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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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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m的时候,我很诧异。
脚下趿拉着凉拖,背心加花式裤衩,而围栏那边,却是厚实羽绒缠着红绿格子相间的围巾从脚包到头,只露出小半张白皙干净还带着热气红扑扑的脸蛋,小鹿般地探视向我。
“你……”
正想说她与众不同的打扮是为哪般,一张嘴,冷气就蜂拥乱窜进来。
铺天盖地的冰冻裹挟着我,咯哒蹦跶在唇齿牙关间,再一鼓作气跳进咽管用寒冷凝成的锯刀来回牵磨我的喉咙,把声音熄灭在掌控之中。
她惊诧地与我对视着,而我脸色惨白。
远远眺见她身后的木屋,木屋身后的绵延雪山。
这…这是哪儿?
我看了眼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裤管,心中疑惑。嘴巴哆嗦了半天发不出一个词。
等回过味来才咂摸出她从栏杆那头跃过身来时那是什么眼神,关爱傻子的眼神。
哪有零下还穿着海滩裤和背心的人?
于是傻子果断“轰隆”直挺地晕倒在地上。
这样的开场难免有些尴尬,我羞愧地捧着滚烫的热汤,微微抿了一口,火热便就着流水顺下肺腑,暖暖地倚进团起来褶皱的军大衣里,僵硬的四肢也随之舒展开来。
我捂在衣物中间,呆呆地看着她的眉眼。与照片中的模样相比,此时还带着青涩的稚嫩显得更跳脱些。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m,也是我第一次见m。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啊,是准备强身健体吗?”
照相里的人挑眉生动地冲我龇牙,还带着兴奋的脸红。
“还是说你也是来滑雪的。”
“呃……这个。”我的大脑还没恢复过来,只能愣愣地回应几个音节。
“对喔,你也是中国人!好难得啊,他乡遇故知。”
她听到我的语言突然自己反应过来,喜滋滋地自说自话接下去。
“你年纪这么小居然是自己来的,哈哈哈哈不过我也是……”
我看着她洋溢着激动与快乐的表情,四周的场景变得飘渺起来。
故事要从我在杂物堆里拾起那本富有年代感的黄纸本子说起。
上面没有署名,但封面裁剪夹层中脱胶了的照片,彰显了这是m的私有物。
我怀着好奇心拍去灰尘,翻开了这积满的厚厚时光。一眨眼,巨大的力量就将我突然从闷得搭汗的夏天,送入这绵冷入肺的冬日。
黄纸本子上叙述的每一个娟秀的字都灵动、活泼,像一个个音符闯进我的灵魂深处,在心鼓上演奏了曲回忆的终章。
Portillo,智利波蒂略滑雪场,是m朝思暮想的滑雪胜地。
她在橡胶厂车间劳作的时候总念着那里的雪。
听闻雪山脚下的湖波光粼粼,生出天然舒适的温泉为旅人提供泡澡,还有自由盘桓的隼在峰峦间翱翔俯冲,令人心驰神往。
这扑面而来的文字,此时变成了真实的画面展现在我面前。
我忍不住捏了把自己冻的不行的脸颊,知觉已经麻木,好像不怎么疼。
难道,是在做梦?
“啪”地一个半拳头大的雪球砸过来,打在头顶的枝干上,哗啦啦一晃,珠飞玉溅散了我满身,头发上衣服上,像旧时夜市吐火人喷出的火树银花,缭乱了游人的眼,也把我思绪唤回,我连忙跳开树丛下,回头看袭击者。
m正站在小小的山丘上,全副武装地抱着滑雪板,另一只手还拎着喂鹿吃完的饲料袋,里面装着适才攻击未遂的“凶器”。
她仰头看看太阳,脖子上的围巾流穗被风吹的翻飞,红绿格子簇着双亮晶晶的眼睛,拿手顶在额间,阴影铺上鼻梁,低头朝我笑,“今天天气真不错,去滑雪吗?”
如此活泼的m让我有种不真实感,可手心牵着柔软的手腕,却带我走向了山顶。
我们排队在滑道入口,她把板子平放在地上,小脚用力在上面跺了跺,甩开厚重鞋子上的残雪,冲戴着手套的手心哈了一口暖气。
她看了我一眼,见我无所适从,便主动弯腰帮我掰开扣住滑雪板,拍了拍鞋帮,说,“好啦。”
前面排队的游客越来越少,一个个如飞燕一样冲下雪山,天空中的隼也兴高采烈地扑腾翅膀为他们喝彩。
m一步步往前挪去,直到站在顶点上,雪山环绕,她背影显得那么弱小,我却看见有无穷的力量蕴藏在她身体里。
抬头挺胸,眼神平视前方,身体重心向前,微微下蹲。
顺着目光看去,远处是红绿黄交织糖浆一样神秘美丽的天空。
她不曾回头,却向后竖了个大拇指。我心中一动,瞬间m随着发力就直接冲下去,拖出长长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喔吼——”
粉雪和野雪参杂的地面柔软如丝绸,飞雪溅出游艇拨开海面一样的喷雾,长长的红绿格子穗飘扬在滑道中。
她随着雪地的曲线上下起伏,像从天而降的五彩飞鸟,又像圣诞老人手中长腿奔跑的驯鹿。
m熟练地如同一位滑雪老手,左拐右拐,灵活地徜徉在雪中,似乎已经在这里滑过成千上百次,对地形十分熟悉。
很快她淹没在底下的人群中,膝盖内扣,呈八字刹车,稳稳地在底下成功着陆。她转了个圈,远远地朝我大幅度地挥舞手臂,怕我看不见。
我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感动,周围很冷,胸腔却暖暖的。
我握紧铝制的杆头,一蹬一蹬,随着人流走到顶点。
最高点的风光是如此豁然开朗,群山环抱,皑皑白雪。感觉一切都变得清明,连肺腑也被纯净的空气洗礼了一番。
此时我在上面,她在下面。
鹅毛大雪又开始飘,眼前柔软的雪霭扰乱视线。
可是,那样耀眼的麋鹿,我又怎么会错过。
我深吸一口气,肌肉紧张地绷成一条线,笔直地冲了下去。
神奇的是,没有想象中的惊险。风很轻,好像有谁在抚摸我的脸颊,轻轻哼唱着模糊不清的歌谣,安第斯山脉托举着我,蹒跚学步,走了一程又一程。
周围喧闹声由大变小,滑板和雪面摩擦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了,自然似乎处于一个十分安静的平衡,侧耳聆听,只有细微的风声和沙沙的雪声。
我藏在厚重头盔中看着周围,万物好像离我很远,整个人处于升华的状态。
我忽然想到,这里是智利。
北半球的冬天,南半球的夏天。
颠倒的季节,我与她相隔的地方连成直线,刚好经过地心,是地球的直径最遥远的地方。
我没来由地心悸,抬头看,她在远处微笑着招手。
我记得那张小像。
m伏在橡胶厂休息间的小台子上,戴着袖套一笔一划地写字。
周围一圈农村女工好奇地凑在后面。
她的侧颜恬静美好,目光连着笔流出浓浓的哀愁。
她从未停止自己对北方的思念。
要滑雪,要滑雪。
对雪的执着像机器轰隆隆地敲打,烙印在她梦的最深处。
知青上山下乡将她困在了闷热潮湿的南方。
而我的出生,彻底带走她这辈子对雪国期盼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m该是恨我的。
意料之中,我七扭八歪滑下来摔得个五体投天狗刨式,屁股火辣辣地生疼。
m遥遥就注意到我,飞快地丢下板跑过来,她张开双臂,将我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她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呆滞地看着她挑起眉毛,瞪大眼睛摇晃着我的肩,恍然间有雪落到我的脸上,六角的形状大而晶莹。积在她的头顶,像满头白发。
我摸了摸她的发梢,滑雪手套隔在我们之间手指也冻麻了没有任何触感。
如果小像中那个温柔无奈的女人走近冬天,大概也是这番模样吧?
我忽然想通了,对着飘零鹅毛的天和她茫然的脸大笑了起来,摸摸摔疼的屁股搀着她纤细的胳膊试图站起来,积极地说,“没事,第一次学,都这样。”
“好!那我们再去滑一次!”m不知所以然地高兴蹦起来,像是对我的态度十分满意,重重地拍在后背上,鼓励我再接再厉。
她抱着滑板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对着我与太阳,登向雪山。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听在耳朵里特别舒服。
宁静的房间,只有几声青蛙执着的嘀咕从外面此起彼伏地传进来。
黄纸本子“啪嗒”掉在地上。
我也一屁股摔进现实。
日记的最后一页,掉出来另一张照片。
一个女子抱着婴儿站在满塘荷花灿烂地微笑,旧得已看不清面容。
我就着尘埃的浮点举着手在胶片底下观察。
悄悄跟在她身后。
m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面前是皑皑雪山,背后是躲在影子里的孩子。
前面的道路晦暗,但你每踩一个雪坑,我都往里面撒进阳光,至此你的脚印里连着我,充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