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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我师父是个江湖骗子。
      没错,就是那个摆摊在街市门口装摇撞骗的老瞎子。
      老旧寒酸的破桌子一只脚用石头垫着,简陋地摆着纸笔书砚和签筒子。身后还用竹竿支愣着面藩旗。
      上面写道:掌中有日月,袖内藏乾坤。神仙算卦!

      不知道神仙算不算卦,这牛皮吹得倒挺大。
      神仙每日的工作就是在人来人往中对着贵夫人的手盘干口水,以望早些掏出银子。
      不过有一点老瞎子确实没骗人。
      他是真瞎。

      在等生意上门时,我拿着刚买回来的烤年糕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新鲜出锅,香气扑鼻。
      曾经问过这眼睛是怎么瞎的,他说是一大富大贵人家不信自己鞫为茂草的命,于是恼羞成怒将其毒打戳瞎的。
      他出手如电,精狠准地抓住我的手腕把年糕往他嘴里送。
      一口就大半去了,我大声尖叫说师父无赖!他扬起下巴,鼻孔朝天。半闭的混浊眼珠子里斜视盯着我仿佛带着嘲讽,“就这点小伎俩还想骑到你爷爷头上。”
      这烤年糕可是抄了一整天书换来的钱才买到的,如今小半还沾满了口水,我欲哭无泪气鼓鼓地将剩余扔给他,“都给你!”
      他大嚼特嚼,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
      “不错,学会孝敬师父了。”
      我咬牙切齿地捏着毛笔,却不能奈何。

      有时我不满足于跟着他四处装摇撞骗,指着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叫嚣着要独自闯荡江湖,成为飘逸的世外高人或为民除害的英雄好汉。
      他提溜着扇柄狠狠敲了下我的脑袋,“小小年纪懂什么。”
      然后“啪”地打开。
      那扇面上,前题着刀剑,后写作人心。
      他说这就是江湖。要我好好跟着他混。

      我不信。每每酒后饭余,老瞎子总喜欢吹嘘自己祖上曾是某易学大家。什么紫微斗数,八卦六爻,奇门遁甲无一不通,往离谱着说还担任钦天监寻过龙脉。
      我听后“噫”地一声嗤之以鼻,这么厉害怎的子孙福荫轮到他这辈就剩些皮毛,左右只会筮术八字了呢。
      “你懂什么!”被戳中痛脚,他便带着醉意通红着双颊大喊大叫,“这又不你爷爷我的错,是世道变了。”
      “好好好,又是我不懂,都怪别人。”我全然当做耳旁风,朝他扮了个鬼脸,偷偷跑开。
      就算如此,我还是心慕江湖。是飘逸高人出世入世,不是身边醉倒呼呼大睡的糟老头子。是鲜衣怒马觥筹交错,不是街边日日算卦骗人抄书换钱。
      这样的大侠,何时才能来接我?

      家里快揭不开锅。
      知府贴出告示,说是新买的院子风水不好要请大师驱邪,若解决了麻烦必有重金酬谢。
      好不容易有这等机会,老瞎子怎么会放过,登时拉着我一同前往。
      瞧着一副穷酸破落户的模样,一看就不像大师倒是像俩来讨饭的,家丁作势要将我们扫地出门。
      只见师父做贼似地围着两对石狮子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拿脚在地上比划了半天,然后扯开嗓子“柳柳”“柳柳”地喊。
      半晌无应觉得口干舌燥喉中冒烟,转头摸索着重重在背后拍了我一掌,“小崽子闲着作甚,一起喊啊。”
      我拍的吐血,只得毫无感情地随他在知府门前大呼。
      “你们做什么!”家丁怒目圆瞪。
      做什么?当然是等知府派人将我们这群“贵客”迎进去啦。
      果然,不出片刻知府便亲自跑出来赔笑道说失礼,请大师入内。
      家丁瞪傻了眼。
      师父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我也得瑟地高抬腿般做着奇异的动作跨过门槛。
      柳柳是知府养在外头小房的闺名。
      不知道了吧!

      进入知府院中,师父东张西望,知府也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敲敲打打终于在一面墙前停了下了,老神在在地说,
      “这墙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知府也不是傻子,花了大钱修的院子,不能随便来了个人说砸就砸。
      师父拿着扇子一块块抵过去,停在从下往上数二排第十三块砖头,道,“底下有东西。”
      知府稀罕,命家丁来拆,果然从洋灰中发现只死老鼠。
      谜底一破,对方喜上眉梢,立刻将定金付给我们,握着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感恩戴德地说,要是近日时来运转,必遣人将尾款送来。
      我心中暗暗一呸,这知府也是个老人精了。
      自知府家一役,也算是有些名气传开。
      许多人半信半疑,赶来算卦一睹老瞎子风貌,或问事业有成,或问姻缘如何。
      “好说好说。”排着长队,师父捋了把胡须眉看眼笑地握着贵夫人的手,笑容嘴角咧开收不住。
      而我一直在等那所谓重金尾款。
      等啊等,等到了知府和上级禀报表扬,等到了一群官兵。
      那官兵将我们带回知府气派的院子里,不过见着的不是知府,是个穿着考究,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子。
      师父看不到,我却瞧的一清二楚。
      “听闻你祖上寻过龙脉?”
      来人皮笑肉不笑地拂茶问道。

      因为瞎,所以师父的摊子从不看面相。
      他说,人的脸上都是欲望,是骗钱最直截了当的途径。曾经他借此挥霍,所以老天拿了一双眼睛当作惩罚。
      那位大人要请师父进宫掌眼一样东西。
      师父说我没眼。
      大人也不恼,尖细着嗓子说,“无妨,只须老师傅拿出自己本事瞅瞅。”
      然后转头冲着我眯眼笑,“这是你的孙子么?长的可够伶俐可爱的。”
      师父混浊斜视的眼珠动了动,将我拉于身后半晌艰难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收拾行李,官兵还在外头候着。
      我不安地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耳语,“师父,你别去,你就一骗子。”
      师父又是摇摇扇子又是摸摸我的头,有些局促地念叨,“你不懂。”
      我又不懂。
      临走前,他还是安慰我,“没事,你师父我是老江湖了,就这群井底之蛙,进去糊弄他们一番就能出来,你且在白杨堤等我三日。”
      接着就被官兵拥走了。

      我很听话地在白杨堤等他,白天黑夜,醒着蹲着不动,看着人来人往。困了就倚着树干睡觉。三日一到,船家很不耐烦地问,“你是走还不走。”
      我一咬牙,狠心将行李往上一扔。
      “走。”
      船家解开系在岸边的绳子,咿呀地摇橹离开。
      后来仔细打听也未曾听闻有道士之类的人从宫中出来。我隐约感知师父他老人家大抵已经死了,可能现下该是躺在深宫枯井里的哪个旮旯角里与亡故的宫女摸骨说字。
      毕竟他也没有第二双眼睛能被戳瞎。

      末代世道,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最后我用师父留下的所有盘缠跑到江浙。从码头干起,逐渐经商,贩卖起了木材生意。
      我不过是个平日装作男童打扮的半大女孩,原本被人贩子拐来卖给人家,可惜每每露出破绽六进六出,最终被老瞎子捡了便宜几文钱折价买下。
      我以为他瞎,不知我性别,后来于心不忍道,“其实我是个女的。”
      他转头拿着扇子敲我,吹胡子瞪眼。好像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是这一身本事,终归得传下去……”
      可我还是拿着他的所有积蓄来到江浙。如他所言,世道变了,江湖也变了。我经了商,发了财,没有继承他的意愿。梦没了,手也变糙了。
      我的江湖终究在柴米油盐中渡过。一边倒卖木材,一边打听时事。
      几年来,皇宫日以继夜地诏各路奇人异士进去,似乎是想救活一棵神树,只可惜百般维护还是枯萎了。直到火炮的声音再次轰开紫禁城的大门,签下了新的条约,他们这才幡然从大梦中醒悟,这些都没有用。是大清气运已尽了。

      听到消息时,我正气定神闲地给一地的鸡撒上米粒,身后是丈夫孩子嬉闹玩耍的声音。
      我嫁给了一位碗匠,没有惊艳绝伦的武艺,也没有出类拔萃的智慧与计谋。
      只有一手制碗的好本领。
      在风雨飘摇中他安安心心地做他的碗,我卖我的各类木材,到哪都饿不了肚子,生活很安逸。
      在整理一堆旧物时我翻到了一把扇子。
      前题着刀剑,后写作人心。
      到最后我都没有继承师父的遗志将他的神机妙算发扬光大。也没见到什么绝世高人,拜入座下叱咤风云。
      不过我找到了我的大侠。

      “娘,吃饭了!”

      “诶——来了。”

      我会传授所有的本领给我的孩子。
      教他们经商制碗,教他们易学卜算。
      或许他们厌烦、或许他们不屑。
      或许他们心神驰往,想闯荡属于自己的江湖。

      火炮与枪矛,外敌与内乱。
      今后的世道仍在变化。
      但我还是很乐意看到这样。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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