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王》字道卿

9、修仙的农民

　　向方终于知道，这堂堂北归修真大派，处处讲究的名门宗师，为何要将十九分舵开在俗世间这样繁华的闹市里了。

　　竟是一块难得的福地洞天。

　　不过一夜的功夫，他昨日随手扔进土里的几棵小草苗，清早竟然颤颤巍巍的露出了头。向方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手脚并用的甩开那床破被，跳下床趴在地上，跟那小嫩芽大眼对小眼的瞅了半晌，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快地皮选的极好，十九分舵将来必定会发扬光大。

　　入门弟子能在这里修炼，当真是极好的福气。

　　向方对生活忽然涌起了无限的希望，早知这禁闭生活如此美好，他早早便哭着求关了。

　　最不济，他出去后每个月招惹一次秦海天，但愿秦师兄能身强意坚，长命百岁，保佑他长长久久的禁闭关下去。

　　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拿把破铲将地上的所有青砖撬开，所有无用的家具都堆在了角落里，将结了蛛网的的桌子拆了，敲敲打打简单拼出一个犁耙，艰难的在屋里来回松土撒苗。屋里只有一个水缸，每三日会有弟子送一担水放在门口。向方自己舍不得喝，全用来喂这些小嫩苗。一身新带来的衣裳很快在泥地里滚成了鹑衣，向方晚上就着烛火裁去了宽袍大袖，费劲的给自己缝缝补补，每天穿着布衣短打，在屋里上蹿下跳的拾掇，若非怕没有地方睡觉，险些连唯一的石床都砸了撬砖种地。

　　浇水，间苗，每天守着看那小秧苗一日高过一日，很快便从稀疏长到郁郁葱葱。向方收获了久违的亲切感。

　　以前在青芦堡的时候，后院的小药田，义父从来不管，却事多挑剔得很，一直是所有孩子轮流照看那片小药田。后来人越来越少，向方干的活也越来越多，自小便习惯了里里外外的忙活，农田里练出了一把好手。

　　这日，向方踩着缺了一根腿的凳子，艰难的用那破铲去捅房顶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外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近，还有一阵隐约的肉香。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晃了神，忽然忆起了青芦堡，许多次都是他在屋里费劲的修屋顶，外面大伦哥打猎回来，弟妹们围着叽叽喳喳喊他出来吃饭……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陈旧的厚重声，向方心里一悸，怀着难以形容的酸涩心情扭过头去，却见门口站着的不是拎着野鸭的大伦哥，而是路林那双圆圆的脸。

　　向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才倏然发现，半月之期已过，他的禁闭之罚，结束了。

　　路林的一双圆眼睛几乎要瞪出来，险些扔了手里特意带来的一包卤味。“向师弟……你在做什么？”

　　向方示意一下手里的破铲，“这屋子有些阴暗，我种的药草晒不到日头，长得不好。我给他们借几缕阳光。”

　　路林这辈子头回听到捅屋顶借阳光的，再看看眼前屋里一片绿油油的草田，抬头看看已经被捅得七零八落的房顶，只觉得有点头晕，“向师弟……你这是被关禁闭关出癔症来了不成？为兄劝你快快把这房顶修好，再把青砖原样铺上，不然被孙堂主知道了，只怕你再离不开这禁闭室了……”

　　向方闻言登时松了口气，脸上一片欣喜不已，“若真如此，甚好不过！我这就去请孙堂主领罚！”

　　路林赶忙七手八脚拦下了他，心里愁的直叹口气，只觉得当真难以理沟通这个呆子小师弟的想法。

　　“你先别急，你不能去！不是，你听我说，你，你先啃两口这卤猪耳。是祝文云师兄贴着银子托隔壁的小伙计特意给你买来的……”路林感觉自己身心俱疲，比看孩子还累，“向师弟啊，听我慢慢跟你说。现如今世人想入北归的门不容易，你说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你好容易成了北归弟子，就是为了在这门派里种地来的？咱们师兄弟在这里苦苦修炼，图的什么？还不是飞升大道！你说你每日被困在这破屋里，一身泥一身汗的种地，像个老农也似。这天下田地何其多，你若心向往之，又何必要挤在这门派中修行，受众兄弟的白眼？”

　　在路林诧异的眼神里，向方沉默的一口一口吃着猪耳朵。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种药、吃药，这是他活了这么大，已经成为本能的生活方式。

　　也是他拼命要隐藏起来的过去。

　　路林看他这低眉搭眼的乖巧模样，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目光瞥向那一茬茬的看不出名目的小青草，仿佛在看一堆废物。“这人都有个心头好，若是喜好养些灵兽小宠，将来大了也可做个驱使，你说你养这些个花花草草，又能卖几个钱……”

　　他自顾喋喋不休，眼角扫过角落里的一株小灵草，忽的觉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看，不禁惊得停住了呼吸，忍不住声音都有些颤抖，“向……向师弟……我是不是看错眼了，那里是不是有一株漱、漱魂紫芝……”

　　向方漫不经心的一抬眼皮，他种毒草药之余也随手栽了几株灵芝人参，想着等长成了可以硏粉做肥喂养毒草毒虫。这株小紫芝窜的挺快，只是伞盖纤薄，拢共没二两菌肉，他也一直不曾放在心上。“这小灵芝品相一般，不争气的很……”

　　路林踮着脚小心翼翼的围在灵芝旁，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自己的俗手玷污了这小小灵芝的药性。他颤着嗓子，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态，“这漱魂紫芝，传说是长在南漳沼泽之地，周边常有紫硝蛇出没，乃是几年难求的灵药！就这么被你，在这破屋烂地里……随手种出来了？”

　　向方用袖子擦擦自己满嘴的油，有点紧张，路林能认出漱魂紫芝，还能说出习性，有点出乎他的意外。他这一屋子里种了不少稀奇毒草，会不会被他认出来……

　　“你认得草药？不过是一株破灵芝……”

　　路林险些要扑过来捏着他的脖子用力晃一晃，把他晃清醒一些，“什么叫破灵芝？这可是漱魂紫芝！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吗？当年我兄长练功走火入魔，家里卖了两座宅子，托了无数人情，才换回半片菌伞！多少修真人穷尽一生难得见到，你，你竟然徒手种出来了……”

　　向方的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个能卖钱？”

　　路林一梗，满脸是千言万语不知话该从何吐槽的憋屈，“这么好的东西，你要卖钱？翻遍整个兰郡城，不！甚至翻遍整个北归派，哪怕是主峰的灵丹室，怕也难找到几颗完整的漱魂紫芝！这宝贝，对修真人破障、补魂有多大的好处，你懂吗？”

　　“这草药栽种最是简单不过，湿度、光照、气温、土质都可以改变，只要摸对了路子，加上地势福灵，种下去保管长势喜人。不过是有些灵草需要特殊的饲养法子，比如这紫芝，只要有紫硝蛇的黏液混在土壤中，便能让它出土开伞……”向方松了口气，觉得中原人委实有些没见过世面，不过路林对他一向不错，便难得慷慨了一回，“在我家乡，后院菜园子里什么草都种，这东西都拌了醋当下酒菜吃！你若想吃，回头我种一筐给你……”

　　路林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腿肚子都有些发抖，他紧紧握住向方的一双手，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向师弟，你随我去见孙堂主吧……我敢保证，今后你想在哪种地，就能在哪种地。只要你开口，哪怕是孙堂主的寝殿都能拆了让给你种地……你就是我北归派十九分舵的小福星、吉祥物啊！”

　　向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因为这株小小的紫芝，在孙堂主那里感受到了莫大的热情。不但如此，还特意在院里给他圈了一块地，用篱笆仔细的围上，专给他种地用，不准任何人轻易踏入。

　　继而，同门其他弟子也都表现出了莫大的善意，向方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小透明，成变成重所瞩目的吉祥物，颇令他受宠若惊，坐卧难受。

　　原先重在禁闭室的药草，已经都搬到了他新的小菜园里。向方得到了一柄新的铲子，精铁所打，镶着银纹，看着高级奢华的很，向方稀罕的日夜用绢布擦，很舍不得拿去铲土拖肥。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逃课，坦坦荡荡的耍赖。每日戴个斗笠，手里踹个木瓢，像将军点兵似的在他的小菜园里巡逻。在灵草中偷着种些毒草，在晚上避着人给自己熬药、练功。甚至在孙堂主的默许纵容下，越发肆意妄为，托隔壁伙计弄来了几只小鸡小鸭，每日散养在地里捉虫嬉闹，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偶尔几名配剑的弟子路过，会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一眼他种的小灵芝，再友善的寒暄几句，飘逸而去。

　　向方扛着锄头目送他们远去，用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脚边是两只小鸡追逐打滚，他活成了一个农民真正的样子。

　　在一堆清风两袖的修仙者中，更加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