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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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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我抄了一条近道来巽江城,经过了一个集镇,叫做平安集,集上十来户人家,远离官道,人烟稀少。”
那夜,夜色暗沉,雾气深浓。
夜空之中,甚至闪过一两道异常明亮的闪电,瞬间照亮一切,瞬间又熄灭,好像有一场急暴的春雨即将落下,但电闪之后,却半天的都不闻一声雷鸣。
孟星川骑着马,马蹄踏过镇子的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传来空阔的回声,路两旁房子低矮,街上空无一人。
苏怀英给他倒酒,“我知道你本事过人,但是行走江湖,难免有不测,下次还是莫要去那偏僻地方了。”
“莫打岔。”孟星川有些不高兴。
苏怀英却依旧道:“星川,你也晓得你母亲年事已高,最怜你这幼子,上次你去了隐月山追那奇公子,险些丧命,把她吓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就是我听说之后,都……”
孟星川拧着眉低下头半晌不说话,过了一时才抬起头,挑着眉瞪了苏怀英一眼,凌声道:“你烦不烦!要不要听了?”
“你说,你说。”
苏怀英只得苦笑的闭嘴了,他的这位朋友,自小的脾气便是如此直爽,喜怒哀乐,直接就在脸上了,就算是王孙公子的筵席,他若看不惯什么,也是当堂冷嘲热讽嬉笑怒骂,从不会给旁人留什么所谓的面子。
至于作为他的好朋友苏先生嘛,自然也要时常受一受他的排揎,只是旁人瞧来,苏先生挨了孟七公子的骂,却是从来不生气,反倒是颇有几分甘之如饴,这真是叫人稀奇了。
“其实之前我也几次经过平安集,集上有家脚店,掌柜的一人,姓徐,既做跑堂,又做厨子,为人老实厚道。”
孟星川推开客栈的门。
“门掩着,人却不在,油灯也亮着。”
他再用剑挑开厨房门口那油腻腻的布帘子,唤了一声,“徐掌柜。”
“锅里炖着肉汤,灶孔里的火也还亮着,我原想应当是徐掌柜有什么事,暂时走开,所以便在厅堂里找了个位置坐着。”
那店家不大,当厅里头就只有四张桌子,十来条凳而已,孟星川坐的地方,是个靠墙的角落,刚好可以看见对着路开的大门,还有厨下的那个小门,若是徐掌柜回来了,他能立刻看见。
但他在那等了许久,等得厨房都传来了一股焦糊味,掌柜竟然还没有回来。
这时,孟星川已经没了耐心,他想难道是徐掌柜原本想临时出门,后又遇上什么急事绊住了脚,才忘了家里炖的肉汤吗?
他起身,想出门去看看。
但很快,孟星川便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整个镇子都太安静了。
虽然没有几户人家,但总有人养了鸡鸭牲畜,往日经过,也听得几声鸡鸣犬吠。
今天晚上,莫说狗叫,那个时候也不算太晚,家家户户却都是房门紧闭,鸦雀无声。
孟星川有心去探了几户人家,发现都没有人。
“没有人?”苏怀英不解。
孟星川点头,“一个都没有,没有活人,也不见尸首,好似凭空消失了。”
这时候,孟星川已经完完全全确定,这镇子在他到来之前不久,应该发生了一桩什么大事,才让整个集镇的人,不顾家中的油灯未灭,灶膛里的明火未撤,就急急匆匆的离开了。
苏怀英暗吟,随后又自斟了满杯的酒,笑道:“我想,你应该把那镇子里里外外甚至左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了吧?”
孟星川点头,“不错,我在镇子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连镇子外的林子,还有河道,附近的小路都去看了,却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他说着也露出费思量的模样。
就算他轻功了得,那夜里走了那么多地方,等又回到平安集的时候,也已经快子时了。
“那镇子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躲人的地方?比如地窖,暗道之类的。”苏怀英又问道。
“没有。”孟星川十分肯定,“是有几口地窖,但都是存粮的,很小,一个人进去都要躬着身,勉强的很,更别说能藏下整个集镇的人了。”
“而且……”孟星川说着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的抬起来,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这只是极为细微的随意的动作,但此刻竟让坐在他对面的苏怀英猝然失色,手中满杯的酒还不曾入口,便似端不稳一般,顷刻撒了一地。
“你吹了骨哨!?”他惊问。
“不错。”孟星川盯着他的嘴唇,道:“我想方圆四五里内,没有人能在那声音里安心躲藏。”
苏怀英一时惊骇难持,那如谪仙般散逸潇洒的姿容都去得无影无踪。
苏怀英口中的“骨哨”,是一截人的小指骨做的哨子,乃是一件奇物,与一桩诡谲的旧事有关,孟星川一直带在身边,期望解开那件事的隐秘晦涩之处,此刻暂且不提,但苏怀英立刻道:“星川!你太胡闹了!”
“所以你不要再大声同我说话了,你越说,我头便越疼。”孟星川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小声抱怨道。
苏怀英想要伸手过去拍他肩膀,却又在半路停住,孟星川性子要强,他方才只字不提骨哨之事,便是不愿叫自己担心,自然不会在此刻现出弱态,只得道:“你现在觉得如何?”
“除了些许头疼,有些听不清声音之外,一切都还好。”孟星川语气正常地不得了,好像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传说这件东西吹响,能引来百鬼,但至今他吹过几次,从未引来过什么鬼,但骨哨声尖锐异常,如厉鬼惊嚎,能穿透数里之远,惊飞鸟兽,令闻者不安,尤其是他自己,更是耳鸣头花,十分难挨,需要数日才能恢复。
孟星川此刻,是听不大见什么声响的,所以他方才才不时盯着苏怀英说话的嘴唇,他能辩唇语。
苏怀英看向案上那宛然如生的断手,长叹一口气,道:“所以,你是察觉哪里不大对劲,才不顾自己的安危,吹响哨子?”
孟星川不至于为了将那些消失不见的镇民逼出来便吹响骨哨。
“我……”
孟星川在回想,回想三天前子夜的那一幕——
“我感觉到有一阵风,一阵非常熟悉的,却记不起在何处感受过的风。”他道,“我还见到了一个女人。”
“风?女人?”
那夜,夜色更加迷惘。
孟星川回到平安集的那条贯穿小镇的青石板路上,一阵略显寒凉的风,带来一阵雾气,在雾气之中,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越走越近。
孟星川看清了,她穿着锦绣华服,装饰着金珠宝玉,长得更是……
就算孟星川去过不少地方,遇过无数奇人异士,算得上见多识广,甚至有一位被称为江湖第一美人的女子,几次热情的邀他同游西江湖,共度良宵,他都毫不所动。
但那夜,他在那偏僻的小镇里见到的女人,一定让他印象深刻。
“她很美。”孟星川只描述了这么一句。
那她一定真的很美。
苏怀英盯着那一只手,柔若无骨,白似美玉,他心想,有这么一只手的女人,的确应该很美。
但一个衣饰华美的绝色女子,是不应该在夜半之时,出现在一个偏远的小镇里的。
“她很害怕,很惊慌,因为有人在追她。”
追她的人,是一群十来个穿着白袍的男女,他们被一种奇特的面具遮盖着面庞,拿着兵器,转眼就把那女子抓住了,女子跪地哭泣求饶,但那些人根本不为所动,还大声的叱骂她。
当时,孟星川离他们不过十丈距离,他听见了看见了那般情形,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等他过去想要问清缘故的时候,那些白衣人也看见了他,他们喝令他不得再上前一步,也不得多管闲事,若不然会瞎眼断手,受九死之苦。
孟星川自然不会听这种威胁,他还道:“我若不曾看见便也罢了,但此事让我撞见了,你们必要告诉我为何?这小女子如何得罪了你们,为何要这般对她,若不然,我看谁会瞎眼断手,受九死之苦!”
苏怀英听着,暗叹了一口气。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孟七公子行侠仗义,不畏权势,不惧艰险,令人敬佩。
但七公子这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也得罪了不少的人,大多数的人都畏惧于雁山孟家的势力,不敢对他怎么样,但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宵小之辈,定要寻寻七公子的晦气,虽说七公子一手快剑难逢敌手,但他只是人,不是神,总有疏漏疲乏之时,又常年行走在外,难免遭逢暗算。
苏先生闻得惊险之处,不免心中更加担忧。
“他们当中有四人向我走来,脚步异常的飘忽。”孟星川接着说道。
他从未见过那般诡异的步法,不像是人,反倒似……传说中的游魂野鬼。
他们近到孟星川眼前,二话不说对他挥剑而来。
孟星川不得不拔剑应对,但他还要分神兼顾那女子。
那些白袍人中其中一人开口,竟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大声骂那女子,“你这不知羞耻的贱妇,厚脸皮的贼偷,今日你总算落到我的手里,便叫你吃一吃教训!”
她说罢,举起手中一把细尖弯刀,对着那女子便要当头劈下。
孟星川正被那四人缠住,不得过去相救,不由大惊失色,掏出骨哨,骤然吹响。
这声音尖啸哀恸,似有万般怨气凝结不散,只教闻者勾起至苦至悲,仿若今生已去,来世无望,从前种种苦难,皆历历在目。
佛曰,众生皆苦,众生大哀!
不过一声凄响,竟包含亘古至今万千悲难一般,这世上,谁人是时时刻刻无忧无虑欢欢喜喜?谁人又是光明磊落到毫无阴私一身青白?谁人是能夜夜安睡无牵无挂?
这并非只是一声哨响,而是那勾人阴魂的黑白无常拖来枷锁声声,是那十八地狱传来的鬼号魂哭,是午夜梦回时,桩桩件件难以忘怀的前尘往事,是乍然四顾,忽然而起的寂寞凄凉前途茫茫。
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声响里安然不动,有怨的,怨憎十分,有仇的,牙关咬碎,恨不能了了,苦绵绵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