了琴，送给了唐公子。
　　唐公子也老了，当年那个跟他一起到我树下赏花的夫人已经去世了，留下一位女儿。
　　“那年过后，怎么就不给我送桃子了，你家结的桃子，好吃得很呐。”唐公子抚摸着琴随意地说。
　　姚老爷就坐在唐公子对面，抿了口茶，说：“我本来就对桃子过敏，摸了桃子都会冒红痘痘。”
　　唐公子抚琴的手顿住了，“我以为……”
　　“当年，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而我却记了一辈子。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没再把别人放在心上，看到那个女人站在你身旁，我心如刀绞。”姚老爷说罢，迈着蹒跚的步子，离开了唐家。
　　唐公子抬起手，却不知道说什么，又把手放了下来。
　　两人没再见面，关系再也不似当年。
　　……两年后。
　　姚老爷病死了，唐公子来参加葬礼的时候，把用我的木头做的琴也带上了。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头七，他一个人坐在姚老爷棺材旁边，轻声说着什么，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弹了一夜。
　　半年后，唐公子去世了，用我木头做的琴成了陪葬品。
　　唐公子到底有没有喜欢姚公子过呢？有吧，不过……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只是……一棵桃树。
　　说来可笑，种我的人……不吃桃子。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我多希望，姚公子能摘一个桃子给自己吃，夸赞我的桃子好吃，可是我也心疼他对桃子过敏……
　　如果我不是棵桃树，我一定……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