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秦世》陈画刀

9、初见嬴异人

　　赵括问：“赵澹，你觉得我可以带领数十万赵国士兵击退秦人吗？”

　　他当然知道拿这样的问题来问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是会令人耻笑的，但他现在急需要一点他人的认同。

　　在得知那些赞美自己的话语只是秦人故意散播的流言，赵括当时内心是十分悲伤的。

　　在他活过的二十年里，从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就连战功赫赫的父亲也时常夸奖他，他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但是，他又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他的那一点点道德不足以达到众人追捧的地位。

　　因此他才有此一问。

　　而这一问在赵澹看来则十分的多余。

　　赵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秦人的军队是诸国中最勇猛的，秦人的将军从不曾出现过没有带领过百人的队伍、千人的队伍就直接指挥数万人的情况。您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只因为您从来没有带领过哪怕一伍的士兵，所以您的心中没有底气。将军是一支军队的脊梁，不够坚韧的脊梁是无法支撑一支军队的行动的。”

　　赵括呆愣了片刻，他没有想到赵澹会如此说。

　　他震惊地看着赵澹，不敢相信这样的道理竟然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的。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是你的父亲赵屹吗？”

　　“当然。”赵澹拿出十二分的真诚胡说八道。

　　赵括大惊，紧接着露出了悔恨的神情，“果然如此，真正的贤人就在我的身边，我却视而不见，反而多次辱骂他！”

　　赵括越想越后悔，惭愧不迭间忽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道：“是我有眼无珠，我要剜掉自己的一只眼睛，向赵屹谢罪！”

　　他是来真的，下手无比坚定干脆。

　　赵澹没想到赵括会来这么一出，吓得小脸发白，大叫：“成介公！”

　　成介公怒斥道：“戎！”

　　“锵——”

　　沉默的戎出手极快，在赵括的剑尖距离他的眼睛不到两寸时，一下便将剑挑飞了。

　　险些背上人命，赵澹心有余悸，他可不认为在这半道上，生刨了眼珠子的赵括能安然无恙。

　　戎骑着马将弹飞的剑捡了回来，“少君，您的剑。”

　　赵括质问赵澹：“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赵澹被气坏了，脸蛋气得红彤彤的。

　　“我阻止您，是知道我的父亲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以他对您的忠诚，只希望您能健康地活着，更何况，如果让养育您二十多年的母亲知道您如此轻易就能舍弃一只眼睛，她该多么伤心。”

　　“……你说得对。”赵括想到母亲，也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于是讪讪将戎手里的剑收回剑鞘。

　　一段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谁也不提，只是等到赵澹向赵括请教书简上的内容时，赵括却显得很不自然。

　　赵澹再三询问他，赵括才犹犹豫豫地坦白：“从前我不知道自己的愚蠢，如今看到你，我终于知道了，你懂得的道理在我之上，却仍然肯虚心向我请教，而我却蒙蔽双眼堵塞耳朵，任凭流言淹没我。”

　　说到这里，赵括内心更加坚定，这次去邯郸游学一定要好好向贤人们学习。

　　赵澹并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令赵括发生了心境上的蜕变。

　　夕阳西下，成介公挥舞长鞭，驱策马车奔跑着驶入了邯郸。

　　马服子在马服乡有四处房产，在邯郸却没有私有的住处，他们落脚的地方是赵奢的旧友许历提供的。

　　几人收拾了一通后，成介公就叫人去打听了赵屹的所在。

　　没过多久消息便传了回来，说是赵屹正在秦国质子赢异人的新居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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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秦国的范雎此时收到了赵国传来的消息，一刻不敢耽搁地前往了秦王宫。

　　“上君！上君！”范雎急吼吼地赶来。

　　秦王却十分淡定道：“范叔不要着急，任何事情告诉寡人，寡人都能帮您解决。”

　　“有两件事，赵人识破了我的计策，而赵王已经派遣使者郑朱来秦国议和了！”这两件事无疑都是大大的坏事。

　　秦王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后又恢复如常。

　　“范叔，您是秦国的国相，这样的小事不值得您如此失态。”

　　“唯。”范雎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来王宫的路上他的发髻散了，衣也有些凌乱。

　　他连忙整理好自己的着装，俯身长拜，秦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上君，有人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赵括的名字甚至没能传进赵王宫。”

　　“是赵括识破的麼？”

　　“不，是赵括门下一名默默无闻的食客，名叫赵屹，他是魏国人，五年前投到了赵括门下。”

　　赵屹，很陌生的名字。

　　各国的贤才没有一个不被秦国关注，但是赵屹这个人却从来不曾被听闻。

　　秦王问道：“那范叔想好计策来应对了吗？”

　　范雎沉吟了一会儿，他很清楚，现在议和必定会引起全国人的不满。

　　秦以军功论地位的高低，这次决战，秦人先后投入了百万兵力，如果在秦国占尽上风的情况下没有让士兵们分到相应的军功，无疑会制造民愤，使国内大乱，所以秦国绝不会给赵国议和的机会。

　　于是范雎道：“上君，请您下令，让长平的秦军善待郑朱，让边关的秦人以最高规格款待郑朱，让我来接见郑朱。”

　　“善。”

　　秦王一句疑问也没有，直接答应了范雎，他果真就像传言中那样信任范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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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括一早就出门去拜访邯郸城里的贤人了，而赵屹昨晚见到了儿子，十分高兴，今天一早也带着他去见了新结交的好朋友，赢异人。

　　赢异人作为秦国送来赵国的质子，之前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清贫，但是前不久他忽然得到了一大笔资助，住所也从之前的小房子换到了如今的大院落。

　　赵屹作为赢异人的好友，受到邀请前来吃酒。

　　这处院落和赵括的府邸差不多大，装潢却更华丽。

　　赵澹一走进院子，就看见一名青年男子正指挥着仆人宰杀一头肥羊。

　　“赵屹，你来了！”青年转过身，十分欣喜地说。

　　赵屹：“澹儿，这是你赵异人赵叔父，快叫人。”

　　春秋战国喊人称氏而不称姓，连名带姓地叫一般都是对待极为厌恶的人，通常有辱骂的含义。

　　“澹儿问赵叔父安好，您毋恙？”赵澹向赢异人行礼，抬头打量着对方。

　　这个就是祖龙他爹，看起来挺高大的嘛，历史上他三十五岁就死了，可如今看来，不太像是会英年早逝的样子啊。

　　“哈哈哈，我毋恙！”赢异人很高兴，把赵澹抱起来仔细端详，又对赵屹说，“赵屹，你的儿子真是如你一般的俊美啊！”

　　赵屹这个儿子奴自然乐意赵澹受人夸赞，但是当面他只能说：“请您不要再夸奖他，不然他会骄傲的。”

　　席上，赵屹和赢异人两人痛快地吃着肥羊脍，喝着赵屹买来的美酒，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相互劝食。

　　赵澹一个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礼仪，只顾埋头苦吃就行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赢异人拍拍手，一旁的家仆会意，片刻后便领着一名小腹微凸的美妇前来。

　　“这是我的妻，赵姬，她如今已经有了身孕，赵屹，我要有后代了！”赢异人非常高兴。

　　赵姬向赵屹微微伏身。

　　赵屹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并向赢异人举杯，“赵兄，恭喜您。”

　　赵姬很美，是位名副其实的美女，皮肤白皙，眉目含情，身材纤瘦，男人见到她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赵澹的母亲也是一位少有的美女，赵屹见的多了，再加上他耿直的性格，倒也没觉得有多么特别。

　　然而，赵屹觉得没什么，赵澹却不一样了。

　　肚子里的就是祖龙诶！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生，还是个球。

　　赵姬很快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发现对方是个冰雪可爱的娃娃，一双眼睛格外灵动，便友善地冲赵澹笑了笑。

　　赢异人道：“不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定是个健康聪明的男孩。”赵澹说。

　　“好啊，那就借澹儿的吉言了！”赢异人大笑，“希望是个如同澹儿一样英俊聪慧的男孩，到时候你们也像我和你父亲一般，结为兄弟！”

　　说着，他取出了一块珏，道：“请收下它，这是我从秦国带来的，是一对美玉，这块赠予你，另一块留给我未出生的儿子，将来如果我有机会和我的妻子回到秦国，你拿着这块珏来找我，我赵异人不会忘记今日的情谊的。”

　　赢异人正要把玉塞给赵澹，赵屹却坚决不肯接受。

　　按照赵屹的轴脾气，自然不会收这样贵重的东西。

　　赢异人忽然抽泣起来。

　　赵屹愣住了。

　　赢异人道：“赵屹，你不知道我的苦楚。我的父亲有二十多个孩子，我不受宠，我的母亲更是不被我父亲喜欢，当年来赵国做质子，我的父亲直接选中了我，而我的兄弟更是没有一个为我悲伤，我是一个孤独卑微的人啊！如今，我想送一件礼物却也送不出去，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加可怜的人吗？”

　　赢异人已经喝醉了，此时声泪俱下，凄惨无比，赵屹听了，再也不好意思拒绝。

　　赵澹美滋滋地接过玉珏，直接将它挂在了腰带上。

　　赢异人见了，非常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