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105章 论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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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弟子哗然。
飞仙台，是天音宗弟子的信仰。
当年天音宗重振，就是因为飞仙台上出了一位神仙，引得人们争相供奉。一百余年来，只有极少数天资卓绝的弟子能够登上飞仙台，而他们，要么疯了，要么再未出来过，要么离开宗门无疾而终。
得道飞升嘛，总要有点代价，与什么能让人神魂俱灭的天劫、雷劫相比，变得疯癫还是太仁慈了。
一批批人如是想着。一批批人登上飞仙台。一批批人倒在飞仙台上。一批批人前仆后继。
杜纯凤眸微眯，忽觉那白衣男子的身影十分眼熟，“你难道是——”
但她很快转口，“不对。你用的分明是怀山派的剑招，半点都看不出天音宗的痕迹。景千由我亲手教导，我不可能不认识他。”
“是吗？”白衣男子轻飘飘道，“可是师娘忘了，我原本姓裴。”
他抬起手，掀开了斗笠与白纱，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也就是这时，众人才惊愕地发觉，这位在少侠榜上大放异彩的人，居然以白绦覆住双眼，仅靠着听觉感知周遭。
若说天音宗的长老还能克制住心底的惊愕，见了他的弟子，则惊呼出声，“怎么是——裴大师兄？！”
另一旁的怀山弟子更加震惊，“你是二公子？二公子还活着？”
裴渊虹的第二个儿子名为裴景千。当年，裴渊虹为了夺得盟主之位，将裴景千自幼送去天音宗培养，以获得天音宗的支持。
可惜后来，裴景千自飞仙台飞升失败，双目失明，更在数月后跌落山崖而亡。他的身死，也象征怀山派与天音宗的关系彻底破裂。
只是他，怎么突然出现在了台上？
“六年之前，我登上飞仙台的阁楼......等待我的不是天劫，是无止境的心魔。”裴景千的声音无喜无悲，平静之下，是已如死灰般的绝望，“天音宗认为，只要克服了贪欲、怠惰、傲慢、愤怒，克服人族、妖族、魔族身份带来的一切困扰，就能成神成仙。可你们真的想过什么是‘神’吗？”
“多少人跪在神明脚下，请求神明赐福，请求着上天的宽恕——若神不管不顾，何来‘赐福’？若神不曾愤怒，何来所谓的‘宽恕’？”
“你们不知道答案，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了成仙，为了能让天音宗永生永世位居盟主之位，你们一批又一批将人送入飞仙台，希望复刻当年成神之事，却逼迫越来越多的弟子自杀和入魔。我且问你们——那些号称‘离开宗门’的人，有多少是因为在飞仙台入魔，被天音宗灭口？他们可都是你们最器重的弟子啊。”
“但那又如何？照样有源源不断的弟子涌入天音宗，不是吗？”裴景千极轻地笑了声，“只要你们能坐稳盟主之位，就能永世不竭地将弟子当做耗材，用作‘飞升’的赌注——而我，何尝不是因为知道飞仙台的秘密被杀？”
“这么多年来，你们非但没教人成仙，反倒让弟子入魔——你告诉我，这还不叫‘背弃人界’？”至此，裴景千的声音似有些波动，透出些绝望，“你们尽管让人去飞仙台上试一试，看看那高台通往的到底是登天之路，还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要想驳回我说的话，要想证明天音宗是正统——你们就尽管去做吧。”
场上一片哗然。
“飞仙台”，是天音宗的秘密，不会向八宗开放。
这让裴景千的反驳无法被证伪。自然，说服了不少的弟子。
“天音宗好歹是规规矩矩地修仙。”殷盛忽然开口，迫使叽喳的弟子们都静了一瞬，“飞仙台没有魔物，只会凭借阵法，幻化出当事人的心魔。连心魔都无法斩除，怎么可能成仙？”
“可那些入魔的弟子，就该被天音宗心狠手辣地铲除吗？”裴景千反驳道，“天音宗行事至此，与谋害人命有什么区别？”
“成仙、成仙——你们知道成仙是为了什么，众人仰仗天音宗又是为了什么吗？他们要的是希望，是奇迹！一百年了，天音宗无人成仙，甚至连当年成仙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说自己是替天行事、甘居盟主之位？”
裴景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起伏的胸膛，“若天底下真有神仙，不应该是这么个求法。你们的‘道’，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那怀山派的‘道’，就是对的吗？”
在获得杜纯应允后，于慕清反驳道：“你们的‘道’又是什么？是，你们没有残害弟子，但青石坞枉死的百姓又怎么解释？裴师兄若执意要争辩飞仙台之事，不如先说说怀山派的尹前辈是如何成神的。”
“这是宗门要事，岂能告诉你们！”裴渊虹声如洪钟地接话道，“尹寻方成神有目共睹，足以证明这人间该换代了！若天音宗的法子真的有用，为何百年来都无人成神成仙？”
于慕清还想回应，“可是——”
“可是，尹前辈成仙后，有对百姓做出什么吗？”
一直旁观的杨雁歌忽然开口，慢慢地朝裴渊虹等人拱手，“方才二公子口口声声说着‘奇迹’，却不知尹前辈成仙之后，对人界到底改变了什么？”
她话一落，便有怀山弟子志得意满地“呵”了一声，嘲讽地应着，“你但凡多听到些消息，都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奇迹真真正正地发生在了怀山附近！你见过死人重生吗，见过怪病痊愈吗，见过失明的人看见光亮吗？这些全都出现在了尹前辈飞升的时候！”
“但青石坞受毒草之苦的百姓，三合交界死于山匪的樵夫，有被尹前辈拯救吗？”于慕清难得激动道，“我们天音宗，数十年如一日地清剿魔物，就是为了让天下人，而不是怀山附近的人过好日子。你们成神的尹前辈，又为天下人做了什么实事？”
裴景千反驳道：“你们口中的‘天下人’，就真的是‘天下人’吗？你们的‘实事’，就能比信仰更能解旁人的困苦吗？”
“你们到底要过多久才知道，世间的苦难根本不可能化尽，人如此渺小，根本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掌控一切！旱灾，涝灾，山崩与海啸......这些天灾降临的时候，人能做什么？天音宗又能做什么？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经受这些苦难的人多了去了，天音宗看得见吗，能看见吗？你们看不见。你们所谓的‘救济’，也救不了崩溃的人心。你们尽管去看，有多少人跪倒在神像前，又为什么跪在那里？不正因他们所承受的事情并非自己能解决的？”
“他们只是想求一个结果，求一个奇迹，告诉他们活下去是有希望的。只要有这个正念的结果，让他们明白世界上还有神明，还有至高无上的存在关注着他们，能够解决他们一切困苦......哪怕只证明一次，他们也心甘情愿地去努力，知道力气不是白费的！”
“你口口声声说着奇迹，却如此消极，难道人什么都不用做，全因果全托付给神明吗？”龙牙帮帮主一振衣袍，冷哼道，“人也应当有人的骨气。”
“那是因为，你们还有保持骨气的资本。”裴景千的唇角满是嘲弄之意，“那些被推上飞仙台的弟子，还能保持骨气吗？死于各宗门争端的弟子，有说‘不’的权利吗？遑论那些没机会被八大宗门庇佑，却要供奉着山匪甚至魔物，以求活下去的人......你们不需要‘神明’，因为你们处于权势的顶端，可他们呢？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往山下推石头，但他们能接住吗？”
“你们救不了人命，也救不了人心。这么多年的修仙，只有怀山派修成了正果。若你们真的敬奉于神，就该知道谁堪当盟主之位。我要说的就是如此。”
裴景千的陈述结束了。
弟子席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怀山派成神，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那可是神啊，哪怕人力做得再多，也不如一句“成神”能鼓舞人心......如果连有能力成神的宗门都不配做盟主，还有谁堪当盟主呢？
轮到天音宗反驳了。
虽然未料到裴景千会出现，但怀山派的论述，基本在杜纯的预料之中。
她扫了一眼诸位弟子，开口道：“景千，你既然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便也回敬一个问题。”
“若你认为，怀山派弟子成神不是个人因缘，而是宗门培育的缘故——那我问你，怀山派六公子裴茂文堕入魔道，是否也该从整个宗门的角度，去考量怀山派和魔族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105章 论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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