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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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的队伍到了雁鸣国的京都，我暗自撩起轿子的帘子一角，便见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让位至街道两侧，茶楼边腾起蒙蒙白烟，诸多摊贩忙顾不遐。
我不得不感慨，这中原国都并非西域藩属国能比，目之所视满眼迷烟繁华，均由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砌，西域虽也有奇珍异宝，对比起来却极为单调。
“公主，天色不早了，皇上近日处理奏折，龙体欠安，派臣来话，先在城东驿站歇下，待明早再面圣。”
说话的是一个朗润平和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可我仍然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我微微勾唇，放下帘子，淡淡地回他，“全凭圣上的安排。”
“啧啧啧，看来自先皇后一族被处死，泓乐公主并不受宠的传闻是真的。”
“不对啊，我只听说当今圣上有三位公主，分别是珊贵妃所生的吟梦公主，鸢淑妃所生的柔莲公主和芳嫔生的流玉公主，这泓乐公主又是何许人？”
“您可小点声，那可是要杀头的，旧事太久，看您应该不是京城之人，还不清楚十五年前的事，那可是宫里的禁忌……”
我默默地听着，抬手抚了抚心口，只觉得平静异常。
这中原国的琐事远比我长年生活的日月山要有看头，而我却是作为给百姓提供饭后茶资的秘辛，不由哑然失笑。
“公主，请吧。”
轿子已经被抬进城东的驿站里，我掀起门帘，只见月色溶溶，鸦影倒斜，面前站着四五个侍卫，均是一身戎装，手持刀剑。
站在中间的一个人穿着一身白底锦纹长袍，腰间系着月白色玉带，脸极其俊美，却带了些女子般的妩媚，红唇似有似无地噙着笑意，眼眸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不是个好惹的人。
我粗略扫视他们一眼，声音疲惫而软和，“本宫今日舟车劳顿，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吧。”
其余侍卫应声下去后，可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动身离去，我有些疑惑，“你为何……”
“公主可知陛下为何接公主回京，却不见公主吗？”他打断我的话，眼眸像深潭，让人望不见底，在溶溶月色里，添得几分光彩。
“本宫从不问世事，皇上为何不见本宫，皇上心意，无暇去猜，若你是来拉拢本宫，着实不太明智。”
他似乎料到她会如此说，神色淡然，“臣在提醒公主，皇上并未放下对宇文一氏的忌惮，意昌太子忤逆圣上被处死，若公主不想步其兄长后尘，该晓得如何在腥风血雨的朝堂活着。”
我听出来，这人势必要拉我站队，沉吟着，“利来利往，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可本宫是失势之人，带不了什么利益给你。”
“柔弱胜刚强，对臣而言，公主如今看似劣势，实则优势。陛下虽忌惮于宇文一族，却因年前与南商国打仗，耗费国库已久，宇文一族被灭，近年由珊贵妃统领后宫，如今前朝能带兵的，除了北堤杨将军，便是珊贵妃的娘舅家薛武侯了，若兵权落到薛武侯的手中，恐怕对公主的处境极其不利。”
“本宫明白，不过得容本宫考虑考虑，你先回吧。”
说罢，这人深深瞅了我几眼后，便转身离开驿站。
我的眼眸里涌起一丝嘲讽与冰凉，老狐狸，怕没认出来我是谁。
在转身回客房时，房里出来一个年过三十的美妇，生得是芙蓉面，杏眼桃腮，身姿婀娜袅袅，声音软糯，“奴家兰七娘，公主，夜凉，小心让身体受寒。”
看样子她便是这驿站老板娘了，这番软语，忽而让我起了久远而朦胧的感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是如此对我关怀备至，可终究想不起来是谁。
我随着她进到西边的雅间，里面朴素且雅致，香炉里散着茉莉香，桌上的茶刚刚沏好，旁边是张雕花大床，花瓶里摆着新鲜的花。
“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提。”她出到门口又嘱咐着，“不过有些事得跟公主讲讲，今日是七月初七，夜里最好在房门呆着，城南有户人家死了人，弄得人心惶惶。”
我点头，表示明白。
待她将房门关好，我坐到梳妆桌前，铜镜里的人冰清玉润，顾盼之间，风姿绰约，我抚着这张脸，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还是个难得一遇的美人，可惜红颜命薄，早早死在回京的路上。
“任务进行得怎么样?”
我感觉到空气陡然转冷，目光并未移开铜镜，果然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影子。
“如教主所言，他果真叛变了，贪恋权力，妄想让我为他参与人间的夺权斗争。”
黑影冷哼，“枉我栽培他多年，眼界仍不见长。”
“教主，要不要我现在就……”我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黑影沉思片刻，“时候未到，先按兵不动，他肯定清楚四沙门盏的下落，你务必拿到它。”
“是。”
在眨眼功夫，黑影闪现到我面前，似是叹息，“这具身体到底是个死尸，怕过不了几天就腐烂了，目前只有用雁鸣国公主的身份才能更好接近他，这药服下，可以让这具身体再活个十年。”
他手中拿着粒淡绿色药丸，闪着冷莹莹的光，上面还印着淡金色符文。
我接过，随即咽了下去，顿觉一股暖流淌过，神清气爽，这具原先冰冷死寂的躯体似乎比之前多了些生气。
他将我头上的步摇扶正，口吻温和，“红衿，不要让我失望，等拿到这件宝物，让我修至无生的境界，这天地再也无神无魔能奈何得了我。”
我抿嘴浅笑，“定不会让教主失望。”
“对了，乌奴得来天界的消息，太炽派两个仙童下凡，想必也是冲着四沙门盏来的，你务必小心。”
太炽是如今的天君大名，教主向来对天界之人嗤之以鼻，就直呼其名。
“是。”
黑影消失，厢房顿时清净起来，窗纱透着朦胧清淡的月光，那片潼潼蒙影越发阴森，今日七月十五，是中原地区的鬼节，在斜阳隐去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街道上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圆几上搁了两碟精致的杏仁酥、冰皮卷，紫砂壶的茶已完全泡开，正散着郁郁清香。
我随意拣了几块杏仁酥放嘴里，甜糯黏软的滋味在唇舌荡开，随着某种记忆在脑中闪过，似乎捕捉到我许久不曾回忆过的画面。
往事回首难觅，浮生如梦。
我并非能想起跟栖涯山之外的事，自记事起，不曾离开过银竑教，教主告诉我，我生于千百年前的乱世皇族，父皇为平息敌国侵犯，将我献给敌国皇帝，忍辱三载，眼见皇兄死于非命，我怒而杀掉仇敌，造就一场更为混乱的战争，人间生灵涂炭，我随流民出逃时被官兵杀死，化作恶灵。
生犯贪颠痴戾疑，死受鞭笞斧灼烹。
我无法进入轮回，须在十八层地狱里的寂灭之火受了上千年的折磨，幸得幽冥司百鬼之王的天鬼醪埙所救，将我带到栖涯山修炼成为灵鬼境界，而人间早已弹指一挥间过去千年。
前尘往事也如烟云淡去，我已分不清那支离破碎的画面究竟是梦，亦或是真实的记忆，当下唯有找到四沙门盏，无论过去如何，人间不再是当年，而我依然得向前行走。
不知不觉到了三更天，窗外微风拂来，明明灭灭的烛火燃得近乎疲惫，轻轻一吹，整个屋子即刻陷入黑暗里。
这具躯体死了，而我又是一个鬼魂，自然感觉不到疲倦，活人不睡觉提不起干劲，死人则没有这些烦恼，死了一抔土便埋了去。
回京的途中，我时常感慨做活人太累，但并非所有死人都如同我这般，能参悟经法，修得灵鬼境界，脱离红尘琐事。
我突然捕捉到屋外快速划过的声响，细细倾听，是两个宫人在墙角密谋着什么。
“大人，这泓乐公主已构不成威胁，娘娘何必再赶尽杀绝？”
“泓乐公主不除，皇上就会想到对宇文氏的愧疚，到时若公主得宠，娘娘地位可就不稳，所以，泓乐公主必须死。”
我瞬间明白，原身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定然是触动到某些人的利益，否则不会一而再再而三遇刺。
在我下山寻觅合适人选进行夺舍时，正巧听说雁鸣国泓乐公主被接回宫去，我便悄悄尾随，找个时机夺取她的身体，然而在我动手的时刻，忽而感觉心口一支冷箭袭来，原身顷刻倒地死去，我有些懊悔，但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只能托魂在这具死尸里。
不曾想背后之人见这具躯体还死透，又来谋划暗杀，这出好戏，我倒是乐意奉陪。
“咻咻咻”
几柄长剑刺破窗纱铮铮刺来，天旋地转，我劈去桌上盛糕点的碟子，躲开刺我命门的剑，手腕轻转，两手瞬间抓住两人的衣领，泠泠剑反射着月光，极其清楚地看到这两人惨白的脸色。
“是谁指使你们行刺本宫?”我冷冷地问。
我当然不指望这两人会吐露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但也不会不明不白被总是遭遇暗杀。
“咔嚓”几声，我的指尖溜出薄刃伸进他们嘴里，利落地拔掉他们的牙齿，如此一来，便不会出现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护甲是由西域上好的蝶粉所炼成的软刃，平日戴在手上做个装饰也就罢了，真想除去谁，也能杀人于无形。
“你……你……”
两人惊恐地瞪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为何会武功。
我抚抚指端的护甲，捻起桌上还未掉落的碟子上的糕点，“本宫不想和你们废话，如果真要考验本宫的手段，那就……”
“咔嚓”几声，两人双手死死捂住脸，面容扭曲可怖，我瞅见他们的脸上快速游动着尖刺一样的东西，很快那刺将两人的脸破开，无数细密的针朝我射来。
我猛地弹出指间的糕点，在空中打出一道紫光，化作屏障抵制住如雨细针的攻击，这些凡物经不得我这邪灵的攻击，很快消失不见。
待屋里恢复安宁，这两人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完全认不出原先的模样。
这世道仍如千百年前那般，这些人不过是幕后者的棋子，想要棋子慷慨赴死，没有一番手段是万万不可。
当然免不了物尽其用。
血凤镯为腥甜的鲜血欢呼，快速从我的手腕间脱下来，浮在空中，散着淡淡的血光，饮血欢畅，通身散发着血光。
这一路奔波，血凤镯为维持这具躯体，消耗太多灵血，正好这两人的血得以滋养它。
平常我断不会让它去饮活人的血，只在有发生战乱的沙场或刚死不久的野兽去饮个痛快，这是我的原则。
若没有鲜血，这镯子就变得暗淡，变得与普通镯子无区别。
很快地上这两个人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皮，骨骼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这十五的鬼节，若是这么无聊地度过，怎么说也很无趣，顿时玩心大起，想着制作个东西来。
“骨头真硬，是块好材料。”我敲了敲其中一根不知是腿还是手的骨骼，用刀轻轻将几根骨头削得光滑平整，然后放在身旁备用，在厢房里寻到针线，不由露出笑意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我哼起莫名熟悉的歌谣，自我成为灵鬼之始，此曲久久绕于我的耳边，虽不知其意，却时常感到死寂的心口位置涌起不易察觉的波动。
火烛重新点起，将人皮放好烘干，到表面完全看不出材料时，不知不觉到鸡鸣四起，终于制作出一盏滚灯。
“公主，昨夜休息得如何?”
厢房的门被打开，兰七娘款款进来，身姿婀娜，一举一动堪为典范。
我毫无遮掩地将滚灯放在桌上，一边弯腰描着彩绘，一边回应，“昨夜有只猫窜进来，将窗纸捅破了，动静太大，好不容易将它赶出去，就再也睡不着。”
兰七娘听得我如此说，仿佛受到什么惊吓似地捂住嘴，紧张地看着我，“公主啊，昨夜是鬼节，传统说法，正是百鬼夜行的时日，公主可看到什么脏东西了?”
我暗自讥笑，怕是这人也看不出来她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人吧，就是有脏东西，这等凡夫俗子又能看出什么？
凡人总是杯弓蛇影，却时常有眼无珠，自认为通晓险恶，然遭此算计又悔之晚矣。
我勾完末笔后，正巧两个仆役端过脸盆进来，手沾满了彩墨，就放进去仔细洗了个干净。
“听闻公主在云芜法寺过得清苦，如今陛下接公主回宫，这日子啊，算是苦尽甘来了。”她讨巧地说，继而为我梳妆。
我默默地听着这些面子上的恭维，仔细琢磨着昨晚的行刺，泓乐公主的存在定然是危及后宫某个人的利益。
当今的皇上膝下九个儿女，五个儿子，包括原身，四个女儿。
太子死后，剩四个儿子争权夺位，分别为二皇子涂钦茂，四皇子涂钦既，七皇子涂钦暾，以及九皇子涂钦昭。
虽然宇文氏被铲除，但太子迟迟未立，涂钦茂虽腹有经纶，却空有酸儒道理，他的母亲是当今丞相的嫡女，朝堂后宫皆有他们的耳目；涂钦既手握十万大军，从前他为平反周边藩属国立下汗马功劳，然而他的母亲是前宁梁国魏大将军的嫡女，近年皇上疑心渐重，便扯了个借口让他去镇守东藩，彻底远离京城政治；涂钦暾虽才华比不上前两位皇兄，但在经商上颇具头脑，极大扩展全国赚钱的行业，每年他的府中皆有不小的收入，几年前发生财政紧张，涂钦暾便将他掌管的票银贡献给了军队，再加上平常对权力漠不关心，也深得皇上放心，他母亲是李尚书家的千金，李尚书与薛贵妃官居丞相的父亲在朝堂中势同水火。
而九皇子涂钦昭显得要不起眼许多，既没有雄厚的母族背景，又没有过于其他几位皇子的长处，他的母亲本在怀他的时候染了恶疾，被皇上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不过好在身体底子顽强，不仅生下了孩子，又把孩子养到十岁才撒手人寰，如果这位妃子的尸首没被后院洗衣房的粗使婆子发现，皇上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在冷宫。
不过涂钦昭从冷宫出来，将自己封闭在皇上赐给他的府邸，彻底与世隔绝，世人觉得他不得宠，久而久之，也无人问津。
这时血凤镯微微震动了下，我的思绪渐渐回到现实，血凤转动，必是四沙门盏出现了，想到这，我唇角勾了勾，只要拿到这样尊宝，就可以回栖涯山了。
“公主这番梳洗打扮，真是清丽婉约，依奴家看，天下第一美人在公主面前也黯然失色。”
我理了理衣襟，对她这番赞美听听罢了，这乱世，模样生的太好，未必见得是好事。
皇上十五年后才召泓乐公主回京，想来并非真的什么念起什么骨血亲情，而是这泓乐公主还有值得利用的价值。
“七娘谬赞了，若非七娘手巧，本宫也就是庸人之姿，算不得绝美佳人。”我当然得回敬过去，如今身在天子脚下，往后处处是荆棘，说不定往后可以用得到此人。
兰七娘不住打量着我几眼，悄悄凑近对我耳语道：“奴家听说近日异族朝拜，要娶雁鸣国公主和亲，皇上召公主回宫，恐怕也是为这事做打算。”
我对此话无任何波澜，在其位谋其职罢了，生于帝王家，和亲并非罕见之事。
正当走出驿站准备随车马回宫时，传来一阵笑语，“我昨儿听说那个扫把星回来了，还不信，原来是真的，这么不声不响，好叫我们这些姐妹愧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