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吞云吞》山外小清楼

1、第 1 章

　　“德庆十三年十一月，凤仪宫大火，大火危及皇后寝殿，引贤淑皇后旧疾复发。十四年一月，贤淑皇后因疾薨，举国同哀。同年五月，贵妃张氏册封为后，其子赵诀赐晋地封王，号‘晋’。宫中秘闻，凤仪失火一案为继后手笔。继后盛宠，张氏一族迁升大族，鼎盛一时。朝中风波暗涌，晋王势族强盛，太子一族势力单薄，朝中多偏袒晋王，储君地位不保。”
　　——《德庆民撰》

　　我本名唤温澶，乃启朝丞相温居甫之嫡女。

　　阿娘说，我百日抓周那天，满地的各式琳琅我皆不看一眼，独独反身爬向了另一侧，指着桃木桌上的一碗云吞，咿呀咿呀地叫着。

　　满堂大人哄然大笑，只有父亲因丢了面子，阴沉着脸。

　　那日当真不寻常，皇帝皇后竟也在场。阿娘描述着当时的场景：皇帝笑着抱起了我，细细端详着我的脸，说我有什么母仪之容，澶字不适合我。

　　于是，借着云吞之事，皇帝赐我“吞”字。自此我便改名为温吞了。

　　这名字取得实在不很高明。温吞温吞，使往后我的十六年华里，与人说话总温温吞吞，拖泥带水。不似京城里别的贵女，个个口齿伶俐。

　　可我却喜欢地打紧。大概是因为抓周那天得了名后，皇帝又拉来自己身侧的男孩，与我订下了门亲事。

　　那男孩是皇帝的长子，前皇后所出。是大启未来的储君，亦是我日后的夫君，赵诘。

　　借着皇帝赐亲这层关系，我便时常去东宫寻赵诘玩耍。

　　赵诘大我三岁。

　　自我记事起，他便不爱说话，总一个人闷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学乏了便在后院练剑。除此，他好像再无别的爱好。

　　后来，我从我的侍女阿秀那里知道了赵诘的事。

　　他母后在他四岁时因寝宫失火引发旧疾薨世，他母后死后不久，他父皇便抬了贵妃为后。继后受宠，身后母族因此强盛，且又有一子赵诀，朝中不少臣子站在赵诀那边。故赵诘虽是嫡长子，太子之位却坐得并不安稳。

　　听完我心里很不好受，两眼泪汪汪地跑去东宫。

　　彼时赵诘正在书房练字，纳闷地看着我。

　　“赵诘，我......我都听......听说你的事了。”

　　我用手背抹了把鼻涕眼泪，在赵诘诡异的注视下继续开口：“赵诘，你真惨！真真是话本子里头的书生都没你惨！”

　　“赵诘，你不要害怕。你没有阿爹阿娘疼，但你有我。”

　　“等我长大了嫁给你，我会对你好的。”

　　“以后我吃云吞面，再也不贪着云吞了，我把云吞都让给你吃......”

　　说到最后一句，我有点犹豫，毕竟云吞可是我人生第一大爱。

　　赵诘当时安静了好久，后来他又执起笔，低头练起字来，不再理睬我。

　　他垂着头练字，耳垂却染上了鲜艳的红。

　　再往后我记不清了，不过......确是从那日起，只要有碗云吞面，我便捞了云吞给赵诘，自己吃面。他倒也不介意，很给我面子地吃光云吞。

　　未曾想，这一捞，便是十年。

　　德庆二十五年五月，我刚过了豆蔻生辰，也算是半个女子了。

　　不过，由于我生性与其他小姐不同。我极其不善读书，也不会女红。

　　所谓琴棋书画，我一窍不通。

　　京城里我是一方笑谈。丞相府的嫡女竟是个无才无德的草包，任谁都要笑的。只不过，碍于父亲的地位名望，他们不敢在明面上笑话我罢了。

　　起初我不觉有何羞耻。那些尚书文官之女，笑不露三齿，步不迈三寸，且皆工于心计，失去了本性，我觉得不好看。

　　可温瀹同我说，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太子的。她还说，站在太子身边的，应当是文礼兼备的大家闺秀。

　　“太子之所以对你冷淡，可不就是因为你粗笨么。”她煞是有介道。

　　赵诘对我的确冷淡，我缠了他这么些年，他也未曾对我亲近半分。赵诘对我没有情意，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愿信罢了。

　　但我贯来善于欺骗自己。温瀹是姨娘出的庶女，一向不喜欢我和阿娘，所以她定是妒忌我才那么说的。

　　我安慰自己。

　　可用晚膳时我到底因为温瀹那些话影响了心情，竟只吃了两碗饭！可叹可叹......

　　夜里我好不容易辗转入睡，竟梦到了赵诘。梦里，他正襟危坐在案牍前，执着笔一横一竖地练字。

　　那双执笔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修长纤细的手指微曲，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再往上，便是赵诘那张好看到祸国妖民的脸。

　　世人皆说太子殿下生得清秀儒雅，有翩翩君子之风。起初我也这么觉着。后来一次趁着赵诘正在静坐反思，我偷偷走近观详他的脸，发觉因赵诘平日说话喜欢稍稍抬眉，所以会给人一种亲和的感觉。

　　可当他五官放松下来，面无表情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低垂，薄唇微抿，有股掩不住的戾气。

　　我喜欢赵诘这副模样，我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赵诘，而不是父亲和世人口中那个温和软弱的太子。

　　赵诘轻轻搁下了笔，失神地看着宣纸上的字，他眉目间竟有种柔情，正当我眯眼想看清纸上的字时，一股风从窗外吹来，刮走了那张纸。

　　白色的宣纸被风卷去舒来，最终落在了火炉上，化为灰烬。

　　我隐约看见纸上有个“天”字，下面好像还有个“口”，是我的“吞”字吗？无从而得知了。

　　赵诘抬起手想拽回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很快消失。

　　那一刻，他是什么神色呢？

　　像是在压抑着极度的悲伤。

　　他看上去痛苦万分，紧锁着眉头，在挣扎着什么。

　　我心底抽痛，想走过去抱抱他，我甚至已经快要触碰到他了，就差一点点，梦醒了。

　　醒来后我呆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皎洁的弯月，清幽静好。

　　我有点木钝。

　　赵诘这是怎么了呢......

　　那场梦后的一个多月，京城飘了雪。

　　我和几个官宦之女相约去京城外的迷迭山赏雪。

　　一早，阿秀便为我换上了藕粉色的袄裙，精心打了麦黄色的络子。

　　“小姐长得稚幼灵巧，与这藕粉相衬得很呢。”阿秀看着我，喜滋滋地夸道。

　　我看了看铜镜中的人儿，小圆脸上还有着婴儿肥，长而卷的睫毛扑闪杏眼，鼻子小巧，粉唇微嘟，确实可爱得打紧。

　　我为此心情大好，挑了几支宫里赏赐的金簪叫阿秀替我戴上。

　　临行前，阿娘送来件御绣局新出的白狐毛裘叫我披上。

　　“今日太子和几位皇子也在迷迭山处狩猎，晋王殿下也在，吞儿你与他同龄，多走动走动，听着么？”阿娘为我整理毛裘，冷不丁说。

　　晋王？皇后所出，我记得他叫赵诀。我及笄那日他也来府中贺礼了，对我也还算友好，不过因为先前阿秀所说的赵诘之事，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既然阿娘开口了，我也不可违逆，我应允后上轿了。

　　上山前我们果真遇到了赵诘一行人，隔着几位我一眼就瞧见了他。他依旧一身青衣，冠了青玉冠，骑在一匹棕红色的马背上，身后背着箭筒，比平时多了点少年的意气。赵诘对我们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同行的官小姐有的低了头，脸颊泛红。

　　我高兴地挥了挥手，大喊：“赵诘！赵诘！”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拉了拉缰绳转身骑走了马。

　　......

　　“温小姐。”身侧响起道清润的男声。

　　我一转头，是晋王。

　　“温吞拜见晋王殿下。”我行了拜礼，不冷也不热。

　　赵诀微微笑着，关切地问我是否要去迷迭山顶赏雪。

　　“初雪天寒，且迷迭山地势复杂，温小姐身子娇贵，可要随从备好火，近身守护才是。”他笑眯眯地说，仿佛很体贴的样子，可我看他那客气的微笑，掩盖着藏不尽的讽刺。

　　我没由来生起一阵反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诀这人虽讨厌，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同行都是官宦女子，久居深闺，等爬上山都累得无心赏雪了，一个个都坐在石亭生火取暖歇息。

　　我想在石亭后的竹林看看雪景，见阿秀也很倦了，没叫她陪着。

　　谁知走走看看，回去时，我居然找不着石亭了。天色渐暗，我只能找了块大石头靠着歇脚，企盼阿秀早点带着人找到我。

　　山间渐冷，我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冻得嘶嘶发抖。累了一天，又受了凉气，我很快就头晕脑胀起来，迷离间，我看到有抹青色出现在视线里。

　　赵诘下了马，朝我快步走来，神情似乎有点焦急。

　　他将手背靠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冰。

　　“赵诘......”我轻轻唤了句，声音很弱。

　　我此刻昏昏欲睡，赵诘无法骑马带我下山。他拍了拍马的屁股，马便往山下跑了去。

　　随后，赵诘走至我面前，蹲下了身子，“自己可有力气上来？”我听见赵诘问我，不过语气有点生硬。

　　本意识混沌的我清醒了点，撑起身子趴在了赵诘背上。

　　赵诘一步步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我将身上的狐裘散开，给了他点，完了，又重新把头靠在赵诘的背上，那坚实的背一僵，不过很快恢复原样。

　　赵诘的背很温暖，比我想象中的要宽大，要硬实。我靠着，心里填满了安全感，充盈着暖意。

　　我害怕自己睡了过去就感受不到这份温暖了，故我一路上都在和赵诘絮絮叨叨。

　　“赵诘，我听秦侍卫说你小时候也会尿床，那你先前怎么还有脸皮嘲笑我？”

　　“赵诘，你为什么不爱笑？我怎么从未见过你笑？”

　　“我今天遇到赵诀了，我觉得他长得没你好看，而且那赵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一看就是好人。”

　　“赵诘，你诗词书画那么好，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会很不般配于你啊？温瀹说你喜欢那种贤淑静德的女子，真的吗？”

　　“赵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云吞呀？我看你每次都不会拒绝我给你的云吞，你若不是十分的喜欢，下次我便不把云吞让给你了吧，我有点心疼。”

　　我在赵诘耳边碎碎念着，也不管他是否会厌烦。

　　夜晚宁静的山路，弥漫着我的一字一句。

　　我也不知道此刻的赵诘在想些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

　　到最后，我依稀看到了火把，是御林军。

　　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会了，朦胧间，我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喃喃：“赵诘，我看不透你......”

　　良久，赵诘好像说了句什么，不过我已意识昏沉，听不清了。

　　记得当时回府后我因受寒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再去东宫寻赵诘，他又变得和先前一样冷淡了，仿佛那晚在迷迭山的依存只是大梦一场。

　　后来的好几年，我都一直挂记着这件事，我觉得那晚赵诘是不同的。说起来也真好笑，那是唯一一次我们四下无人的相处。

　　日子又重归伊始，要说有什么变化，便是是那晋王赵诀对我殷切了，总时不时打发宫里的公公送了来些精巧的东西讨我欢心。
　　赵诀这人藏不住情绪，饶是我这么个粗笨女子，也看出他意欲心不轨，只是我不太猜透他的想法，兴许因我是丞相之女，他才如此拉拢我，不过是否太过显眼了？

　　既然他有意拉拢我，为何眼底又总藏着轻视？

　　父亲却很奇怪，他时常会留我在书房同我嘘寒问暖几句，临了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几嘴赵诀的事。

　　“晋王，你还是多亲近些吧。”父亲说。

　　权势的女儿，对官场也是略知一二的。我知道，这是父亲站定了立场，父亲选择了晋王。

　　我不解，我的赵诘那样好，文武双全，做事沉稳，父亲为何不选他呢？

　　夜里我问阿秀，她笑而不语地为我整理被褥。

　　“这些政事，小姐还是不要管了。”她说。

　　因为赵诘无权，不得皇帝宠爱，而晋王有皇后撑腰，皇后背后有她的势族。

　　阿秀什么都没说，我却一下子什么都相通了。

　　“那便不提。”我也笑了笑。

　　次日，阿秀问我枕头怎是湿的。

　　“夜里喝茶，忒不小心了。”我顶着红肿的眼，拙劣地扯着谎。

　　父亲自朝堂回来后比先前更忙了，他总在书房接见些什么人，神神秘秘地，门外还派了侍卫把守巡逻，能进出书房的唯有阿娘，她去送膳食。等府中人皆歇息下了，我才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是父亲接见的人趁夜色朦胧出府了。

　　我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有一次实在是让我逮着机会了，书房后的竹林没派人守着，我一个人偷偷溜过去，蹲在窗台下偷听。

　　父亲和那人的声音传了来，他们压低着嗓子说话，得需我仔细分辨才能听明白。

　　“赵诘，不可不防。”这是父亲说的。

　　“皇后说了，赵诘在朝中没什么反响，只是空太子名衔罢了，不必太在意。”

　　父亲沉默了许久，才说：“大事之下，应警惕一切。赵诘暗藏心思，恐怕不好对付。”

　　“温相，皇后一早便说了您会顾及令小姐的婚事，您也说了大事之下，皇后相信您在权益和亲情面前，会懂得取舍。”

　　“您是聪明人，犹豫了这么久还能站在皇后身侧，可莫辜负了皇后信任。”

　　我越听越迷糊，对话人是谁我听出来了，那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魏全。

　　父亲这是要做什么？

　　我脑子实在是笨，想不出所以然来，父亲又压低了嗓子说话，我不自觉地靠近了点，却不小心碰掉了瓦片。

　　清脆的碎裂声。

　　“谁？！”

　　侍卫立马靠拢来，此刻我已经飞驰在走廊了。

　　待我回了房，胸口还是不断起伏，幸好我反应快，我暗自松了口气。

　　那日的事我谁也没说过，封存心底，不去想，不去碰。

　　府中上上下下整顿了几次，打杂的小厮侍女们有不少都换了生面孔，父亲书房外的守卫也多了几圈。

　　我因未完成我的女德功课，被禁足在府内，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学习礼仪，算起来有两月不曾见过赵诘了，甚是想念他。

　　德庆二十七年，我刚过完我的生辰，我过十八了。

　　依照以往东宫旧俗，我和赵诘的婚事已经开始筹备了。

　　我有点隐隐地期待，期待日子过得再快一点。

　　一日，父亲传唤我至跟前，他遣散了身边人。

　　暨州这几年财政不断空缺，皇帝怀疑冀州司手上不干净，派太子赵诘赴冀州查案，晋王辅佐。

　　为了不打草惊蛇。决定带上几位公主和官家小姐，借游山玩水之名掩人耳目，暗地里悄悄调查。

　　“你长这么大也未曾出过远门，权当赏乐跟着去罢。”

　　我压下兴奋，乖巧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