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32、第三十一章 砚湖初试（七）

　　来阳镇学堂旁。

　　王总管名为王存义，从祖辈便管着整个来阳镇的学堂。学堂的学费昂贵，聘请夫子的价格却很低廉，王家因此赚了许多钱，他的儿子甚至能拜入怀山派修行。

　　被众人包围时，王存义正在优哉游哉地吃着猪肉。

　　他掂着手里的银子，喜不自胜，却又目露隐忧。方才撞见有人绑走了他最讨厌的夫子宋温如，王存义本想喊人帮忙，那人不仅抛来了银子，还道：“要是说出去，就断了你的茶叶来往。”

　　这“来往”并不光明，却利润十足——中州毕竟被誉为“中原之心”，来来往往的客商都要经由中州而过。数年前，有人将一些方匣子交给王存义，叫他以茶叶的名义转运各处。王存义打开匣子看过，里面确实是茶叶无疑，只是那价格，一匣就有一两银子，高昂得让他既起疑心，又割舍不下。

　　一两银子啊，足足一千文钱。种一个月地都种不来的收入，他转卖一个匣子就足够了。

　　王存义不敢告诉任何人此事，免得旁人抢了自己的财路。听那人要断自己的货，王存义哪敢多说，不仅让黑衣人带走了晕过去的宋温如，还按照指示，让暗恋宋温如的宋小静去抓那无辜的外村人。

　　当杨雁歌和李听枫领着一大堆百姓，扛着锄头铁锹乌泱泱地踏入学堂时，王存义的筷子掉在地上，却还压着心虚，提着声音道：“干嘛呢干嘛呢，这是学堂，不是种地的地方！”

　　“老子这就把你的学堂铲成沟沟。”有人啐道，“王存义，你把宋夫子绑到哪儿去了？”

　　“什么我绑到哪儿去了？”王存义简直莫名其妙，恼怒地指想了宋小静，“你怎么传的话？还有你——”他又指向了杨雁歌，“不是说抓她去换宋温如吗，管我什么事？”

　　杨雁歌十分爽快地笑道：“王总管是吧？是这样的哈，大家伙儿呢打算一起去城隍庙救宋夫子，既然只有你看见是谁抓得他，不得由你带个路？大家都团结一心，你难道想跑不成？”

　　王存义匪夷所思地正要开口，早有几人抓起他要往城隍庙赶。

　　他拼命挣扎着，“不是，哎，你们抓我干什么——”

　　就在此时，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朝杨雁歌和李听枫道：“两位，是你们联系的天音宗弟子吗？那边来人了！”

　　二人诧异地一回头，却见尹云晖骑着枣红马，率一队人焦急而来。

　　天光从林叶间滑落，仿佛为少年披上了金鳞做的衣裳。他一扯缰绳，目光朝杨雁歌一扫。即便少年遮住了半面容貌，双眼也熠熠生辉，身形挺拔而俊朗。

　　他见了杨雁歌易容后的模样，愣了片刻，凭着声音和骨相认了出来。见她挽着一高高瘦瘦的俊俏青年，尹云晖心一沉，霎时阴下了脸。

　　............

　　得知杨雁歌得胜后，尹云晖也高兴了整夜。

　　可惜这几日，师父严经武委托他整理刀谱。那些刀谱有很多出自刀宗，十分散乱，他只能抽出白天时间练刀，夜里挑灯整理，竟也没时间去看杨雁歌。

　　这夜他紧赶慢赶总算将刀谱捋完，正筹谋明日要不要去找杨雁歌，中州城就出事了。

　　报信的正是曾与他一起去剑门村的于慕清。清晨一早，于慕清便急急忙忙地赶来问：“这几日你见过杨姑娘吗？”

　　尹云晖耳朵一竖，“她怎么了？”

　　“昨日她赢下比赛后，有人说她和魔物举止亲昵。八大宗门的弟子劫走了一只魔物，她竟然急急忙忙地带人去救。”于慕清忧心忡忡，“就在来阳镇上。一旦她出面，这群弟子定会咬定她勾连魔物。杜长老还特意下令，榜单上先不要写她的名字。”

　　魔物？……用脚想也知道这绝不可能。天音宗一向视魔物为敌，更以此为由打压怀山派。要是杨雁歌通魔，不仅进不来天音宗，只怕怀山派会以此为借口，让天音宗严惩杨雁歌。

　　于慕清和缪远要处理弟子入选事宜。天音宗内认识杨雁歌的，也只剩了尹云晖。他不敢耽搁，找来郑牧等一行扬刀门弟子，一路疾驰地奔向来阳镇。

　　谁知悬了一路的心，没有因意外跳出嗓子眼，反而因那多出来的李听枫，狠狠砸回了他的腹中。

　　他垂眼下马，将马系在树旁后了解情况。

　　【改为男主视角】

　　村民都担心宋温如安危，催促着赶忙往城隍庙奔。

　　杨雁歌知道，这里埋伏着坑害她和李听枫的陷阱。

　　她道：“那黑衣人不知道带没带人来，大家在外守着，我和李兄进去探一探。”

　　引来这么多人并非她情愿，她怕又出现什么“救宋温如还是救小梨”的难题，撇开旁人的关注，多少还能给小梨留一条出路。

　　谁知尹云晖面无表情道：“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见杨雁歌想要开口，他讽道：“怎么，怀山派和魂归楼两位道长都在了，我们天音宗没资格进去吗？”而后也不理二人，推门入了城隍庙的院子。

　　郑牧与其他弟子一并守着赶来的村民。他们站的远，大概率不会看见城隍庙的样子。杨雁歌察觉到李听枫的紧张，扶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

　　“若是陷阱，还有这么多人看着，魔物不敢乱来。”她低声道，“若是小梨，我就想办法放她一条生路。”

　　李听枫面上不显，手却在发颤。

　　这么多人看着，若庙中并无旁人，只有小梨，那杨雁歌还怎么救？

　　——她忽然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若宋温如与鬼铃是一伙人，引这么多村民至此，就是为了见证杨雁歌是杀魔还是放魔。

　　放了小梨，怀山派就可大做文章；杀了小梨，就是与她决裂。她照顾小梨这么久，自身有没有染上魔气都不知道。叛离宗门，又备受追杀……失去这唯一的寄托，她的下半生怕是会疯。

　　李听枫忽然抓住杨雁歌的手，“我来。”

　　她凄凉一哂，“你应该看到我的符牌了。阿雁，我是被魂归楼通缉的弟子......就因为我的妹妹。从我离开宗门的那一个，我就准备好为一切负责。杀她也好，救她也好，这是我的事情。”

　　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她和李听枫一起来，李听枫救了魔物，她也逃不开关系。

　　杨雁歌拍拍李听枫的手，无声安慰着。

　　——与李听枫相反，她觉得宋温如，没有这么简单。

　　宋温如是妖。一旦她和李听枫暴露这件事，村民就不敢再闹哄哄地来救他。用宋温如当诱饵，不怕被反噬吗？

　　且若宋温如真是鬼铃计划中的一环，那句“来阳镇倒卖魔种”，就不该出现在他口中。

　　鬼铃是魔。这句话一旦为真，宋温如被绑走便是情有可原。可若是假，透露这个消息，对魔族能有什么好处？

　　天音宗不缺人，将来阳镇彻查一通也不会有损失。反而是鬼铃，竟将埋伏的地方设在来阳镇，那么这里，至少不会是让鬼铃毫无立足之处的地方。

　　虽然，她也不知庙中到底是什么。

　　这座庙似乎荒废了很久，杂草齐腰，庙门紧闭。尹云晖几步登上庙门前的阶台，见杨雁歌正拍着李听枫的手，寒着脸就要将人牵开。

　　李听枫先一步收手，将杨雁歌藏在身后，眸中尽是敌意。

　　她们才刚赶到，天音宗怎么就来了？这少年不知是敌是友，更不知会对杨雁歌做什么。

　　尹云晖眼里火星四射，再往前一步，又被李听枫挡住。

　　他沉了口气，“阿雁。”

　　“他不是坏人。”杨雁歌飞快地向李听枫耳语了一句，又朝一脸冰霜的尹云晖低声道，“先去庙里看一看再说。”

　　他见杨雁歌对这没见过的男子亲近无比，却隔着距离和自己说话，磨着牙抓过她的手腕，推开了城隍庙的门。

　　尹云晖并不知道小梨的事情，以为这城隍庙中，至多是关着一个众人口中的“宋夫子”。

　　未料那一刹那，身后的院门“哐”地关上，原先还湛蓝的天色陡然变成了风雨飘摇的暗紫。

　　杨雁歌不由得指向院墙边角，“看那里！”

　　地面仿佛被什么蚕食，一片接着一片地掉落入黑暗之中，很快便坍塌到了三人身边。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着，退到神像之下，一抬头，这神像竟然是无头的。

　　“是幻境！”李听枫猛地明白什么，“都稳住心神，不要多想！”

　　她一声话落，三人都不约而同坠入了黑暗之中。

　　失重的感觉让他们下意识地想喊叫出声。从始至终，尹云晖都紧握着杨雁歌的手，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人到底是谁？杨雁歌和异性从没有如此亲近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在这时，他察觉被自己紧握的手腕动了动，心中正一紧，却觉她探入自己的指缝，十指紧握。

　　尹云晖愣愣地睁开了眼。

　　漆黑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大概杨雁歌也是如此。所以她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紧紧攥着......就像是一松开手，他就会消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