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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世界 ...

  •   太行山里太行泽,玉带环腰映青檀。

      闲来村前半沽酒,一望云深不知愁。

      .........

      太行山极高而险,将整个仙来村环抱其中,只三条水脉将之与外界连通。

      溪流急湍奇诡,常遇峭石断壁,或成瀑布漩流,或是九曲八弯。

      白浪击石,至清也至险。

      曾使无数寻幽访胜之人望而却步。

      古时曾有大儒误入仙来,叹其景致幽深奇绝,寒神彻骨而又民风淳厚,热情好客。

      自此仙来在文人墨客笔下代代相传为世外桃源之地。

      却少有人能入此一游。

      直至熙元年间,晋荒帝伐石开道“使吾乘车架入之,察其真假”,方才令仙来现于世间。

      太行山石质深青,遇水久之则化为黝黑。

      此时到了傍晚时分,太阳渐渐落了,天边绯红如火烧,残日飘摇于绯色间,与重重山影相映,仿佛巍巍太行都化作张牙舞爪的妖物,令人不由心生惧意。

      ————

      山脚下,枝叶掩映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于夕阳下满目皆是昏黄之色。

      地上散着些枯枝烂叶,发出腐烂的气息,一男一女被捆成一团,狼狈地躺着,男子用力挣扎了好一会,也不见绳子有丝毫松动,可见绑的人手法极好。

      “别嚎了,嚎死了也没人来救你。”谢煜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怕吗?”夏安安吸着鼻子,眼睛哭得红了,哽咽着问他。

      “怕什么?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想家人吗?”

      “我没家......”谢煜随口就说,话出口却突然梗了一下,脑中闪过早上梦里沈小郎君含羞带怯的样子,他舔了舔唇上似有若无的味道,脸上一红,没好气道,“关你屁事!”

      夏安安被他的反应吓得心脏一缩,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你了......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他们盯上......”

      谢煜眼神放空,就这么死了......好像不太甘心,小美人都没撩到,连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有没有喜欢的人都还不知道,怎么舍得?

      ————

      余闲在那坐了许久,至天色暗了方才慢慢地下了山。

      黄昏的青檀台上,安静得不似人间,脚下的石台光滑如镜,幽幽映出漫天红霞。

      他站在青檀台上,向渺远成一片波光的太行泽望去,柔和的眼神坚定了片刻,又软了下来,流连难舍。

      一草一木,一室一人,皆是心中眷恋。

      不忍弃,不忍离。

      若连太行山泽和家乡父老也不要了,他还剩下什么?

      放不下,也回不去。

      终是他一场大梦,梦醒了,就都散了。

      ......什么也留不住。

      沈浮生伸出手去,阳光撒在他的手心里,很美,可一想抓住,就都没了。

      就像是他支离破碎的梦。

      百年大梦,令人长醉。

      ————

      窗外阳光明媚,斜斜照进室内,正落在沈浮生身上,暖暖地使人想睡觉,沈浮生靠在桌边,一只手支棱着,闭着眼睛“看”妹妹笨手笨脚地绣香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浮生的头离桌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如愿落到了桌上。

      沈浮梦绣得认真,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专注,一针一线,绣到太阳都打了一长串的哈欠,总算收了针。

      沈浮生睡得香甜极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沈浮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生气地叫道:“哥哥!”

      沈浮生睡得有些沉,昨晚聊得晚了,回来已经到了半夜,本来就睡得迟,还一大早就被妹妹拉起来看她绣东西,实在困得很。

      “你不守信用!!”沈浮梦气呼呼的,她伸出两条白嫩嫩的胳膊,大力摇他肩膀,拉长声音叫他,“快——起——来——了!!!”臭哥哥!

      “别摇了,别摇了....”沈浮生声音虚弱,像是随时要断气了一样。

      “哥哥,你不守约定——快——起——来——”沈浮梦在他耳边吹着冷气,阴森森地喊他。

      沈浮生眼睛合得更严实了,两只手一点一点挪到耳朵上盖住,作乌龟状。

      沈浮梦:“.......”

      臭哥哥!

      沈浮梦招数尽出,一一败退。

      她挠痒痒,她哥就闭着眼睛跑。

      她拿话诈他,就乌龟状一动不动。

      沈浮梦无计可施,闹了半天,反倒自己累得不行,又是口渴,拿起杯子倒了杯水喝,一边喝,一边还气鼓鼓地盯着在她床上不动的沈无赖。

      突然灵光一闪,沈浮梦眼睛亮了起来。

      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沈浮生躺在妹妹香香的床上,只觉得被褥柔软得令人想要就此长睡不醒,捂耳朵的手也渐渐松了。

      耳边隐约听到轻轻的一声“吱呀”,又似乎有人远远地说话。

      声音越来越近,只是低得听不分明在说什么。

      “哥哥他还在睡觉!”声音忽的大了起来,听起来很熟悉,还在睡梦中的沈浮生皱了皱眉,又捂紧了耳朵。

      “我,我去喊他起来!”少女声音羞涩,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脚步声在门前顿了一下,“先生,你等一下,我去喊他。”

      房门被推开,沈浮生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向墙壁靠去。

      沈浮梦轻巧的脚步逐渐近了,绕过屏风走到沈浮生身边,她轻声说道:“哥哥,柳先生来了!”

      柳先生,哪个柳先生?

      沈浮生迷迷糊糊地想着。

      心头隐约划过一个人的身影,沈浮生唰的坐起:阿岚哥哥来了?!

      他睁开眼来,却看到妹妹笑得前俯后仰,简直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哥哥你竟然上当了!”沈浮梦笑得止不住。

      没想到啊,柳先生居然能治住哥哥。

      阖眼一算,这哪来的柳岚?沈浮生一下子脸都黑了。

      “臭妹妹!”沈浮生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吃我龙爪手!”

      两人闹作一团,沈浮梦笑得喘不过气来,“哥哥,哥哥,饶了我吧,不敢了,不敢了。”

      待玩累了,两人安静下来,沈浮生的睡意也都飞了。

      沈浮梦坐在床边晃着脚:“哥哥,你刚才说的,龙爪手,是什么呀?”

      沈浮生回想了一下柳岚的说法,解释道:“就是一种挠痒痒神功,怎么?你想学?”

      沈浮梦好奇地睁大眼睛,追问道:“那,神功是什么意思?”

      “唔,这个阿岚哥哥没说过.....我算一下啊....”沈浮生阖眼问了卦,睁开眼睛,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妹妹解释道,“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种修炼功法。”

      “哦,我想学!”

      “嘻嘻,才不教你,教会了让你挠我吗?”

      “臭哥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开心,忽然听得窗外扑棱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沈浮梦好奇地走去窗边,一只雪白的鸽子正立在窗沿上,脚上还绑着个蜡封的漆筒。

      她取下漆筒看了看,欢快地喊道:“哥哥,娘亲寄信来啦!”

      沈浮生骨碌一下从被子里爬起来,眼睛闪亮亮的:“里面写的什么?......”

      “...浮..........速.....都...仲秋.....月圆.........合?”沈浮梦努力辨识着纸条。

      其他字都糊成了一团,沈浮梦秀眉蹙起,有些埋怨:“哎呀,都给水浸化了,什么也看不见,肯定又是爹爹那个粗心鬼封的!”

      “哥哥,要不.....你算算里面写了什么吧?”沈浮梦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浮生。

      沈浮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轻嗤一声,说道:“大概就是中秋节来看我们的意思吧,一会让小环姐姐收拾个房间出来就好了。”

      沈浮生把纸条递回去,沈浮梦捏着满是墨块的纸条又仔细看了看,羡慕道:“哥哥真厉害......”

      “想学吗?”沈浮生一本正经地问道。

      沈浮梦摇摇头:“不想。”

      两人闹腾了半天,去吩咐了小环收拾房间后,也差不多到了午饭时分。

      醉仙楼的酒菜在江都当居第二,有人也许会纳闷为什么,哈哈,除了皇城里的那处正宗,哪儿敢称第一啊?

      醉仙楼最负胜名的还是醉仙酿,顶顶的醇香浓厚,那叫一个后劲十足,若不知情的一口闷下去,当真神仙也醉倒。

      沈浮生刚来江都的时候,被人骗去尝了回,很是丢丑了一次,从那以后滴酒也不碰,连柳岚都劝不动。

      说起柳岚,沈浮生十九岁离家出走,刚到江都时,穷困潦倒,身上一文钱也无,被客栈赶了出来。

      “没钱你住什么店!”掌柜带着两个彪形大汉,疾言厉色。

      见沈浮生杵着不走,抄起手边的扫帚就赶人,“滚滚滚,别在那碍着我家的生意!”

      小二还小声嘀咕着:“看那样子还像个官府里的贵公子,怎么是个傻的?”

      天色很晚了,沈浮生也没地方可去,总不能回家偷偷睡上一夜,便想着随便找个地儿将就一下,小时候跟爹娘闹脾气,也没少睡外面。

      那时一个人独占偌大的青檀台,清凉的夜风徐徐吹着,四野寂寂,凉爽宜人,可舒服了。

      他爹头一次发现他跑青檀台上睡,反应可大了。

      沈玄明当时心上狠狠一撅,人差点没昏过去,刚缓过来就追着沈浮生揍。

      “青檀台什么地方,他也敢睡!”他爹被娘按住顺着气,嘴上仍是不消停,怒气冲冲骂沈浮生,“嫌命太长了?”

      “消消气,别打孩子。”娘亲在劝着爹爹,“浮生也不知道青檀台的事,跟他说清楚了,就不会这样了......”

      “他会不知道?”沈玄明给气笑了,讽刺道,“他沈浮生沈大仙本事通天彻地,有什么不知道?”

      从小到大,因为道统的事情,他爹没少跟他闹气,有时候气得要揍他,手落到一半还是舍不得打。

      收也不好,落也不好,就僵在那里和沈浮生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沈浮生忍不住笑了,或是娘亲来拉架了,装装样子,事也就过去了。

      但气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沈浮生当时面上虽然还犟着,后来却也再没上过青檀台。

      沈浮生走在夜晚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习惯性阖眼卜了一卦,他沿着卦象的指示拐了好几个弯,最后走到了一个有些狭窄的巷子里,大院墙头上竖着几个灯笼,蒙蒙亮着,隐约照亮了巷子的一角。

      黑黢黢地一团,像是有个人躺在那儿。

      那个人一身落魄,眼睛合着,衣服脏乱不堪,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澡了,骨相像是才二十几岁的青年人。

      似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那人微微起身,睁眼向他看过来,那双眼睛瞳色极黑,却又亮得惊人。

      沈浮生也不客气,就在他边上坐了下来:“你也没有钱住店啊?巧了,我也是,借个位置一起呗。”

      那人不说话,黑黑的眼珠在他身上看了一会,沈浮生被他看得发毛,正想起身离他远一点,那人却将身下的席子抽出一截,推给他。

      他磕磕绊绊道:“地上...脏....席子......一起。”

      沈浮生微微一怔,算了算他并无恶意,便领了他的好意,将原本外放的气场压回近处,在席子上躺了下来。

      偏头一看,那人将大半张席子都让了出来,半边身子都躺在了地上,沈浮生眨了眨眼睛,疑惑问道,“你跑这么远干嘛?地上很脏的?”

      “你.....好看....我.....很脏。”那人眼神无处安放,指着他自己,磕磕绊绊地解释。

      沈浮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好奇地问他:“你是结巴吗?”

      那人支支吾吾了一阵,抵不过沈浮生闪亮亮的眼神,磕磕巴巴道:“......是”

      沈浮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凑上前去,那人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惊,慌忙往墙边靠去“别....别....我...脏...”

      “别动。”

      下一刻,沈浮生抓住他的手,身边周流不止的气场延伸至那人身上,只觉得一股清凉的风缓缓拂过全身,身上的脏污一寸寸被抹去。

      样貌极佳,只是眉目之间有些畏缩,平白抹去几分气韵。

      沈浮生端详了他片刻,夸赞道,“你也挺好看的。”

      那人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沈浮生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声说道:“家族秘诀,不外传的。”

      ........

      也许是离了家乡的水土不习惯,沈浮生翻来覆去好一会也睡不着,他拿手肘戳戳边上的那人,

      “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柳岚低低嗯了一声。

      沈浮生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柳......岚。”

      “柳岚......”沈浮生咬着这两字琢磨了番,笑着赞道:“好名字!”

      “我家乡的山岚也很美,来日我功成名就回了家,你也与我一同去吧?”

      虽然岁月已将他化成了十九岁的大男孩,沈浮生笑起来的样子却还天真可爱得像是孩子一样。

      他满眼期待地看一个人的时候,总能让人心都忍不住软作一团。

      那是整个世界用爱与蜜糖娇惯养育的孩子。

      有谁舍得拒绝他呢?

      柳岚初时有些惊惶,眼神飘忽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他。

      “犹豫什么呢?”沈浮生有些好笑,玩笑道。

      柳岚眼神落在脚下,闷闷道:“我.....娘....说....不.....能....随便....跟....人..走。”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沈浮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察觉柳岚看了过来,连忙摆摆手道,“没...没什么,想到有趣的事了。”

      怕他追问什么有趣的事,又连忙问道:“那你来江都做什么?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江都的人。”

      柳岚神色低落下来,他翻了个身背朝着沈浮生,好久才道:“找....人。”

      听到他情绪低落,沈浮生知道似乎是问错话了,本来就是刚认识的朋友,问东问西也是不好,更何况对方还是结巴,沈浮生阖眼去找自己与柳岚的因果,想要算上一算。

      别家算卦是不能算与自己相关的人,沈浮生不同,他独独只能算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借因果立卦,以此观过去未来,若全力施为,甚至能强行为一人改命。

      他爹和他的争端也就是因为这个。

      天下之事,哪有好处占尽而无一失?古往今来,触碰因果二字的,哪个能得善终?

      便只是算一算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被天机反噬,如沈浮生这般肆意妄为,若有朝一日清算起来,将是何等下场?

      沈浮生对此嗤之以鼻,若真有那一天,就算他什么也没做,光凭他能看见因果,也是一样的结果。

      以前有个人跟他说了个故事,“有户人家得了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却丝毫舍不得用。

      邻居好奇问他:“那么好的剑,为什么不用啊?”

      那人答道:“用了会给自己招来祸患,不如把它放在阁楼里好好地藏起来。”

      后来没多久,当地的强盗听说了这件事,抢走了那把宝剑,顺手把那户人家也给杀了。

      再后来,邻居的儿子也得到了一把宝剑,邻居劝他快拿去丢掉,他儿子却摇摇头,他拿着剑去天下第一的剑客那里学了一年的剑法。

      学成回来后,当地强盗又听说了街坊里出了一把绝世宝剑,上门来抢劫。

      只见邻居的儿子不慌不忙地拔出剑来,只半柱香的功夫,强盗都倒在了地上。”

      沈浮生不记得这个故事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懂利用因果,他早就死在八岁那个冰天雪地里了.......也活不到今日。

      所以他一直与他爹争,绝也不修那所谓的正统,我命在我不在天。

      仙路早在八百年前就断了个干净,去他妹的修道正宗,不过万千蜉蝼挣扎残喘,全都是枉费功夫!

      ........

      沈浮生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生气了?”

      柳岚没吭声,沈浮生眼珠转了转,想着以往几次哄妹妹的经验,正要伸出手,忽的听柳岚闷闷地说:“没...生气。”

      沈浮生怀疑了一下,沈浮梦有几次明明生气也会犟着说不生气,他想了想那几次他哄人的办法,又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发现面对这种情况,自己也无计可施。

      他枕着手臂躺下来,天上星辰周转不息,沈浮生想着柳岚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许是换了地方不太习惯,沈浮生难得做了梦,梦里看见一座高高的房子,门口好几个穿着一样的衣服的汉子围作一圈,手上还拿着棍棒,狠狠地打着什么。

      门槛上站着个穿着富贵夫人,相貌是漂亮得很,做的事情却很不雅观。

      沈浮生想看看大汉们围着什么,一晃就到了他们身边。一个消瘦的青年倒在地上,白布短襟上全是尘土和血迹,蜷缩着身体,嘴里喃喃地求饶,“别打我,别打我.......”

      这个场景,沈浮生忽的就想到了柳岚,他算到柳岚的过去也是这样的。

      柳岚的娘亲年轻时是青楼有名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后来有一天晚上,一个外乡人带着一群流民包了整个青楼,强要了她的身子。

      柳岚的娘亲生下了柳岚,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也不算清苦,柳岚二十岁的时候,他的娘亲过世,留下一块玉佩,乡里有人怂恿柳岚去江都寻亲。

      柳岚就跟他去了江都,那个男人早就娶妻生子,他夫人把柳岚狠狠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乡里的人看捞不到好处,就带着柳岚剩下的盘缠跑了。

      有个好心的大夫救了柳岚,但也没钱供养他,柳岚在江都街头过了一百零十六日,过了今晚,恰是第一百零十七日。

      沈浮生叹了口气,只看卦象上单薄的文字,全然感受不到柳岚的心情,真真对面看着这种血淋淋的事,才知道那种心揪的感觉。

      沈浮生自语道:“罢了,散了吧。”他想醒了。

      ...........

      沈浮生睁开眼的时候,天方蒙蒙亮,他动了一下,却发现身上盖着件破旧的袍子。

      沈浮生怔了一下,转头看边上的人,只见他蜷在墙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沈浮生默了默,轻轻起身将袍子盖回到柳岚身上,手有些生,没盖好,又想学着娘亲以前给他掖被角的样子弄一下,不料碰醒了柳岚。

      对上柳岚还带着血丝的眼瞳,沈浮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他叹了口气,歉意道:“抱歉,把你弄醒了。”

      柳岚声音有些哑,他摇了摇头,“没....事....起.....”

      最后一个“了”字卡在喉咙里,他咳了咳,声音越发哑了,关切道:“你...不....再....睡.....一会?”

      沈浮生心头不是滋味。

      .............

      那日天明后,沈浮生去了一趟北地,待中午回来,柳岚便不见了踪影。

      像是和他的因果忽的断了一样,算也算不到。

      沈浮生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他找了三日,将江都上上下下,方圆千里之内悉数寻过,却是一点踪迹也无。

      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第四日沈浮生终于打定主意准备回家的时候,柳岚穿着一袭层层叠叠的烟青色衣袍,笑着伸出手来邀他回家。

      当时那人端得是一身风神秀骨,清姿雅韵,令人心折。

      他竟也没疑心什么,只一心欢喜朋友又回来了。

      当真傻得透顶。

      ..........

      “公子快走!”

      小环挡在他面前,他看着她胸前一点一点渗出血来,再是一点尖锐的寒光,一寸寸断了心脉。

      沈浮生哑了嗓音,“为什么?”

      也不知是问柳岚还是问小环。

      血污了罗织的地毯,一滴滴晕了开来。

      “阿岚哥哥,小环姐姐.....”沈浮生似哭似笑,眼中几乎滴下血来。

      蒙面人头领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可收网了,数十只羽箭直直朝沈浮生射去。

      “浮生!小心!”柳岚看他呆呆立在那里,全然不知躲闪,目眦欲裂,手中长剑猛地掷出,击飞数只朝他射去的羽箭,深深钉入土中。

      “娘亲.....爹爹......”他眼神又落到那两具刀锋交错的身体上,死前折磨历历可见,生生刻于眼前。

      沈浮生闭了闭眼:“浮梦....浮梦,还有浮梦,浮梦还在等我。”

      沈浮生衣衫无风自动,气场猛地爆发开去,将所有冷箭全数震飞。

      「因果两生,万象相蚀」

      天地一瞬间化为黑白,万千丝线纠结作一团,沈浮生伸出手去,墨色之花于他手心上空重重绽放。

      死寂花意所照之地,生机亦随之寸寸凋零。

      天地复归色彩之时,沈浮生周围百丈之内所有人悉数化为枯骨。

      只余下柳岚与他二人。

      墨色之花悬浮在沈浮生的手心上,黑气在他身边丝丝缕缕地缭绕,显得他整个人如妖似魔。

      他喃喃着,“我要快些回去,浮梦还在等我。”

      “沈浮生......”柳岚看着他,不可思议,一只手还滴着血。

      “你冷静点。”柳岚声音发颤。

      沈浮生如若罔闻。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掌上繁复的墨色重瓣花朵,看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穿透,截断,身边的所有因果。

      只余下最后一根,细弱而随着因果折断缓缓加固的游丝,颤抖着绵延至遥远的京都。

      沈浮生忽地轻抬指尖,重重花瓣如泡影般一触而散,而在下一瞬,游离的墨色又化成一片浅白色,如数灌注到那条命线之中。

      沈浮生五指虚并,似是抓住白线。将两端的距离猛地拉近,随着他的动作,巨大的拉扯力和令人眩晕的错位感刹那传来。

      眼前斗转星移,六百公里的距离瞬息而过。

      成功了么?

      他睁开眼睛,眼前刺目的血色又一次晕染了视线。

      华美的粉色衣裙如百褶铺开在地,沾染着斑斓交错的暗红血痕。

      他看到平日里总在撒娇卖乖的妹妹一身盛装蹦蹦跳跳地走在殿前的红毛毡上;看到她挣扎着反抗着被一群官员关进笼子里;看到她无知无觉地滚倒在地上。

      沈浮生的心脏如被撅住一般,疼得令人几乎窒息。

      而那些人还在饮酒作乐?

      沈浮生压下心头怒气,不做声息地抱起浮梦离开。

      浮梦还有生息,他要先救回浮梦,不能被他人打扰,这些人,等日后再处理。

      而且,跟那些鹰犬不一样,这里面也许还有好人,不能乱杀。

      大殿里全是快活的气息,没人察觉到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官员举起了酒盏向另一个官员敬酒:“承御史蒙关照,某必将日夜不辍,为我大梁再添臂助!令百姓皆能安居得.......”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影,那个官员递出去的琉璃酒盏僵在半空,似乎想要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

      不料一只纤长的手顺势接过他手中酒盏摔在地上,酒液和碎片飞溅。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沈浮生把人带走都不知道,就你们这种蠢材还妄图想要长生?”

      青衣男子气度雍容,只是此刻衣衫微乱袖子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的手直直指向原本安置沈浮梦笼子的位置,此刻竟是空空如也,怒道:“看看那里,让你们看的人呢?”

      那些个喝酒吃菜的官员纷纷惶恐起来:“柳世子?这.......”

      柳岚忽然眉头蹙起,低声骂了句什么,身形迅速消失。

      对此情形,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是心中愁闷,对着桌上的美味佳肴也下不去筷子了。

      “各位吃好了吗?吃好了,沈某来送你们上路。”

      熟悉的少年声音从一方传来。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殿内一片狼藉,翻倒的饭菜、酒盏的碎片、堆积的断肢到处都是。

      一群大腹便便的官员瑟缩地躲在墙角,绝望地等着审判。

      沈浮生随手扭断了一个参案者的脖子,忽然听到门口吱呀一声,他转头看去。

      沈浮梦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望着这个很是陌生的兄长,她不敢相信,迟疑着问:“哥哥?是你吗?”

      沈浮生愣了一下。

      妹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目光触及到墙角瑟缩的一团官员们,用这种表情看着他,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浮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些人,还是不要再出现在妹妹眼里了。

      墨色丝线一闪而过,生机刹那凋零。

      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脆弱的白骨颓然砸落,将原本的框架碰撞得散乱不堪。

      沈浮梦颤抖地看着墙角那堆混在一起不分你我的白骨,摇着头惊惶地往后退去。

      沈浮生追上去想要抱住她,轻声哄着:“不要怕,哥哥把坏人都杀掉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伤害浮梦.......了?”

      噗嗤——

      刀刃入体。

      沈浮生的声音僵住了,他一寸寸地低头看去,温热的血喷洒到他的白衣上,在纤尘不染的衣衫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只差半尺,就抱到妹妹了......

      俊朗的青衣男子闲适地立在浮梦身后,单手握剑向他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搅动了剑柄。

      心脏在被搅碎,鲜血从喉间溢出,但沈浮生顾及不到这些。

      他睁大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怎么会是他?

      “没想到,你成长得这么快。”

      柳岚和煦地笑了起来,话语听起来却阴冷黏腻,如同毒蛇舔舐耳垂。

      “我该怎么赞扬你?不愧是源珠的载体啊!!”

      柳岚拔出了刺入两人心口的剑,轻轻甩掉剑上的血珠。

      穿着华美粉衣的苍白女子在夜色里倒了下去,衣袂如同飘零的蝴蝶,扑闪扑闪地,令人抓不住手。

      沈浮生仓惶地伸出手去抱住自己的妹妹,他感觉到因果在断裂。

      他用力地抓着妹妹的手,将生机源源不断地灌输到她体内,却被推开了。

      纤细苍白的手指从指缝间逃脱,他多进一步,她就多退一步。

      沈浮生怔愣地看着她。

      沈浮梦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声音细弱地道:

      “哥哥,不需要了。”

      什么不需要?这种时候拗什么气?沈浮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积攒的生机强行灌入她体内。

      看着两只纤长漂亮的手交叠在一起,柳岚啧了一声,直接狠狠踩了上去:“真是感天动地兄妹情啊!”

      “不过很抱歉,源珠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可没耐心再等十几年。”

      “所以,小浮梦,请你死一回吧。”柳岚笑吟吟地看着地上的少女,冷意森寒,手中雪亮的长剑用力刺下。

      沈浮生紧紧抓住剑身,鲜血蜿蜒滴落,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抬头往柳岚森冷地一笑。

      “你给我去死吧!柳岚!”极细的墨色丝线在空中旋绕而出,死寂之意迅速蔓延开来,冻得人灵魂战栗。

      还以为没手就不能用了,原来是在耍酷吗?柳岚微微蹙眉,这个世界的源珠真是难搞。

      明明任务上写的是没有攻击力的因果法则,到最后居然跟生死这种麻烦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了。

      柳岚皱着眉头地甩出价值好几十万点的道具,将令人灵魂冻结的死意和规则之线阻拦在外。

      然后极其心梗地看着又倒退5%的收容进度。

      mmp,沈浮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

      沈浮生在恨,他恨自己为什么要置气离家出走,在恨为什么不学哪怕一点点正宗术法,在恨为什么——没杀柳岚!!!

      碰不到吗?

      沈浮生低低地笑了起来,生与死奇异地缓缓交叠,

      “你死为果,我生为因,因果两生——”

      「万象俱灭」

      庞大的能量猛地炸开,白光席卷目之所及的所有,结界只坚持了几息就宣告碎裂。

      柳岚这边红色警告疯狂刷屏,收容进度呲溜一下从67%滑到10%

      【警告:检测到不可抵抗因素】

      【警告:检测到不可抵抗因素】

      ..........

      【执行者生命受到威胁,即刻返回】

      柳岚表情僵硬地站在他豪华的休息空间里。

      “为什么?”他喃喃出声。

      “白搞一年?不对,还赔了两个任务的点数......”

      “放我回去!老子要剁了沈浮生!!”

      【请保持冷静,再接再厉】

      柳岚躺在沙发上猛灌一瓶可乐,郁闷地道:“算了,给我换个轻松点的吧,再这样血本无归不值当。”

      ————————————————
      沈浮生又梦见以前的事了。

      他与柳岚登上江都的最高处,列数平原上的万千山河予柳岚看,他指尖点着遥遥的皇城,像是将天下龙脉亦压于指下,意气张扬,眼里满是恣肆与少年狂气,笑着道:“我要做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太行沈家的名号!”

      何其荒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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