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37、（待修）砚湖初试（十二）

　　消息传回怀山派时，六公子裴茂文正在逗弄院里的鹦鹉。

　　报信的手下急得满头是汗，“这可怎么办啊公子？已经失误两回了，如果掌门追问起来，会不会......”

　　裴茂文慢悠悠地将馒头喂给鹦鹉，“杨雁歌真的抓住枭夜了？”

　　“是啊。”手下焦急地连连点头，“现在都对付不了她，以后只怕更难对付。六公子，要不我们......”手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裴茂文笑得乐观极了，“她精明着呢。这么多人都杀不了她，可不光是她功夫好的缘故。”

　　见鹦鹉不再肯吃下去，裴茂文将馒头放在空碗中，隔着笼子给鹦鹉顺毛，“她啊，背后也有人，可惜连她自己都未必知道。”

　　“这、这......”手下愈发苦恼，“六公子说得是沈聆之吗？唉，这可怎么办？”

　　裴茂文勾唇，“她想去天音宗，就让她去好了。”

　　“为何？”

　　“你觉得枭夜的功夫怎么样？”

　　“这......虽不及鬼铃大人，至少也能对付人界六七段的人了。”

　　“算上易柏的‘巨蜈’，和黑原寨的那群人呢？”

　　“那可就连七段都未必能全身而出。”手下若有所悟，“公子的意思是，大闹黑原寨和抓住枭夜的，都不是‘杨雁歌’？”

　　“本来我只是猜测，但连枭夜都败北，情况大差不差。”裴茂文吹去衣服上粘的白色鹦鹉毛，“你可听说在妖界还有个和杨雁歌极像的人，叫符薪？”

　　人妖两界禁绝许久，互不清楚动向，但魔族对两界知根知底。裴茂文虽没亲眼见过，在杨雁歌出现的一刹那，多少也了解些消息。

　　“她原本为了半妖自立为王，后来兵败斛石城，一把火烧了自己换百姓免遭屠城。放火这事儿你也晓得，就算尸骨被挖出来，也不知道谁是谁。”裴茂文笑着弹去仍未被吹落的毛发，“万一她就是符薪呢？”

　　“这怎么可能？”手下难以置信地压低声，“从妖界到人界，必然要经过魔族。魔君怎么可能让她活着？”

　　“我也觉得不可能。”裴茂文将身上收拾干净后，挺圆了肚子，摇着折扇看向天边，“除非我亲眼见一见。还有......”

　　忽有一伙人轰隆隆地从院门前走过，为首的正是裴五公子裴松。

　　裴松换了一件新衣服，经过裴茂文院门前时，下巴一扬，鼻中一哼，“走。”

　　手下见他们耀武扬威地离开，忍不住啐了一声，“还没分出胜负呢就这么得意，不就是领个赏吗？掌门赏六公子的也不比他差。”

　　裴茂文笑了几声，“五哥就是这个性子。不过五哥为什么领赏？这回的任务不是交到我们手里吗？”

　　裴松在裴茂文门前哼完那一下，简直像报了剑门村时的仇。一路意气昂扬地寻到掌门时，喊出来的那一声“爹”都响亮极了，“事情已经办妥了！那杨雁歌，已经彻底相信李听枫了！”

　　——原来在裴茂文意图陷害杨雁歌的同时，裴松早已反其道而行之，令周秉彦往杨雁歌身旁安插自己的底细。

　　而今，杨雁歌与李听枫已经互相信任，这意味着有关杨雁歌的所有动向，都能被裴松提早获知。

　　他又赢了裴茂文一大截。

　　“可惜还是留了她性命。”裴掌门紧皱着眉，虽赏赐了裴松，脸色却并不好看，“枭夜因此被抓，也不知会不会对怀山派发难。”

　　裴掌门从来不会给裴松压力，也不等裴松为自己排忧解难，闲聊完便挥手让他出去了。经过殿前阶台时，恰见圆滚滚的裴茂文拎着衣角，红着脸冒着虚汗，几步一喘地走向殿门。

　　裴松居于阶台上，皮笑肉不笑道：“是六弟啊。听说掌门安排的事情，六弟办得很漂亮？”

　　裴茂文身旁的手下提着一方食篮，正要开口，被他挥手拦住。他用手绢擦着汗，十分和蔼地朝裴松笑了下，“五哥过誉了。听说那去剑门村的弟子枉死在了中州城，还是五哥的人？唉，年纪轻轻太可惜了。”

　　他不理会裴松转寒的神色，捋着衣服的褶皱道：“好在那剑庄庄主柳凌州，慧眼识珠地跟了五哥。他和杨雁歌关系那样好，五哥可别再让他步了季明后尘。”

　　——剑门村之事，裴松一直以为是老六使坏。

　　——如今中州城一事，自己的手下季明实打实被祸害了。他寒声冷笑道：“六弟也要当心，交友不慎，只怕会反噬了自己。”

　　剑拔弩张之后，二人都哼了一声转过头，各自走各自的路去了。

　　裴茂文推开殿门，见掌门寒着脸，先笑道：“爹不是爱吃饺子么？我叫人煮了些饺子，特意给爹尝尝。”

　　“吃吃吃就知道吃！”掌门重重一哼，闻见手下端来的饺子后，皱眉问，“你这饺子是什么馅的？闻起来这么奇怪。”

　　裴茂文笑道：“前几年不是养了只鹦鹉吗？儿子觉得它太聒噪，光说话却不做实事，于是把它炖了。”

　　他将饺子弄到瓷碗中，拦腰夹开，却皱起眉，凑近闻过后问手下：“里面放的什么肉？”

　　手下一头雾水，“是、是鹦鹉啊？”

　　“胡说！这分明一股猪肉味。”裴茂文似乎真的恼了，正要发怒时，掌门道：“有话直说吧。天音宗那边的事，是你负责的。”

　　“父亲息怒。”裴茂文将碗放在一旁，恢复方才和气的神色，“会说话的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鹦鹉。活着尚能分别，死后用饺子皮一包，谁都不知道里面是鹦鹉、是人还是猪。天音宗一事，是因儿臣觉得，让杨雁歌进天音宗比杀了她更好。”

　　掌门眉毛一竖，“说要杀她的是你，说要放她的也是你！万一她真的知道晶石的消息，你是想让我们——”

　　裴茂文慢悠悠一笑，“如果儿子认为，杨雁歌不是人，而是妖呢？”

　　............

　　中州城内，搜城弟子一无所获，围观的人群最终慢慢散去。

　　杨雁歌意料之外地看着杜纯，正要行礼，被杜纯先扶住了手，“我记得你。你是剑门刀宗那孩子。”

　　“是。”杨雁歌低下头，“被怀山派追杀至此，幸得沈公子和天音宗的朋友们相救。”

　　杜纯微微勾唇，“你功力不过五六段，是怎么抓住枭夜的？”

　　杨雁歌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大概是迫不得已吧。”杨雁歌干着嗓子道，“其实抓枭夜的不止我一人。云晖，还有那大师兄，还有李......呃，一位正义的侠士，都来帮我做了这件事。”

　　大概是有威严在，说话时，杨雁歌一直不敢直视杜纯那双丹凤眼。

　　杜纯的神色并不严厉，眼尾垂着，隐隐有些皱纹，看起来甚至是温和的。但莫名其妙，她总觉得这人能一眼看穿自己，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

　　所以杨雁歌总想找些话说，“尤其是云晖，他不逊色于我，当时在三合交界的时候，我们合力才从黑原寨逃出的。”

　　“云晖是这一代扬刀门弟子中最出色的。”杜纯慢慢道，“你觉得他功夫怎样？”

　　“很好，也许比我好。”

　　“不。并不是好。”杜纯道，“而是像。”

　　杨雁歌的后脊唰地落下冷汗。

　　她愣愣看着杜纯那双无喜无悲的双眼，“您是说......”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有他在，也许就够了。”杜纯微微勾起唇，“怀山派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我这样说，你还会想来天音宗吗？”

　　她的话只说三四分，但杨雁歌，立马明白了杜纯的意思。

　　——杜纯已经看出，尹云晖就是刀宗人，是她的师弟。

　　——如果真有刀宗晶石的消息，杨雁歌知道的，尹云晖未必不知道。

　　——前段时间“刀宗晶石”的消息不是天音宗传出的。但发现怀山派不择手段后，他们便知道怀山派通魔一事，大概是真的。

　　——他们并不是想保杨雁歌，而是将杨雁歌，视为钓出怀山派底细的饵。除非，杨雁歌真能说出晶石的消息。

　　杜纯就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话。

　　可是那该死的晶石......该死，杨雁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两厢沉默后，杜纯道：“你的功夫确实很好，但你毕竟出身刀宗。这几日留意最后放榜的结果吧。”

　　杨雁歌喊住了转身要走的杜纯，“我能知道我师父在哪里。但是唐暄不会去找师父，他最恨的人就是他父亲。”

　　“如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呢？”杜纯怎么看不出杨雁歌的意思，轻飘飘地反驳道，“你知道的也未必比他多，毕竟唐复是三年前离开的，不是吗？”

　　一行人离开前，于慕清十分不忍地看了杨雁歌几眼，回身低道：“杨姑娘，杜长老只是严肃了些，人还是好的。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更何况是......云晖已经在掌门面前，跪了一整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