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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春天:橘子洲头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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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通了!”夏菁把电话递给我,我无奈地点了外放。手机里是一阵嘈杂的背景声音,对方并没有说话。
“喂?您好,抱歉打扰,我是钱包的主人,凌春禾。”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对方仍旧没说话,传来一阵清亮干净的男声和轻柔舒缓的吉他声。
“这什么情况?”夏菁问我,我耸耸肩,表示不知。
“不过这唱的真不错啊。”我点头,她又继续问,“这什么歌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来搜搜看。”夏菁将自己的手机搜歌软件凑近,识别出来,兴奋地对我说:“这是梁静茹的情歌,我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位小哥哥该不会看了你的身份证一眼,就爱上了你吧。专门放这首歌给你听。”
我皱眉,忍住内心对她的嘲讽,冷冷地对她说:“我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高三毕业照的。很土很丑,脑门贼亮。”
“那说明这位小哥哥要么人美心善,要么就喜欢丑丑的吧。”
我本想和她争辩一番,但想起了博物馆前的小冷战,怕说了真话她会生气,于是打算不说了。
我们俩安静下来听着这首歌:
“……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地溜走
……
慢动作 缱绻胶卷重播默片定格一瞬间
我们在告别的演唱会说好不再见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
……”
我看见夏菁偷偷抹眼泪了。我想,这首歌一定让她想起了董明泽。和着音乐的节奏,我用手拍起了她的肩膀。
歌曲结束的时候,我们听见对方电话里面的掌声,终于有人说话了。
“稗子,刚有你电话。”
“好,我知道了。”
“喂?”
夏菁从我的手臂中坐直了身体,指了指手机。
“喂?您好,抱歉打扰,我是钱包的主人,凌春禾。”
我看见夏菁笑了,红红的鼻尖上冒了个鼻涕泡。我不知道我哪里好笑,不过看见她开心,我的心情也变好许多。
“你终于打来了,你放心,钱包安全在我这儿。”
“太感谢了,我明天大早去橘子洲景区,需要身份证,所以……”
“我明天也去橘子洲,不如我们明早景区门前见吧。”
“好的。”
我和对方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正准备挂电话,对方问:“凌春禾同学,你不想知道,你的钱包在哪儿丢的吗?”
“完全不记得了。”
“我在岳麓书院捡到的。”对方笑了笑,像是察觉到我想结束电话的意图,又说:“今天不早了,明天见吧。”
“嗯,明儿见。”
我挂了电话,却被夏菁摇晃着手臂,她激动地说:“刚刚唱歌的不会是他吧!”
我对这位“好心人”没有丝毫兴趣。对于刚上桌的小龙虾,我倒是兴趣很大,排了几千桌的队,心想究竟有多好吃。
我敛了敛口水,撸起袖子,伸出手。
“我看有戏啊!”
夏菁拍了拍我的背,我手里刚剥好的小龙虾就这么掉落在桌上,我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赶紧赶紧,三秒之内,还可以吃。”夏菁一筷子夹走了那只小龙虾,满脸堆笑。
我和夏菁关系的转变,是从“吃”开始的。大一的时候,我和谁的关系都很疏离。直到有一次,她和董明泽提了分手,伤心地在床上躺了一天,忽然坐起来,那时寝室里就我一个人,便问我:“春禾,你想去吃重庆火锅吗?”
“如果,当时寝室里是胡敏或者陈羽西,我应该也不会去吃重庆火锅。”夏菁对我说。
“为什么?”我一边剥虾,一边问。
“他们都吃不了辣。”
我不予置评,敷衍地点头,继续剥着小龙虾。
“还有就是,我看到过你一个人去吃那家火锅。”
“我经常一个人去吃火锅。”我老实交代,这对我来说很稀松平常。
“我很佩服你。”夏菁用胳膊戳我,我瞬间会意,取掉一只塑料手套,抽了好几张纸递给她,“你给人很强的安全感。其实,我当时对你很好奇,想和你做朋友才和你吃火锅的。”
我假装感动,把手里剥好的小龙虾假意递给她,看她一脸惊喜地张开嘴,然后再把小龙虾喂到了我自己口中。
“过分!”
我们打打闹闹地吃了顿晚餐,在超级文和友打卡了些长沙小吃,回到酒店已是11点了。
“睡吧,苗苗,明儿去见你的‘有缘人’。”
“无聊,我关灯了。”
“晚安。”
“晚安。”
叫醒夏菁是一份体力活,我连拖带拽,咱俩才按时上了出租车。她似乎还有些迷糊,抱怨道:“这么早起干嘛!?”
“我要拿回我的钱包。昨天跟人家约了时间。”
“我都忘了。”夏菁打了个呵欠,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有了精神,拿出了小镜子,“你要去见‘有缘人’,怎么还素颜啊?”
“我化妆品在酒店里……”
“拿我的口红涂一涂。”
“不用了吧。”夏菁强行塞给我她的TF20,我看了一眼,轻轻在嘴唇上摸了一道,然后开始抿嘴唇。
“你看,江边的雾气,我好喜欢。”
我顺着夏菁手指的方向望去,烟雾缭绕,若隐若现。又想起了关于长沙这座城市的一些浪漫故事,心底隐隐觉得这趟旅行不同以往。我举起了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又望向窗外。
我到底还是被夏菁的言语影响了心情,居然对“好心人”萌发了一丝好奇与期盼。
夏菁下车便打了个喷嚏,“没想到长沙的早晨如此清冷,昨天明明还热的不行。”
“我带了围巾,你要不要披一下。”
“不要,这是一套的,围巾加进来不好看。”夏菁挽着我,努力地靠近我,“抱着你取暖就够了。”
我停住了取围巾的手,嗤笑她只要风度的幼稚,又看了看手表。
“苗苗,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夏菁停下来脚步,放开了我的手,我却有些害怕了,问她:“万一是个猥琐大叔怎么办?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我在这儿能看到邮局里面的每一个人,要是有任何危险,我都会来救你的。”夏菁指了指对面的商店,橱窗内的一切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见我犹犹豫豫,推了我一把,甩甩手,有些嫌弃地说:“赶紧去,咱们还要取票呢。”
“那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等我走了一段距离再回头的时候,夏菁变得好小好小,但我还是看见了她在对我挥手。
我和“好心人”约定8点半在橘子洲邮局门口见面,现在还提早了5分钟。我进了邮局,买了几张明信片。国庆假期,这时的橘子洲景区前,旅游大巴来来去去,载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有课。商店外已经人来人往,我想出了神:谁会是哪个“好心人”呢?
已经八点半了,第一个朝邮局走来的是染了头发的蓝色马甲少年,他放下外卖就匆匆忙忙离开了,看来只是个路过的外卖小哥。第二个进店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后是家人,一脸沉着,看来也不是来赴约的人。第三个走入邮局的是一位头发苍白的老爷爷……我叹了口气,又看了眼时间,已经迟到了十分钟了。
数着数着,我已经有些耐不住了,拿出手机,才发现短信有一个小红点。我打开来看:
“凌春禾同学,很抱歉,我今早行程突然有变,已经托朋友把你的钱包放在橘子洲游客接待中心,你去报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即可取走。”
短信是8点30发来的。
我还是忍住了一股未名的失落,回复了他:“谢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有缘再见,万事顺意。”
我从邮局走出来,发现旁边就是游客接待中心,心想这人倒是事事思虑周全。我往工作人员那边走去,问了问是否知晓我钱包之事。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看我一眼,取出一张单子,对我说:“今早闪送过来的,这位好心人还留了字条。你在这儿签个字,东西就可以都拿走了。”
我快速地核对了信息,并签了字,查看了钱包里面是否东西有缺失,对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之后,便离开了。
我站在接待中心门口,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出来,江边的水雾散尽了,江中小岛上的景色都展露在眼前,完全没有任何隐藏之意,连那份朦胧的娇羞之美都消失不见了。仅仅半小时,眼前就像换了一个世界,仿佛之前经历的全然是一场梦境。我看了看那张字条:
“凌春禾同学,出门在外,一定要保管好财物。——不留名。”
这位“不留名”的字迹苍劲有力,十分好看,并且“凌春禾”三个字写得颇有风骨。我又看了看这张字条,悄悄放进了钱包里。
夏菁还在原地呆呆地等我,我超她大声喊了一下,向她招招手,她雀跃地往我这跑来,“怎么样怎么样?‘有缘人’怎么样?”
我思索半天,对她说:“嗯,挺好的。”
夏菁皱眉半天,“挺好是啥形容?”
我思考了一下,摇摇头,回答说:“是褒义的形容。”
“多高,帅不帅?白不白……”夏菁追着我不放,好奇地继续追问。
“嗯,有点高吧?也有点帅吧?”
夏菁还在我耳边畅想着一些不可能的画面。而我痴痴地望向远处的光景,忽然意识到与“不留名”的擦肩而过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让一切都停留在朦胧的神秘感上。
那个未知的人,让我体会到的善意、期盼与遗憾,是这座城市带给我最大的浪漫。
*
我盯着手里的纸条,轻轻摩挲了两下,又将它装回钱包里。电影已经放完许久,面前的屏幕全黑了。我伸手点开节目菜单,手指滑动,却早已兴致全无。
我疲惫地望着头顶的空调孔和指示灯,像是瞪大的黯淡眼睛和苍老的一条条皱纹。我忽然想起陈羽西婚礼上的誓词:无论贫穷富贵、生病健康,直至生命终结,都忠诚于对方。夏菁却闻之感动到泣不成声。我对此无动于衷,整个婚礼我都忙的头晕脑胀,满头满脑都是伴娘流程。
“生死契阔,白头到老……”我轻轻念出了声音,努力品位爱情的隽永感,可目之所及还是“黯淡眼睛”和“苍老皱纹”。
“飞机已经落地蓉城花田机场,当地气温22度……”
我扭动着身子,取消手机飞行模式。看了看,除了夏菁给我发来的照片之外,没有别的信息了。我将手机揣进衣兜方便拿取,从行李架上扛下箱子,独自一人走出了机场。
“小姑娘,去哪儿啊?打车吗?住酒店吗?”那些票贩子像捕猎者嗅到了食物一般,殷勤地围着我。
我胆怯地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才甩掉了他们,慌慌张张拐进了地铁口,不小心和一个陌生人迎头相撞。
“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看见地铁门正要合上,赶紧冲进去,也没顾得上和对方好好道歉。
直到地铁门合上,我才松了口气,准备拿出手机看看,却发现手机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