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悬猫

2、悲喜

　　Chap II 悲喜
　　森几乎被人扛着到医院去了。

　　即使是极不情愿的，却也不能说，只好任那为人诟病的想法腐烂发臭在心里。

　　担架被抬着进去了，他们这些“心急如焚”的人却被拦开，堵在紧实的门外。

　　“森？”
　　女人经过这前半夜与后半夜的折腾，肉眼可见的疲累，却挤出奇怪的笑来，五官皱在一块儿。

　　“能好么，妈？”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哪一刻开始颤颤巍巍的，垂暮老人似的寻不见依靠。

　　女人没有马上回音，只是嘴角抽动一下，忽然将手搭在棉裤上上下摩擦，起了一层死皮，又继续奇怪地笑着。

　　“肯定可以，就要好的，就要好的。”她喃喃，像是说给森听的回答，又像说给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笑了，唇角拉得平直，却还在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就要好的”那句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轻到消散，最终干脆关上劳累的嘴。一滴咸涩的水倏地淌出，毫无预兆，由水粒积成洪流。

　　手术室的门好像过去了一辈子才打开。

　　一群青色的鬼魂成群结队地出来，像是走出千年以来的牢笼；其中领头的（且称他作鬼大王罢）伸手召着女人过去，她居然便乖顺地起身了，踉跄几步跳到鬼王身边。

　　鬼王叽叽喳喳地，不知同她说了些什么怪诞的话，那妇人的脸霎时间便垮下来了，她满脸不可相信的神色，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瞪得好像要溢出来。

　　“妈，怎么？”

　　老妇人干裂的嘴皮动了动，却没蹦出一个字儿，只有喊声，无尽的喊声。

　　人们都说恐怖片中的女鬼叫起来很吓人。胆子小的人或许几天合不上眼；胆子大些的也会冒着冷汗后怕；即算是全然不信鬼神之流，倒也真的会被吓着一跳吧。

　　然而若是扒开了皮见着骨头，那些恐怖片的女鬼总是人作的扮相，喊声再凄厉，也只是为了吓人。会使人后怕，大概也只是因为吓人。

　　而森的妈，那老妇人，如同个失去语言能力的可怜人，她的声仿佛坠入深渊前夕的挣扎；仿佛一位深谙世事的小孩子，努力维系着姣好的皮囊，却忽然发现自己失了童真；它刻骨、剜心、像是把这一辈子的爱恨都注了出来。

　　可那么深的情感，旁人仿若看不见的，用一句“医院禁止大声喧哗”喝止。

　　女人也不好继续闹的，她又安静下来。若不是她面庞上的潮红尚未褪去，森只会认为妈的崩溃是自己无边的想象之一。

　　他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脑子一空，腿软下来。

　　医院冗长的走廊四处都是煞白十分的。森抬着一夜未合的眼望去，尽头是闭着门的手术室，两旁排满了铁质冰冷的座椅。座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痛哭，有人欣喜，有人悲怆，有人庆幸。方方正正的窗口虚掩着，早晨并不热烈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泛起斑驳。

　　至此，那长街中笼着悲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