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34、第三十三章 砚湖初试（九）

　　她借来了扬刀门弟子的刀，又借来马和探魔针，翻身上马正要走，立即被尹云晖喊住，“你要去追枭夜？”

　　他也上了马，拦在了杨雁歌身前，“冷静一下，先想想别的办法。”

　　枭夜毕竟是魔族八大魔使之一。

　　魔界最高地位是魔君，下设三大主座、八大魔使。其中枭夜并非靠实力，而是靠身份混入的八大魔使，但能登上这个位置的魔，也不是寻常的魔物。先前剑门村那一战，四人合力也不敢去追枭夜，更别提如今了。

　　“我能冷静，其他人能冷静吗？”杨雁歌沉沉道，“除非我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告诉天音宗和百姓我还有用，否则该怎么扫清他们的想法？你让开，我自己去。”

　　“杨姑娘。”宋温如听见了动静，不知何时也赶到这里。他脸上刚上了药，一面咳嗽，一面解着腰间的符牌，“枭夜不是一般人，轻易就会陷入到心魔幻境中去。但是咳咳咳......”他将那符牌塞入杨雁歌手中，艰难道，“但是这符牌开过光，也许......咳咳！”

　　开光是假，藏有符薪的力量，恐怕才是真。

　　结果符牌的刹那，杨雁歌眼前又晕了晕，身上反而更有力量。她本就想借符薪去对付枭夜，心有灵犀地将符牌收起，听尹云晖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杨雁歌把他往后赶，“来阳镇还有很多事情要帮。”

　　尹云晖皮笑肉不笑，“杀了枭夜，就不算是帮忙？我不能去，那位和你一起呆在来阳镇的，就能去了？”

　　而后也不由杨雁歌多说，一夹马肚先走一步。身后的郑牧觉得蹊跷，问一旁的人：“那姑娘就是刀宗后人？她叫什么，杨雁歌？雁......阿雁......”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挠着头哈哈笑道：“我也去！这种给脸上蹭金的好时候，我可不要错过。”

　　…………

　　看着追来的尹云晖和郑牧两人，杨雁歌藏起了刻有“长铮”字样的符牌，心绪有几分复杂。

　　与他们不同的是，她觉得人越少，越有胜算。

　　她本想遇事不决时唤出梧灵，追来这两人后反而没机会了。枭夜极有可能会逃走，她没时间多费口舌，将宋温如的符牌一并藏好，朝探魔针指引的方向一路飞奔。

　　不远处，李听枫仍在同枭夜缠斗。

　　杨雁歌猜测的不错，李听枫实力确实有六段，但她只拿了不称手的短匕，仍未能从枭夜手中救下小梨。正此时，她听见杨雁歌大喊了一声“姐姐”，一眨眼便架住枭夜一击，“快去救人！”

　　尹云晖和郑牧都被这句“姐姐”听愣了片刻，见那边乒乒乓乓打起来，只能收敛心思作战。他们二人与枭夜拉扯时，杨雁歌飞快地闭上眼，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催动着早已半梦半醒的符薪。

　　枭夜并不是很想同他们打架。

　　他可以杀了他们，但这样一来，事情又会闹得很大。今日出现在来阳镇，都因鬼铃告诉他，只要能除了杨雁歌这个祸患，等魔族扶持的怀山派继任盟主后，他就是有功之臣。

　　他怎么不知道这完全是空中楼阁？但他在魔族位置尴尬，族内又极其看重秩序尊卑，他只能听从鬼铃。

　　但枭夜还记得，剑门山上被戏耍后，一向与裴六公子交好的鬼铃将他痛骂一通。

　　他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正要翻脸，又被鬼铃好言好语地劝来帮忙。鬼铃是个爆竹性格，可他没那么宽的心胸，反正事成了也不是他的功劳，事情败了也不是他的过错。

　　见人越来越多，枭夜更有了逃跑的心思。谁料那刀宗姑娘猛地发难，招招式式都冲他的死穴而来。他被激起了怒意，冷不丁撞见“杨雁歌”暗红色的瞳孔，心一跳，奇怪地想：“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同她过了几招之后，他陡然惊醒：“难道是你？——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惊诧的功夫，尹云晖和郑牧的刀又一左一右地袭来。李听枫安置好了小梨，也从袖中摸出备好的毒针掷去。一来二去，枭夜终于恼了，一震羽翼正要催动心魔，杨雁歌怀中的符牌忽然颤动了起来。

　　符牌上的符，正好是对付心魔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就是幻境，见状脸色一白，心一狠，干脆与几人鏖战起来。偏偏，李听枫那毒针沾的不是寻常药草之毒，而是鬼气，不仅对人管用，对魔物也管用；宋温如给的符牌，更是在争斗时凌空而起，牌上符文如同禁咒，熠熠地封住了枭夜羽翅，让他不得动弹。待杨雁歌劈中他脖颈，尹云晖又趁他眩晕时用缚魔绳索将他捆住时，他挣扎了片刻，最终没了动静。

　　尹云晖欲将刀捅向枭夜胸腹，被“杨雁歌”拦住，“杀不死，还会让他变成魔气溜走。”

　　此时杨雁歌的身体，已被符薪占据。

　　枭夜……这是她初出北境时的对手，屡战屡败，被魔君怒而迁往人界。

　　人界的争斗不似妖族那般血雨腥风，可惜她后来遇到胜过枭夜无数倍的对手，今日再会，真是冤家路窄。

　　见小梨昏厥无恙，但有些许魔气残留后，符薪道：“药谷沈聆之，也许会帮你。”

　　“药谷……”李听枫眼睫颤了颤，自嘲般低头一笑，“八大宗门的人，怎么可能帮我呢。”

　　符薪没多解释，翻了翻小梨的眼皮，啧了一声，“麻烦了。”

　　李听枫心一紧，“妹子，你会医术？”

　　“不会。”符薪干脆道，“你妹妹的情况，到了药谷也很难治好。”

　　两厢沉默后，符薪继续道：“我能让药谷帮你，但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你和妹妹的身份，没透露给邻居吧？”

　　见李听枫摇头，符薪道：“我会让宋温如照顾小梨，如果今日能平定中州的情况，你便连夜带小梨去药谷。余下的......”

　　她看向郑牧手中的枭夜。

　　不再解释，翻身上马，威风凛凛地向众人一睥睨，“谁把枭夜带走？”

　　这种活落在了尹云晖和郑牧头上。

　　他们只有三匹马，给了李听枫一匹，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匹。人高马大的郑牧提着五花大绑的枭夜，饶有兴趣地凑到尹云晖耳旁问：“你心心念念的阿雁，不会就是这位吧？嚯，是有点厉害。”

　　尹云晖额角青筋突显，沉着脸赶路，没再理会他。

　　他想起杨雁歌那不一般的招式，见她独自一人行在最前，没什么神色地回头看了几眼。那眼神尽数落在枭夜上，连一丝余光都不给他留，显然只在乎枭夜是否出变故。

　　可他却看到，少女的瞳中又泛起红。

　　每每这时，她就会像变了个人一样，神色毫无温度，似乎不认识他。

　　尹云晖心中一揪，真希望她能转一下目光，哪怕对视一下也好……偏听郑牧大喊一声：“嘿！走错路了！”

　　他惊得一下子扯住缰绳，叫那马疾行出好几步。听见郑牧一连串爽朗的笑声后，尹云晖恼道：“师兄你干什么啊？”

　　“哈哈哈哈……再不吓唬你你都要走不动路了，眼看着要变成木头桩子，哈哈哈哈……”郑牧毫不顾忌地笑着。见杨雁歌打马走远，尹云晖满脸黑线地道了句“再笑自己走路去”，也一夹马肚追了上去。

　　留在来阳镇的小弟子们猜到他们不可能抓住枭夜，一部分人查倒卖魔种的线索，另一部分趁着能出山门，找了处地方围着吃饭。吃到一半，听郑牧大喊一声“抓来了”，小弟子们还不以为然地嘻嘻笑着，“去看看大师兄抓到啥了，兔子还是山猪？”

　　看到枭夜的刹那，他们还以为看走了眼。待杨雁歌抛还了刀，叫他们立马将人押往天音宗时，小弟子们才懵懵懂懂地问：“这......真是八大魔使，枭夜？”

　　尹云晖将马一停，与杨雁歌一般并不下马，对众人道：“戌时闭城，迟则生变，我们必须赶在今晚将他带到天音宗。杜长老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一弟子迟疑地看向杨雁歌，“倒是城中传杨姑娘通魔，传得更厉害了。”

　　“杨雁歌”的眼中泛着暗红。此刻的她仍然不是杨雁歌，而是符薪。

　　三十里路须疾行，她本不想在来阳镇停留，解下印有妖族文字的符牌道：“宋温如呢？”

　　一旁的宋小静本想留下几人吃饭，见她行色匆匆，小声道：“宋夫子他疲累过度，还在休息。需要叫醒他吗？”

　　“不用了。”“杨雁歌”将妖族符牌塞给宋小静，深深地看向宋温如居住的屋舍，“转告他一句话。就算我给他的东西没有用，送他的就归他，不要再还给我。”

　　她见尹云晖和郑牧等人准备就绪，一扯缰绳，如风般离开了。

　　宋温如休息的并不安稳。马蹄声经过府邸时，他便推开门，看见一队人马疾行而去。由于琉璃镜碎了，他纵然眯着眼，也只看见扬起的灰尘，看不清马上的人是谁。

　　见宋小静气喘吁吁地来找自己，他咳了几声道：“是小静啊，阿符......杨姑娘她们回来了吗？”

　　宋小静愣了片刻，“她们......已经走了。”

　　她将那牌符小心翼翼地塞给宋温如，斟酌道：“他们抓到了魔物，害怕会生变。杨姑娘让我把这个牌符还给你，说不用再还给她了。”

　　宋温如攥着那符牌，“她有说为什么吗？”

　　宋小静其实没明白这符牌到底是什么。在她眼里，这本就是宋温如的东西，因此那句“送他的就归他”被她当成口误忽视了。

　　她摇摇头，“没有。杨姑娘不是来阳镇人，大概也用不到了吧？”

　　宋温如看着那烟尘一点点散开，原本被掩盖的小路现出了蜿蜒的模样，夕阳洒下，一片斑驳。他的琉璃镜空荡荡地挂在鼻梁上，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将那些轮廓看得明晰。

　　宋小静见他面色怅惘，犹豫地问：“夫子......先前认识她？”

　　宋温如没有回答，“她回来阳镇时，眼睛是不是变成了红色？”

　　“啊？”宋小静不知这问题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注意到，但......杨姑娘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她没有笑，也没有说其他的话。”

　　“是啊，她很久没有笑了。”宋温如喃喃着，见宋小静一脸茫然，淡笑道，“快去忙你的事情吧。往后几日，来阳镇怕是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