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王》字道卿

3、狼子

　　城墙外的官道边有个茶摊，摆摊的是个大娘，一块粗布头巾包着发，布衣短衫，利落中透着爽快。简简单单一个棚子，放三四个矮几，供往来客商歇脚。茶叶也不分什么好坏，一把铜壶大沏四方。

　　离着好远，谈笑的声音仍能听得到。

　　向方犹豫再三，抠着手缓缓走向那个茶摊。

　　几个往来商客正在吃茶闲谈，角落里坐了一桌身穿长衫腰间佩剑的修行人，举止文雅，连用的茶杯都是自己随身带的，同四周的商客有些格格不入。向方默默的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既跟他们保持距离，又能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

　　“话说我们师兄弟在这仓山附近转了也有月余，别说那毒老贼了，连他养的那窝毒崽子都没瞧见过一个！也不知道这厮将毒窝安在了何处？这么大一座仓山，我们还要找到几时？”

　　“大家都惫倦了。眼瞧着几大门派的人已经陆续回去了，估摸我们过不了几日，也能接到长老的飞鸽传书了。师兄稍安勿躁，这趟出门，虽说辛苦，收获却是不小！”

　　“这话说的有理，能亲眼目睹当世几大高手过招，当真是风彩卓然啊！且别说，这一个月，我每晚闭上眼，都是冷琏宗主的恸天剑，漫天的剑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真乃当世的宗师风范啊……也不知我穷尽修真寿数，能否达到那般的成就……”

　　“还有南玄派长老们布下的地玄十三阵，阵内变化无穷，据说能敌千万大军！可惜在场的只有五位峰主，未能发挥阵式的最大威力，若是十三峰主亲至，只怕大罗神仙也难逃得出去，这西域魔头本事再大，也妄想能有命活……”

　　向方竖了竖耳朵，敏感的察觉到那些修真人讨论的话题，可能同自家有些关系。

　　他有些紧张，忍不住又搓了搓手指，这些人，都是杀害义父的凶手吗？

　　他要怎么报仇？全部杀掉吗？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很近的声音，“这位小哥儿，你可要吃些什么？我这里有蒸好的包子和下酒菜！要不要尝尝？”

　　向方冷不防吓了一跳，浑身抖了三抖，脑袋向后顿了顿，才发现说话的是这茶摊的大娘，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手里一把大铜壶，正在给他桌上的破碗里倒茶。他有些不知所措，忙忙挥手，“不，不劳，我，我带着干粮呢……”

　　大娘见这清秀少年瑟缩拘谨的样子，活像一只刚刚出窝的小狗崽，又乖又软，不禁噗嗤一笑，“你那干粮，又冷又硬！你看俺家这里的包子，刚出锅又香又软，大颗的白菘菜里添了些猪油，很好吃的！配上一盏热茶，包你一天的疲怠都没有了。要不要尝尝？”

　　向方抠唆着手指，很是为难。可是闻着蒸笼里的那股香味，又很有些意动，不禁大着胆子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来，来一个便好。”

　　再多就买不起了，身上的钱不够。

　　在山里一切都是自给自足，菜是药田里自己种的，肉是山上打的。义父自己都不是个会营生的，哪里有遗产银钱留给向方？

　　向方最终继承下来的，不过是一座人去楼空的青芦堡。

　　很快，一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便摆在了桌子上，附赠的还有一叠小咸菜，一盏热茶。

　　向方抬头看了一眼大娘，正好触碰到那双布满皱纹却笑意盈盈的眼睛，不禁心头升起了一团小小的暖意。

　　这外面的人，也很好相处啊。有点像他大伦哥，总是用无尽的耐心关怀着每个年幼的弟弟。

　　他很郑重的拾起筷子，夹起那软弹白嫩的包子，好奇的来回看看。

　　原来这就是包子啊。

　　以前听义父念叨过，不过从来没吃过。

　　无他，义父不会做。不仅他不会，他曾收养过的那些义子，都不会做。

　　青芦堡里曾经那么多孩子，各有所长，能把毒药做出千百种样子，唯独没人擅长做饭。

　　今天，他终于能吃到了传说中的包子！

　　满心期待的张开嘴，咬下了一小口。

　　没咬到馅。

　　皮有点厚。

　　向方偷偷的瞥一眼四周的人，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小心谨慎了。赶紧再张大嘴补了一口，登时，满口的肉香在嘴里爆开，温热的汁油顺着嘴唇险些流到下巴上。

　　向方瞪圆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漫天的星河灿烂，桃林鸟语花香。他心里很是震动，对中原的好感直线飙升，语无伦次的夸赞道：“啊！原来这就是包子！这简直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最后一句声音有点高，不止是茶摊大娘，连四周的人也都被他的反应震惊了。

　　须臾，一个商客拍桌而笑起来，“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一个包子都要吹捧上天了！”

　　“这辈子都没吃过荤油包子，哈哈，怕不是吃草根啃树皮长大的……”

　　向方被他们笑的渐渐红了脸，他低下了头，不明白说错了什么，但肯定是丢脸了。

　　他低下头把脸藏在茶盏后面，有些不敢抬起来。心里对中原人的那一丝好感，在节节崩溃。

　　茶摊大娘见他臊的厉害，强忍住了笑，呵斥那些商客，“你们一个个的都吃过皇家御膳是吗，自然瞧不上我这里的清汤淡水！老娘还告诉你们，唯独这小哥儿能吃出俺的包子好，俺就看他是个好人！你们一个个猪油蒙了心的，再敢编排一句，放下俺的茶，快滚！”

　　在这官道边茶摊里吃茶的，多是往来的行脚商，跟老板娘很是熟稔，彼此调笑惯了，也不生气。

　　向方感到一声轻轻的碰触，他缓缓抬起头，见是那茶摊大娘轻轻放了一小碟下酒菜在他面前。她眼里的慈爱与笑意快要溢出来，“好孩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碟小菜是俺送你的，不要你的银钱。说来，这小摊子从俺那当家的手里接过来，也好几年了，你是第一个这样赞赏的。你这么爱吃俺做的饭，俺这心里真是高兴，你再尝尝这个味道如何？好不好……”

　　向方看看手里的包子，一时很是犹豫。若是义父在此，遭人如此奚落，肯定早一脚掀翻了这小茶摊。但看看那大娘那满眼期待的目光，又实在不忍心翻脸。

　　向方慢吞吞的举起手里的包子，自我放弃的塞进嘴里。

　　他是真的很喜爱这包子的香味，一口一口，很慢又很认真的享受这种幸福。

　　茶摊大娘催促了多次，向方拗不过，只得夹了几筷下酒菜，不过是黄瓜丝、萝卜丝凉拌的菜蔬，以往在青芦堡里也吃过，只是味道没有这般好罢了。向方满足的嚼着，不住点头，却注意没有再喜夸出口。

　　他不想再显得这么没见过世面。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角落里的几个修真人。起初只是好笑的往这边瞧了两眼，可随后，便注意到了闷头吃包子的向方。

　　在这关外茶摊的地界上，迎来送往的人都难免一身的风尘仆仆，相似的一幅油滑市侩嘴脸。可眼前这个人，看着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却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很是怪异。

　　他似乎，有些太青涩稚嫩了。整个人显得安静又乖巧，就像被人养在温室的宠物，娇养的闺阁千金，一脸纯善腼腆。与身旁这浑浊的世界，油腻的桌椅，烟尘的道路，都有些格格不入。

　　但偏偏，他却吃得这么投入。

　　其中一人对同桌的使了个眼色，起身靠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独自一人？从哪里来？不知名号怎么称呼？”他自来熟的坐在了向方这桌。

　　向方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后背不住的瑟缩，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戒备的看着这人，不知他要做什么。

　　“我……我名唤向方，我，没有名号……”

　　“在下风沙谷江厚，江湖十二门派之一。不知向兄弟师从何门啊？”

　　向方心里很是警惕，“我没有师门。”义父收了那么多义子，唯独没有收过一个徒弟。他确实没有师父，只有家人。

　　他生怕这人再多问什么，自己多说多错，说不定就被揪住话柄，忙不迭将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江厚见他这吃相，不禁笑道，“看来向兄弟是饿的紧了，区区一个包子如何够吃？老板娘，再来两屉，有那好酒好菜也摆上来些，我与这小兄弟一见如故，都算我账上！”

　　向方有些惊异，不知他这是何意。可看见桌上满满当当的两屉包子，不禁很是感动，心里的敌意也轻了些。

　　可见处处有好心人！

　　“向兄弟，你既然无门无派，孤身一人来这西域，所为何事啊？”

　　向方顿了顿，看在包子的情面上，含糊的道：“听说……最近有场很大声势的事情……”

　　江厚眼睛一亮，“围剿大会！想必向兄弟也是为了屠那西域魔头而来！没想到向兄弟年纪虽轻，却有一颗除魔卫道的正义心胸！”

　　向方梗了一梗，感觉这人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他反而比较关心另一件事，“听说这次，是中原的十二门派，都来了？”

　　江厚的眼光热切了些，“不错，我们风沙谷正是十二门派之一！本次来的是二位长老，江湖中很是有威信的！我看小兄弟你根骨不错，要不要考虑入我们风沙谷？我可以向长老推荐，免了入门的试炼……”

　　向方慢吞吞的放下手里筷子，在那人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的开口道：“风沙谷？那西域毒王，是不是你们长老出手打伤的……”

　　江厚的神情有些怪异，轻咳一声，看着向方的眼神也不似之前热切了，“看小兄弟这话说的，天下谁人不晓得，此次围剿的功勋在南玄和北归两派。唉，惭愧啊，说起来是十二门派围剿大会，我们其余十门派也不过是壮个声势罢了……”

　　向方的手握紧了拳头，愣愣的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寻那南玄派与北归派了。”

　　江厚愕然，他同桌的人一直默默听着这便动静，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兄弟，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还想入南玄与北归？你可知，如今天下英才，都几乎叫这两个门派抢去了。你若进去便会发现，遍地皆是人才，想找个好点的师父赏识都是难事。日子可不是那么舒服的……”

　　向方张张嘴，感觉自己的话好像总能被他们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这话不假，如今天下人皆闻南玄、北归之名，可是，能窥仙尊一面都是难事，更何况入门试炼，更是难比登天。于千万人而择一入门弟子，于千万入门弟子而择一入室弟子。小兄弟你虽根骨尚可，但若是想在这等大门派里得到宗师一两句指点，不知需要熬多少年……还不如入了我们风沙谷，苦学几年，便有机会参加内门试炼，运气好的，还能得长老收为徒，早些筑基才能早日得道啊……”

　　江厚见向方只垂着头沉默不语，不禁语重心长的道：“你尚未入玄门，不知其中的门道。多少人刚求道时，都以为自己能得大境界，然而百年过去后，又有多少人穷其一生连筑基都做不到？颓然老矣，才明白自己不过沧海一粟……这人与人之间的境界，看似咫尺，却是天地悬殊。旁的不说，便说那北归派的两座招牌，恸天剑冷琏宗主，当世仅有的几个元婴巅峰修为，一掌便打断了老毒物半身筋脉，将整场局势力挽狂澜；还有他们派的掌门首徒，‘明霜剑’奚重泽。当世天之骄子，入门不过一年便结出了金丹，当真将我等反衬成了废物俗物。我们需要背上一年的功法秘籍，人家看一遍便全记住了，几天便能融会贯通！你说说你若是同这样的天才在同一屋檐下，何时才能有你出头之日……”

　　向方的手忍不住再次偷偷摩挲起来，眼前这些人，从中原各地聚集而来，合力伤了他的义父。他此番出山，是不是便该屠尽中原十二门派？

　　就从这一行人开始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