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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喑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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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我的夏天,溺死在大雨滂沱的七月末。
雨水冲刷了一夏的炎热,把沉重的悲凉,压在凡世的顶端。
如果泪水是悲伤的洗礼,那它能否带着泥沙,覆盖在残酷的记忆之上。
那些泪,那些雨,却把记忆之上的泥沙,冲得所剩无几。
于是生命,变得摇摇欲坠。
part 2.
从我13岁起,我和我爸的关系突然变得僵硬。
说不上最准确的原因,唯一能够成为理由的,也许是因为我长大了,观察事物的眼光有了变化。
在这样的眼光下,出现了一个让我鄙弃的爸爸。
他嗜烟、嗜酒、好赌、嘴脏、爱说慌,在外面还有了别的女人,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他整天像一条漫无目的的青虫一样,向着年龄深处慢慢蠕动。
我妈对这一切似乎一无所知,仅仅有时候发现抽屉里的钱少了,便问我爸爸。理所当然地,他自然是不承认的,不诚实也是他一贯的作风。然后,引起一场不愉快的争吵。过后,爸爸便在外面晃荡一晚上,妈妈则在床上看无声电视,光线在她眼睛上反射出两个白色的亮点。
爸爸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却一次也没对我妈讲过。不是我对我爸的掩护,而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妈伤心欲绝的样子。
我不是个能把情感用实际行动表达的人。
但我总在心里对她说:“既然不能忍受,那为何不离婚,却让自己受苦?”
如果他们离婚,我会毫不犹豫地跟我妈。
我对我爸的态度已经到了不想说一句话的程度。大概他觉察出了我对他的冷漠,他就总是找话题想跟我说话,每次,我都以沉默应答他。在我看来,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极其幼稚可笑。
某个星期日早晨,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我干脆早早起床,穿好衣走出卧室。卧室外面就是我的书房,我一出去就看到他蹲在书桌下,不慌不忙地翻阅着我的作业、作文、日记,我只感到我的心事被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
我没支声,就坐在他背后的沙发上,看他像一条饿了三天三夜的狗得到了丰盛的食物,贪婪地在每种食物上舔过。
直到我再也看不下去时,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故意咳了一声。然后,他突然蹦了起来,看到我,一脸窘态。
我没理他,面色冰冷地摔门而去。
他会拿着一杯他刚泡的茶问我要不要倒水;
他在我看到他偷看我的短信时说没电了帮我充,而我的手机昨天刚充好电。
是的,他就是个精神失常的傻瓜。
一年前,我爸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建筑工地上的小工,收入可观,但我却认为这是个卑微的职业。看到他天天早出晚归,我幸灾乐祸地想,他活该。
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发挥失常,换来的依旧是他无休止的责骂。我对他的话早已没有了感觉,只不过他是个傻瓜,他会用整幢楼都充斥的声音责备。我觉得我的面皮在他的责骂声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我还有面子吗?
“你在学校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啊!”
“你还要不要!”
“喏,我的话么要听听喏!”
……
责骂声像接踵而来的细针一下下刺在我的耳膜上,我终于忍无可忍,朝他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把我和我妈说成什么样!我考差了你很稀奇是不?那你满大街去喊啊!”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木然地站在原地,一脸忧伤。
我转身离去。
那天,我一度想离家出走,快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晚上,我妈走到我房间,对我说:“浅浅,你爸这样骂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这次,我也没有理我妈妈。
7月22是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我们全家在屋顶上观看。那天我们心情很好,看到我爸带着观测镜一直看着太阳,就对他说:“爸,不要连续看30秒以上。”
“啊?嗯嗯。”爸的回答,明显带有馈赠后的受宠若惊。
离上一次叫他爸,有多长时间了呢?下一次,又会到哪个猴年马月?
食甚开始,我看到爸爸的头发,在太阳泄出的微弱光线中,折射出心痛的银色。
我和他的矛盾在我生日那天开始激化。
7月24日,我生日那天。
三个人坐在桌前,简单的六七盆菜,再加上一只蛋糕,就是我十七岁生日的全部。
我和我妈谈论着快女。
“***声音很放得开,很洪亮。”
“嗯,她可能会和***争夺冠军吧。”
“那个***终于淘汰了。”
“她声音虽然独特,但不是唱歌的料,高音都上不去。”
这时爸也开口说:“我也很看好***,她唱得多自然,因为她已经有了那样的心态,淘汰就淘汰,大胆地去唱。就像你考试一样,考得出就考。”
我对他的突然打断而心中不悦,于是闷声吃饭。
我妈实在看不下去,说“你爸在和你说话,你耳朵生哪里了?”
我低声应道:“我没听见。”
压抑的火终于爆发,他把杯子在桌上一砸,骂道:“我上辈子欠你了啊!”
我懒得跟他说话,平静地回答他:“你不光欠我,还欠了我们全家。”
“我对你也算好了,你还想怎样啊!”
“你还有没有当我是你爸啊,畜牲!”
我感到人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说我什么?哼,对,我就没把你当是我爸过!没用的东西!”
“林简贞,你对你爸什么态度啊,啊?”我妈的脾气更暴躁,手一推,整个桌子都翻了下去,红色的菜汁流淌着,像极了残忍的屠宰场。
我妈站我们中间哭泣。
我爸没管她,继续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道你在外面交了个男朋友!”
『我哪里有!胡说八道!捏造事实!
我真的愤怒了。我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我妈的钱,还在外面泡别的女人!哼,你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都听得到!”
透过被泪水朦胧后的视线,我看到妈妈惊诧的表情。
看着此刻的自己,我觉得我像极了笛安笔下的郑东霓,为了一时的满足让对方难过。
我爸不由分说就扇了我一个巴掌。
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扇巴掌,我捧着红肿的右脸哭着冲出了大厅。
当晚,我不留只字,离开了我生活整整十七年的家,连手机也没带走。
我打的去了市里,上了一通宵网。
你终于爆发了吗?看你生气我真开心。
-3-
从小有很强的自理能力,所以我很快列出了谋生的方法。
白天在商场里发传单,晚上就到网吧上网直到睡着。每天傍晚去游泳池洗澡,隔一天就去普通的客房睡一晚,顺便把脏衣服洗掉。因为我一天能挣140元,所以带的一千多块钱一直在我包里,无见光之日。
这样也挺好。
只是有点担心我妈,她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几夜未眠?
而我也没有勇气打给我妈妈,我好姐妹。
暂时就这种生活吧,明天去做个发型。
我在市里已漂泊了一个星期。
-4-
这些天来第一次下雨。
傍晚的雨出奇地大,刚从游泳中心出来的我,摸着吹干的头发,小心地延着店面向前跑。周围不时经过回家的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今年夏天第一次台风在今晚登陆湖州。
所有的声音都渗入了雨里,渐渐地只听见哗哗的雨声覆盖着整座城市。
与游泳中心相隔几家店面,就是我每晚去通宵上网的大楼。
网吧在这幢楼的顶层,看时间还早,我就在楼下的店里闲逛,买买最新潮的衣服,拍套非主流大头贴,又到最底层的冷饮店喝了杯刨冰。
在平常的话,洗完澡后就去书店消磨“黄昏”这道时光,而今天,显然不可能,没带伞的我,连怎么买到伞都是个问题,更何况离这里有段距离的书店。
我真诧异这样一幢商业楼竟没一家卖伞的。
7点,离9点的优惠时段还有两个小时,不过没关系,提前上两小时网,也没什么特吃亏的。
我在电梯口等电梯,左前方是一群全身湿透的男生,正埋怨着什么,大概是在半路上淋了雨。
好像长得都挺帅的,我也不好意思朝他们看,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简贞?”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是有不肯定的语气。
我抬头,看到了刘墨凯。
墨凯就是我男朋友,几个月前刚认识。
我们的相遇缘于一本《最小说》。几个月前书店的专柜上,我把手伸向唯一一本最新的《最小说》,这时候右边出现了一只干净的手,目标也是《最小说》。
我抬头望向他,他也低头望向我,四目相对。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男生,长长的刘海从帽檐钻出来,遮住了右半只眼,刘海斜斜地遮住了半只右眼,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生。
我立马红了脸,转身跑开了。
“诶!”他边喊边追上来,“不买了?让给你咯。”
“呃……谢谢啊。”我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明显脸上热乎乎的。
“呵呵,喜欢郭敬明?”他显然要继续聊下去。
“嗯。”谈到自己喜爱的,我也不回避什么。
然后我们就在书店的椅子上,谈郭敬明,谈他的《小时代》、《爵迹》,以前的《幻城》、《悲伤逆流成河》等,又谈到柯艾这个妖孽的公司。最后,竟交换了手机号和□□。
于是我们每天都在□□上聊天,每次都有聊不尽的话题。
他表白的话很好笑:“跟我在一起,会让你看到很多帅哥。”
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会接受的啊。
“真的是你,换了个发型,都认不出来了。”
你自己不也染了发,就像不良少年。我在心里说。
见我不说话,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这么晚了,来这干什么?”
“呃……我去唱歌啊,好姐妹请我去的。”有点慌张。
“老大,我们先上去了啊!”他的兄弟在那儿招呼他。
“知道了!”墨凯继续问我,他一定看到了我刚才的慌张,“打你手机,怎么老关机啊?”
“呃,充电器坏了。”我继续撒下去。
“咦,这是什么?”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袋子。
“啊……”我控制不住尖叫了一声。
他诧异地望着我。
里面是我的衣服,都被他看到了……
“简贞,你离家出走了?”
本想继续说没有,但被他一语说中,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好傻。”他擦去我的泪,说,“跟我去KTV吧,把伤心事忘掉。”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KTV里空调打得很低,有点冷。我坐在莫凯旁边,听他唱各种伤感的歌。第一次听他唱,发现他的声音很像王力宏。
我就这样坐着,他几次让我唱,我都拒绝了。我一点唱歌的兴致也没有,嗓子像是被卡住了,不想说话。
因为我发现,我想家了。
半夜墨凯送我去他家,我睡他父母的床,如今空着。
几天来的睡眠不足让我的抵抗力瞬间下降,昨天半夜又淋了雨,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发烧了。
莫凯送我去医院打点滴。
外面的风比昨晚的更猛,坐在出租车里,只看见一片浑浊的城市,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没有父母在身边,感觉好无助。
还好身边有让我些许欣慰的墨凯。
小护士应该是实习的,扎了三针才扎准。有点痛,我哭了出来。
痛,只是个借口而已,我终于又能淋漓地哭一场。
我好后悔。
-4-
墨凯在病床前陪我。
“这次回回家不要再做出这样傻的事了哦。”
“嗯。”
“冲动是魔鬼,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嗯。”
“你还哭啊,等烧退了就回家,继续一家幸福生活。”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说说我自己家吧。”
他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
“我爸妈离婚了。”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在酝酿下文。
“所以我很羡慕别人,有完美的家庭。我爸妈离婚后,就把我撇在一边不管,我判给了我爸,他在外面有套房子,把空落落的房子扔给了我。但我从未恨过我爸妈,也许他们真的不适合。有人说,婚姻是凑合的,而我爸妈终于解除他们多年来禁锢的爱情,去寻求自己的幸福了,这对于他们,也许会很幸福。
“简贞,你可以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吗?”
我于是从我爸曾经的恶习讲起,到现在的离家出走。
“唉,你好傻。”他又这样说,“你知道人为什么有恨吗?”
“为什么?”我只想听他说。
“是因为爱。我们不是为恨而恨,而是为爱而恨。当这种恨超出了爱的范围时,那叫憎恨。”
“那我情愿相信后一种说法:憎恨。”
“简贞,你就不能原谅你爸么?”
“不能,他做的一切,都是他不爱这个家的表现!”
“简贞,你太任性了!你这样做,早晚会后悔的!”莫凯严肃起来。
那就让我任性下去吧,我只要对我妈好就好了,在她和爸吵时可以安慰她。
我沉默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发呆。
良久,他抬起看了下时间,说:“简贞,我要去练吉他了。”
“哦。”他给我弹过吉他,我陶醉过。
他摸了下我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挂完后自己回家哦,我要正午才回来。”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来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怕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哦,我接你。”
“嗯,知道。”我笑着回答他。
我最终还是没有打给他,因为我没记他的手机号。
我记住的手机号,只有我自己的,我妈的,以及我爸的。
我脱着酥软的腿走到医院门口。
门口站着我的妈妈。
身后是沉重的一击雷声。
我惊诧地松开了手,袋子全部掉落,无力地瘫在了地上。
我回到了离开八天的家。
一切恢复平静,是潮退后的安宁。
我又过起了波澜不惊的日子。
我不常说话,一如曾经的喑哑。
-5-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妈迎面就给了我一个巴掌。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大哭着跪在她面前,任凭病人围观。
我没看错,担架上面色苍白的人,就是我爸。
我妈边哭边踢我,边哭边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个狗眼女儿啊!你这个畜牲!你要走继续走,你走你走,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个劲地喊“对不起”。
闻讯赶来的医生阻止了我妈极尽疯狂的举动。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俩的抽泣声。
我爸他怎么了,他,会死吗?
“妈……爸、爸他怎……么了?”我战战兢兢地问。
妈妈坐在长椅上,手脱着下巴没说话。
我不敢再问下去。
我不时地望向手术室的大门,红色的灯一闪一闪,一如我一步步走向地狱之门。
“简贞,他不是你亲爸。”
突如其来的惊语,我喊道:“什、什么?”因为哭,我的喊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低语。
“你的亲生父亲,在你十个月时意外死亡,我于是找了你现在的爸,他有时候做的事虽然让我很生气,但我知道,他对你和我的爱是不变的。”我妈平静地把话讲完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再骂他时,他会面容忧伤沉默不语;
终于知道,为什么我骂他没把他当爸时,他会生气。
我不是他亲生的。可他很爱我。
原来我也爱他。
他会在我写作业时,拿过我刚喝了几口的茶问我要不要再倒点;
他会在我考试失利时严厉指责我希望我不要让他失望;
爸,你要挺住啊……
墨凯,我真的相信你的话了。
“我们不是为恨而恨,而是为爱而恨。”
可是现在,即使我相信了,又有什么用?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医生看着憔悴的我们,轻轻地说了他们曾经也对别的病人的家属说的话: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
我妈哭喊着扑到了我爸的遗体前。
而我靠着墙,睁着空洞的眼一步步向前移动,没有流泪。
记得有人说过,许多事情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
而现在,曾经拥有父亲时我不懂珍惜,当我懂得珍惜时父亲已消失在茫茫人海。
跪在父亲的遗体前,苍白的面庞最终割断了打结的声带,呜咽声带着眼泪冲破了喉咙。
外面的雨滴,是撒下的针刺,针针刺在我的心上。
世界把周围染成了白色,我站在安静的世界中心,呼唤不到曾经的爱。
白布盖住了遗容,一切全部结束,世界终归无声之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