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伊十伍

1、一 1.

　　1.
　　“.....喂您好，这里是xx区xx小区x幢x单元x室，我刚吃了安眠药喝了酒....对，自杀未遂.....就是有点晕有点困.....”
　　如果说两个小时前安然举起威士忌敬辞职报告的身影正义凛然地就像赵一曼为了国家民族从容赴死，那么现在她坐在急诊角落椅子上的身影就像被资本家赶出去只能住石油桶窝棚的贫苦老百姓。不过相比之下她暂时还没有对明天能不能吃上饭的惶恐——那两颗安定还在发挥药效。
　　检查时两位警察全程陪同，看着她填完了报案单就准备离开。那位和蔼的警察阿姨握着安然的手，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最后给她一点关怀：“活着有啥不好啊，别钻了牛角尖想不开事儿。你看，就这急诊......”她的手一抬，准备借急诊熬一锅好鸡汤给她灌下，但是眼前只有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以及躺在病床上挣扎的病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阿姨悻悻地收回了手。
　　2.
　　她坐在椅子上跟对面输液的大爷大眼瞪小眼。大爷大概六七十岁，身体还很硬朗，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被送来急诊。坐在床上憋屈的很，恨不得把针头拔掉抓着病床的栏杆做一套托马斯全旋证明自己没病。如果爸爸还在世，要比这个大爷年轻很多吧？但是身体一定没他好，肝癌病人做不了托马斯全旋……急诊里的病人来往太多太多，一个个不是带着呼吸机就是插着针头，在这样喧闹嘈杂的环境下生死未卜不知道还睡不睡得着。去年安然在病房里送走了母亲，当时母亲也和他们一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已经没有挣扎活下去的意志。当时她哭得差点晕过去，现在想想应该为妈妈高兴，在世上痛苦地活着不如早日解脱。那么她自己呢？刚刚给了自己一个解脱的机会又灰溜溜地跑回来，好像偷偷跑到酒吧狂欢的未成年走到门口又怕被爸爸妈妈打于是落荒而逃。如果不是怂的话，那么一定是有什么牵挂吧。是谁呢？
　　3.
　　舒佳在急诊室里找到安然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帮她摘下口罩，里面果然接了一捧口水。丢完口罩回来，安然悠悠转醒。
　　“......为什么人戴着口罩的时候睡觉更容易流口水？”
　　“这里这么多医生护士你还没有得到答案吗？”
　　“.............”
　　“辞职报告我看到了。下次再遇到强迫辞职麻烦打电话给劳动局或者向我咨询。律师助理不收钱。”
　　安然把头低下。“那现在咨询还来得及吗？”
　　舒佳斜睨她一眼：“法盲应该长长记性。”
　　……这头是抬不起来了。
　　“正好出差回来，这个月应该能拿不少。下个月的房租，你那份我先垫了，不收利息是最后的温柔。你最好明天就给我出去找工作，挣了钱好好伺候我这个债主。”舒佳打了个哈欠。她刚下飞机就又被安然吓了一跳，顾不上休息就跑过来接她，这会儿已经是心力交瘁。安然把头靠在舒佳的脖颈上，血液轻微温热的跳动总是让她很安心。“舒佳，你要是女同性恋我一定跟你结婚。”
　　4.
　　舒佳坐直了身子。
　　回头看她：“不好意思，我恐同。”
　　5.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黎明融进医院冰冰冷的灯光中。舒佳又靠回椅背上，看着缓缓落下的月亮。“现在还想死吗？”
　　“不想了。”
　　舒佳抱臂，戏谑地看着她：“哟，你这生活还一地鸡毛，被人投诉电话都打爆了，手机里花呗还没还完吧，这么快就不想死了？”
　　安然也看向窗户。太阳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再次升起。明明事情没有任何变好的迹象，但她的心情好像轻松了许多。其实也是有好事情发生的吧？比如她暂时不用像太阳一样每天爬起来上班了。
　　“是啊，因为还有一瓶八百块的威士忌没喝完，还有一个月的房租没白嫖，还有……”安然拿好自己的包和衣服，看向舒佳。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一个医生，刚洗完手，水珠被柔软的吸水纸一点点擦去。口罩和刘海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直觉告诉安然：这哥们一定挺帅。
　　她扬扬下巴：“还有人类美色等待我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