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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其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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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梦见过曹丕。
那是夜里,那时我食谱还算得上简单,一只Lalique墨恋就让我觉得应当没有什么香气能超过他了,阴郁,文秀,彬彬有礼,置于一隅生发露水的柏木,或噙于唇边的书香,那天我侍寝的是墨恋,所以我觉得我梦见的应当是曹丕。
他临轩站了,袖带挡风,翩翩我公子,他笑,笑声清亮又缠绵,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水边的花,我疑心是因为那花的,于是捧了花去楼上追他,他看着我提着裙子捧着花来,依旧展袖靠在阑干上,袖带当风,只是看着我。
应当并不美,因为他逆着风,我顺着风,头发一直遮挡我的视线。他说,“阿照这样多情,可害苦了你怀里的花,本可以暮生朝死,只好暮生暮死了。”我已经到了他面前,为那一丝洋溢而生的忿怒逞娇,愤愤把那不知名的野花往他头上插,他不阻止,替我理好乱飞的头发,这时风住了,我才注意到他带着冠冕,遮挡他的笑容的不是迷离的笑意,而是十二鎏。
我讪讪停了手,他却顺着我的手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天子冠冕沉甸甸的,他的声音却轻飘飘的,“我候君来如此心焦,君却不怜惜我。”我顺着他的手,将那红色的野花插到他的冠冕上,他才噙了笑意看我,我从未比这一刻这么清晰的认识到这是梦,因为他目光永远柔软,却只此刻清亮如少年,我错过了少年的他,才有幸拥有此刻的他。
他搂着我的腰肢,把绵密的呼吸埋进我的胸口,他的气息并不灼热,微凉而克制,从他薄却柔软的嘴唇吐出来,我抚摸着他的脊背,一直到后背的筋肉线条,少年的他这样纤细,脊梁刀似的割手,我花了很多年,朝夕侍奉,才将他喂胖些,但依旧不能让他的身体和他的目光一样柔软。“您这些年,又没有能好好吃饭了。”
曹丕抬起头,拥着我下楼,依旧用他带着一点鼻音,清亮又缠绵的语调叫我,“思君不能寝,思君不能寐,思君不能餐,恐卿思我,又恐卿不思我。”他的冠冕上盛放着彼岸花,让我想起他旧日唇角溢出的血,我的陛下有气疾,六宫简朴,我却在他来我处时扫尘清洗,宫人都穿蒸过的衣裳——蒸煮伤衣,我的宫人服装总坏的快一些,我只好终日素面朝君,省些用度,只因为他闻不得陈旧气息,总会一个人倚靠在栏杆上,用袖子掩着面,低低地咳喘,甄夫人贤德,向太后谏之,我认为不错,毕竟我确有恃宠生娇的嫌疑,他却罚她幽闭。
我的陛下有气疾,却只能每每亲自领兵东征,甄夫人每每在祖庙为军民祈福,我却庆幸我只是一个洗脚婢,改装更名,就可以偷偷藏在他的帐中,替他缝制车上的纱盖,婢女不需要贤明,所以虽然我此举奢侈,也只需要在太祖书房前跪上两个时辰,罚上一年俸禄,便可以让他在不需亲自跃马扬鞭的间隙,偷得一个没有烟尘的休憩。——反正甄夫人得知,总会长长叹一口气,然后拿自己的嫁妆补贴我的俸禄。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是婢女能做,而世子夫人不行的。
而世子夫人本来能当皇后,而婢女不行。我的男孩儿却让这反了过来,这让我确认,虽然我一生没有生育,他是我的丈夫,却也只是我大一点的孩子。
曹丕噙着笑顾我,“我在这里等了不太久,谁知阿照这样想念我,魂梦来寻,”他眼里也带着烟雾一样的软意,甄夫人曾说,“他来求我时,眼里带着薄雾,我以为他是爱甚了我,后来想想他不过是气疾,生性如此。我以为让柔情万丈,实则冷情如雪。”
我从来都知道他眼里的雾是因为什么,却从不怀疑,他爱甚了我。他在楼梯上回头顾我,我怕他站立不稳,竟被他一眼抵住,倾倒在栏杆上,不敢动作,他俯身靠近我,“阿照来得久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呼吸落到我的鬓发上,他的唇齿落到我的眉睫上,然后滑下,一直吹到我的颈窝里,我用嘴唇碰了碰他秀挺的鼻梁,“我已经来寻你了,不回去了。”他的神色冷下来,虽然还是逼得很近,却露出几分威丽而非秀婉的严肃来,“皇后,朕遗命,帝子叡虽□□,难免年少有失,你领懿旨,与二辅政监国,不效而返,也敢来见朕?给我回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的叡儿不相信我同甄夫人情同姐妹,也参不破去母留子的旨意,世家之祸,只一心相信舅家的编排,认为我是杀他母亲的凶手,而宗族素来与我不谐。我筋疲力竭,却也没压制住仲达在世家饲喂下横生的野心,连我的弟弟也弃我而去——最终叡儿将我杀死,曹爽实在有负曹真之子的威名,我没能完成他的托付,眼看偌大帝国,如日将颓。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滴落下来,他睨了我一眼,最终冷漠地安慰,“不要怕,朕送你回去,到了时候再来见朕,否则朕不会见你的。”他手按在剑下,太祖伐东北异族时,帝常同监军,所屠二城,他亦同往,汉人屠蛮夷,如屠猪狗,后来国事安定,他又发文许异族与边民通婚,他行威如斯,似乎天威难测,叡儿害怕他的父亲,甄夫人害怕他的丈夫,我却不太害怕。
我终于止不住哽咽,“我太思念您……”可是我编造不出谎言来欺骗我的陛下,我哽咽着说,“我的时辰到了,我来陪您了……”他捏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不染蔻丹,但后来我是太后,必须如此,蔻丹遮挡了因为鸩酒变黑的指甲,但我的牙齿还是因为毒酒而变黑,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最终他松开了手,长长叹了一口气,“朕的六儿还活着,他的母妃朕一样替你杀了,皇后,你也太不中用。”
我茫然地摇头,“六儿也急病去了,何况叡儿毕竟是最贤……”曹丕按了按太阳穴,“少提他了吧,弑母之子,朕不指望他当万世之君,古往今来,弑父爱民的有,弑母爱民的无,他不是开先河的料。”我陡然失语,我以为我是退让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的陛下却不认可我,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啊,卞夫人那样恶毒,陛下照样孝顺于她,可我哪里错了,得到我的儿子这样恶毒的对待呢?
然而那毕竟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虽然不是我所出,我与他的关系却比礼法的母子关系更亲密,我小声说,“叡儿只是被仲达骗了……”曹丕轻嗤,“知子莫若父,我知道他能干出什么来,你何必替他说话。心比天高,安之世上哪有天子,他老子又不是天,差一步就要掉下来。他的母亲是我杀的,如果算个孝子,就写罪文上祭台向我问罪,让我在临帝台上听见,而不是朝他的另一个母亲撒气,仓舒八岁的时候都比他像个男人,他恐怕还不到八岁?真丢了他祖父的脸。”
他骂儿子骂着骂着骂笑了,“这孩子,他老子的坏,他一样不落,他老子没有的坏,他去和仲达学,也不学点好的。真是苦了他,装了半辈子的羊,他祖父,他父亲,都何曾伪饰过,他是真苦啊。”我却笑不出来,不敢去挽他的胳膊,只好去牵他的衣角,“到底是妾身德行低微,能力不足,害了社稷。”
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一些,拍下我牵衣角的手,我缩回手,不敢再跟着他,他却将我揽到身边,“随我来吧。我早知道你能力不足,否则也不必杀甄氏,她除了太听娘娘的话,其余的也罪不至死,比起威慑娘娘,我更多是因为惧怕外戚。司马仲达虽为狼子,毕竟胆怯,他甚至不敢当霍光,至于先帝,至于朕,他是梦里也不曾敢比肩的,又惧生死,又惧骂名,而天命若尚在魏,我原以为叡儿虽愚蠢,至少有宣帝之才,而纵只有灵帝之智,也能收世家之权。”
他说的娘娘,是卞太后,甄夫人的死,的确是让宗室世家同时噤声,我总觉得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司马仲达却笑,“皇后娘娘以为,士族与宗室交结,是杀甄氏,日后让太子亲自重修与好,还是先杀一宗室,再杀一士族,日后太子只能择一从之好?”甄氏是太祖亲自择的佳媳,宗室敬她而非我,听了司马这话,我只好在噩梦里强打精神,去安慰年少的叡儿,叡儿本来哭闹用宝剑掷我,好在司马仲达安抚住他,逐渐沉静下来,才不至于因此被他父亲废掉。然而即使没有母亲的抚育,后来叡儿还是疏远了宗室,亲近了士族。
我只觉得悲伤。
我的陛下却用含笑的语气看着我,说他早知道我愚钝,无能,因此才杀了自己那些后妃,我又想起鸢儿,鸢儿是六儿的母亲,她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争宠,只喜欢腻在我的身边,常常被陛下撞见,曹丕于是托腮笑道,“皇后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我想要,但是在我三十二岁小产之后陛下就喂了我绝育的汤药,我从不去想这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让我一心看顾叡儿,想来这也并不坏,少年女子生育十余三,青年女子十余五,像我这样的已经不年轻的妇人,如果还是初产,十余一罢了。我只愿意一心侍奉陛下,不愿意存在异心,我是不应当有孩子的,当我的父兄亲弟,跪在我的脚下,吻我的脚尖求我时,我狠得下心肠,对陛下说,他们才能普通,陛下若爱我,便不要赏赐他们,但如果是我的另一个孩子呢?因此我笑着点头,又哭着摇头,我说,陛下,我不要了。
不久后鸢儿就生了六儿,此后缠绵病榻,不到一年就去了,陛下却没把孩子留给她,当天就抱来了中宫,告诉我,我和他有孩子了。
我无法怨怼他这天真的残忍,因为我也可耻地为这个孩子欢呼雀跃。
他右手温柔地抚着我的右边臂膀,左手拉着我的左手,就这样亲密的搂着我,与我接肩前进,有时下巴搁在我的肩上,硌得我心里也生出疼来,病到终了,他也变得如少年的瘦,我喂进去的汤汤水水没能让他长肉,他常这样倚靠着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忽然发了妄想,想借攻打敌国为名,让百官准他去陈国看曹植,船因为河面结冰而冻住,他从冰上去见子建,那孩子在他回忆的口吻中总是小猫似的一只,但此时快而立的孩子已经发胖了,那刻他抱着已经发胖的诗人,那诗人望着他流泪,而雪中的君王看起来比傅粉的诗人还苍白,“陛下,我的陛下,你要保重身体呀。”
他们已经长不见,诗人看见每一株香草,每一位美人,都会拿来比喻他的君王,可是当他们拥抱着,却除了保重没别的话好讲。陛下的情绪总是来得隐忍而克制,诗人热烈地赞美他,他总是冷冷地回应,就不怕千古之后,众人以为陈王是个阿谀之辈吗,哪怕是写信,他的思念也都是第三人称的,当他的皇兄走上前来拥抱他的时候,陈王便意识到,他深爱的兄长,要永远离开他了。
诗人先只是轻轻的落泪,君王便轻抚他的鬓角,和他说旧日的笑话,“小哭包,朕这回又没拿釜炖你,你怎么又哭起来了呢?”君王在百官的督促下回程了,诗人的泪水在睫毛上结了冰,然后在马蹄声中失声痛哭。这一次,他的兄长再不会责骂他了。
他身上传来清凉的药香,和殿中寻常熏蒸的相似,有些因病体而不畅的夜里,他就这样倦倦的倚靠在我身上批阅公事,他症发的时候,比常人还容易疲倦些,却总是背负着常人也无法肩负的繁重公务,偶尔挑弄沁凉的龙脑之类,魂体为之一激,就好一些,奏章读到不快处,他站起身,用配剑敲打案几,我疑心他想骂群臣,他却不出口,转了几圈又坐回来,额头揉在我的胸前,重重地吸气,然后我捧起他的脸,吻他的眼睛,他才笑起来,“朕不怨,此时口出怨言,明日朝堂上就越难隐忍待他,如此愈演愈烈,天子才成了笑话,明天你使宫人传他来殿中,朕要私下好好骂他,一吐今日之怒。”(司马懿:???)
不知走过了云水几重,我眼前见了幽深的庭园,早已经倾颓,曹丕对我说,“这就是故园了。”庭中有竹,非乡野那粗壮野蛮的竹,而是庭中萧疏秀美的修竹,曹丕拉我坐在竹下,“我少时也曾似子建一样荒唐,以貌状诸先生。我以为,郭祭酒便如庭院竹,”我也掩口笑,不免想起曹植口中那“冰清玉洁”的荀令君,“翩翩”的帝王了,其实那篇秣文还要长些,只是时状君子,“用披浮云,光显日月”便足矣,曹植秣中铺排的辞藻太不雅,经学大儒荀悦并不喜欢,修史只取了讲品德的一段。曹丕浅浅笑了笑,“父亲认为不错,但是后面,我来了逸兴,便道——令君则似墙角梅。”
这一环我没听过,便睁大眼睛看着他,曹丕撇了撇嘴,“然后就被打得三天没下来床。”倾颓的庭园飘了些小雪,我嗅到遥远的异香,循香望去,残垣边立着一株梅树,有些年岁,颇高挑,不像乍生的梅树一样斜倚着,然而枝影还是横斜的,在断壁上映出温柔的影子来,锄花人在影下伴着,那影子有点像公达先生,我看见当年的曹丕小小的影子远远地跑过来,但雪越下越大,掩埋了梅影,掩埋了锄花人,那锄花的人并不走远,宁可抱香同归,终于墙角的风雪将梅树吹成玉树,将人吹成冰人,只有香气还若隐若现,那人就不见了。
小小的曹丕跪倒在雪里,我想冲过去将他抱起来,却被曹丕阻拦住,我和他并行到断壁残垣外,而小小的曹丕在长久的哭泣中终于爬起来,他试图在一棵松树下躲雪,刚刚得了一会儿安定,那松树却有一枝细条被雪压断朝着他脸砸下来,他抱着头躲开,小小曹丕在雪中站了一会儿,还是试图躲到松树下去,却又有好大一团雪砸了他的脸,他总算意识到这老松树是存心不让他好过,只能捂着脸冒着雪朝更远处走去。我差点笑出来,看着他独自冒雪走上高台,眼角却湿润了,他在高台上安居,竹子和梅花都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松树还在雪中傲立,他气鼓鼓地爬上一张最适合观景的窗户,用手指在檐雪上写“望松台”三个字,大约是想让那老松羞愧,但台字并未写完,漫天的大雪下,老松树也被压倒了,那倔强的松树温驯地倒下,很快也看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望松台。
我伸出手徒然去够,什么也够不着,我想起那是一场怎样的雪——与往年相近的天灾。御使大夫于是上谏,太尉贾诩,素无德行,乱武长安,倾覆社稷,见风使舵,数背其主,以其居三公之位,方引得老天震怒。贾太尉于是和所有被朝谏的三公一样天未亮时便去了冠带被发跣足身着麻衣,让族人闭门不出,等候这一场无谓的牢狱之灾,他还未上马,便听前门传道,陛下下了罪己诏,他沉默了良久,披衣上朝,听那年轻的君王着麻衣宣布,天行有常,卿等若非以罪人,朕首当其冲,于是他在那寒冬里斋戒寒食数日。
贾诩素不多言,那天却在朝会后逗留到小黄门引他面圣,曹丕拉着他,“今日见君有不悦之色,何也?”两人对面跪坐,陛下麻衣外披了一件薄氅,臣子也没来得及更衣,官服穿在薄衣外,贾诩起长跪道,“恕臣不赦,此为君之道乎?”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冷天,这个人告诉他,不违子道,而已,曹丕流露出一点薄怒,咬牙道,“为此罪卿,非为人之道。”贾诩没有说话,长拜之后告退了,我亲自送他,他回首看曹丕脸颊因激动的呼吸不畅而泛起的艳色,忽而问我道,“臣今七十四,陛下三十一,”他衣衫薄,却立得极直,我听说从军久的人多生有骨刺,他从军四十年,在这冷风中依旧傲骨嶙峋,他的须发早已经全白,眼睛也不太好,却依旧矍铄,他摇了摇头,“皇后陛下以为,难不成是臣福祚绵长吗?”我几乎以为在他眼睛里捕捉到的一抹酸意是错觉,那剩下的隐讳的叹息,也成了错觉,因为小黄门马上引他马来了,他乘雪走了,此后非逢大事,常称病不朝。
天子怀人情,幸乎?
这是贾文和低不可闻的叹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子桓,是最好的。我含着泪笑了,曹丕倾身吻干我眼角的泪水,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的幻想,“你看,那高台也要倾了。”我的身体僵硬了,想冲过去,却被他抱住,他安抚着颤抖的我,我终于眼睁睁的看着那台倾了,楼阁倒了,我们的永始台也倒了,那年他抱着我说,永始台不倾,此情不老,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三生三世。我穷尽嫔妾有的所有来爱我的陛下,但我的男孩儿爱我却早已经超过天下丈夫对妻子的,我流着泪摇头,“臣妾愚钝,致陛下千秋功业,毁于一旦。臣妾罪无可恕。”
曹丕轻轻的笑,“你不愚钝,你的智谋,已经是女子中的丈夫,”他拉着我离开这场大雪,“只是你的男人,是丈夫中的丈夫,因此你料不到。国恒有亡时,却不常有盛,既然天命如此,俗人安可追?”
他还是不生我气,甄夫人被贬时,我到她宫中去看她,秋日还热,她拿着团扇扇风,她对我说,“我就像这团扇,再过几天就要,”她将团扇丢进竹箧里,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怨言的失德,用仍然修剪得曼妙的指甲碰了碰眼下,她依旧没有落泪,却为自己的哀怨感到恐惧,她是那种女戒中生出来的名门淑女,从没有悲伤和怨怼,她茫然地摇头,找不到恐惧的源头,也没法理解这种酸涩丑恶的感情,陛下曾开玩笑,说他的甄夫人,是女版的陈群,可惜男人都喜欢郭祭酒。甄夫人想了很久,终究不知道怨怼和嫉妒为何物,她认为她的悲哀来自绝望,因此诚心而善良的奉劝我,“皇后,我们都是这样,终将被弃如敝履。”
她不爱她的前夫,因此一心侍奉婆婆被前夫疏远并不觉得奇怪;但是她没办法不爱陛下,毕竟我的男孩儿是丈夫中的丈夫,男子中的男子,哪有哪个女人舍得朝夕侍奉却不爱他呢?她是女神,却产生了凡人的感情,偏偏自己识破不了。
甄夫人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照儿,”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叫我照儿,就像我还是她房中爱护的奴婢而不是夺了她正妻之位的皇后一样,“你不害怕吗?陛下天威难测,喜怒无常,你从不害怕吗?”
我当然不害怕,我的男孩如果伤害我,那大概只能是因为他感觉不到我爱他,他在我肩头的每一声喘息,他与我青丝纠缠的每一个吻,他抓我手时手心渗出的每一滴汗,都让我无法不加倍爱他,我遇上他,蛇蝎一样的心肠也化作柔软的春水,甚至我已经不记恨甄夫人,因为她也有一片为他而柔软的心肠,只是悲哀的她没有意识到,她的柔软来自爱情而不是恭顺,也无法热烈的拥抱他,甜美的吻她,她只有美丽得如玉像一样冰冷的玉容;甚至我比他更爱鸢儿,因为我的男孩儿是帝王,他专情就是无情,可偏偏他不够多情,我只好替他去爱他宫中的每一个女人,因为那些女人无不如我一般爱着他。
当年我的男孩没有信任的人,我亲手为他捉刀,亲手为他传递消息,因为我是他的,他信任我如同爱我,便爱我如同信任我。可偏偏我的儿子不信我呀——我的孩子凭什么觉得,我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女人,会因为愧疚怜宠他,会因为仇人的孩子而吃斋念佛,会为了祈求仇人的儿子的怜宠而连自己的父兄也弹压。他是天下的君王,他应当爱天下的百姓,却对这世界上最爱他的母亲充满仇恨,这让他还怎么做天下人的君主?
他是甄夫人的孩子,却也是我的孩子,他当然可以杀我,因为我的性命是陛下的,而陛下的都是他的,我的性命也是他的。可是他却让我不能与陛下同寝,我魂梦迢迢,飘荡了很久,才找到我的陛下。
曹丕从我的腰间拉着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来,我顺从地仰起头来,因此他便不使劲,他抚摸我的脸庞,“朕是不是忘了说?不许想那逆子。”他松开我的头发,想看我点头,我却不想答应他,只好沉默了,他按着我的鬓发,让我埋到他的胸前,“既然答应了,就不要再想了。”我从他的胸膛听不见他的心跳,才反应过来我们本没有这个,长于弓术,他的胸膛算得上坚实,我隔着薄衣感受他的每一寸,他便俯身吻我。
九霄云外,我听到细碎的烛火声,我一瞬间甚至以为是我们的头发摩擦着火的声音,他却捋平我的裙子起了身,那是一个鬼差,提着灯笼慢慢地靠近,鬼差尴尬地咳了一声,“帝王都喜欢在此界逗留,看看自家王朝日后的气象,阴间常有此例,您倒是没事,但是这位郭夫人,理应去转世。”
曹丕嗯了一声,他衣襟半敞着,冠冕上插着彼岸花,样子有些可笑,却还是矜贵的气派,“这里应当没有郭夫人,只有朕的皇后,”他瞥了我一眼,“阿照,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说。”我说不出口,只能低着头望着我凌乱的裙子,鬼差讪笑了一声,“郭夫人投胎不过寻常人家,晚几个月也无妨,阴间有通融,凡开国帝王,有特别宠爱的妃子的,在身边留些年月也行。”我眼睛亮了,“冬月是陛下的生辰,只差几个月,如果可以通融……”
曹丕却玩了玩袖子,“不必了,她也不是朕的什么妃子,她是朕的妻子,此前是,今后也是。请明日将她接走就行。生了个孽子,朕想来也逗留不久。”鬼差被他眼神示意走了,我从不当着别人的面反驳他,却暗暗红了眼圈,“陛下!”曹丕弹了一下我的额角,“别闹,我生在冬天,你彼时去投胎,是想像我一样落一身病吗?”我默默道,“反正来世也没有陛下……”
曹丕道,“世事如此,无不亡之国,我也没什么可看的,见了子建,就去寻你,子建酗酒如此,差不了多久,你安心等我就是。”我的男孩儿总是有这样目空一切的自信,也不知道他是凭什么能找见我,我弯唇笑了,草丛里的夜色如此静谧,而他如故甜美。
甜梦方觉,我开了灯,依旧是无边夜色,我拿起桌前的典论,又把它丢回去,我只是梦见他,却不曾遇见他,我不是郭照,我无法爱他——
那个男孩总是要爱什么人的,幼年他爱着他的哥哥,但曹昂死了;少年他爱着他的老师,但荀攸也死了;青年他转而爱他的弟弟,但曹植太爱他,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让他遭受圈禁弟弟的非议;他离去了,再不回京,于是曹丕转头爱他的妻子,可是儿子对他说,“不可以”。其实他还是那个灯光下文秀又温文的青年,转眼又成了临轩的帝王,夜这样深,他这样远,我看不见他,只能梦见他。
而现在,梦醒了,夜幕的微光碎成一块一块的,像被掰碎了的泪水,我临轩站着,很久,终于慢慢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