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声》颜缺

1、算命、修车、配钥匙

　　盛夏，炽热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两旁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树荫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摇着扇子，他身前还立着一张纸板。上面写着七个大字：算命，修车，配钥匙。旁边则是凌乱的工具箱，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苏锦却不为所动，甚至还端起了装着茶水的保温壶喝了两口，一副高人的派头。
　　就在这时，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走到他面前，看了看牌子问：“哥们，你这算的准不准啊？”
　　苏锦微笑：“惭愧惭愧，要么准，要么不准，全看缘分。”
　　小青年嗤笑出声：“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那你看我和你有没有缘分。”
　　苏锦看了看他随手拿过签筒说：“挺有缘分的，不如摇个签吧，诚惠五百零二元。”
　　小青年刚要开口骂人，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他记得他今天出门时揣了六百块钱，刚才花了九十八，现在钱包里刚好就剩五百零二元，没那么巧吧。小青年瞪着眼睛看着苏锦问：“五百零二？你怎么不要个整数呢。”
　　苏锦晃了晃手里的签筒，漫不经心地说：“哦，本来想要五百的，但我一会坐公交车回去，得多要两块钱零钱。”
　　小青年……本以为遇上高人了，结果是个装逼犯。
　　苏锦看他不说话，又把签筒放了回去：“算了，一会我自己走回去吧。你走开一点，别把我这牌子挡住了，一会还有人过来呢。”
　　小青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掏出了两块钱零钱递给他：“大热天的，都不容易，不就两块钱吗，你拿去坐车吧。”
　　苏锦接过钱，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既然掏了钱，那我也送你一句话，你一会回家的时候，开车慢一点，过马路的时候多注意一下电动车。”
　　小青年楞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嗨，你这人真是…行吧，心意我领了。”
　　苏锦目送着他离开，叹了一口气继续摇扇子。
　　又过了几分钟，前面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摩擦声，一位老人正推着自行车经过。后车胎明显是漏气了，干瘪地在地上滚动。
　　他看到纸板上修车两个字眼睛一亮，停下来喘息着问：“小同志，你这能补胎吗？”
　　苏锦放下手里的扇子站起身拖过工具箱说：“能啊，大爷你先坐，两分钟，马上就好。”
　　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熟练地撬下车胎，摸了两把就找准位置，快速粘上补丁又打好了气，顺便还把车身上的螺丝紧了紧。他揉了揉胸口感激地问：“小同志，多少钱？”
　　苏锦咧嘴一笑：“五块钱，大爷您慢走。”
　　大爷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递给他：“谢谢你了啊，要不然我还得走挺远呢，”
　　苏锦接过钱：“应该的，您客气了。”
　　老人走后，他重新坐回到了马扎上，等着下一位顾客。
　　这次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来，她手里抓着一把拴着挂绳的钥匙，一边唱着歌一边走，路过苏锦身边时，看到配钥匙三个字停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配钥匙，哥哥你这能配钥匙吗？”
　　苏锦笑眯眯地看着她：“能啊，小妹妹你要配钥匙吗？”
　　小姑娘像小大人一样煞有介事地说：“对啊，我妈妈说让我配两把钥匙，一把给爷爷，一把给姥姥，这样周一周三她没有时间接我的时候，就让爷爷姥姥接我回家，哥哥你能给我配两把钥匙吗？”
　　苏锦接过女孩手里的钥匙说：“可以，你等一下哈。”
　　很快，钥匙便配好了，小女孩付过钱就往回家的方向去了。苏锦也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很快便有一辆红旗轿车开了过来。一个英俊阳光的青年跳下了车帮苏锦把东西抬上去，嘴里念叨着：“老大，你这又是来体验生活了吗。不是我说你，好不容易休息，你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来摆摊。”
　　苏锦也嘻嘻哈哈地说：“我这叫贴近人民群众，你不懂。我们要经常和人民群众打交道，才能不忘初心，继续为人民群众谋福利。”
　　阳光青年也就是孔方呸了一口：“得得得，您有理，您思想觉悟这么高，我还要向您继续学习。”
　　苏锦很快就和他侃到了一起，两个人已经放飞到了一会要去哪家烧烤摊撸串。下车后王方又打电话叫来了其他同事，几个人一起聚了个餐。
　　苏锦熟练地扒着小龙虾，听着别人闲聊。他舔了舔手指头，果然还是麻辣的够味。
　　孔方和他们热热闹闹地聊着，突然捅了苏锦一下：“哎，老大，听说咱们部门要来新同事，叫什么蓝玉烟的，听说是一块千年古玉，真的假的啊。”
　　苏锦抬头看了看他：“真的啊，老家是蓝田那边的，和蒙戟应该是同乡。”
　　蒙戟一边啃着鸡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是女的吗，长得好看吗？”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这个问题很有吸引力，好多人都看向了苏锦，等着他回答。
　　苏锦嗦了一口龙虾壳说：“我只知道是女的，没见过照片。但应该挺好看吧，玉石修炼都是吸天地之灵气，丑也丑不到哪去。”
　　听到新同事是女的，而且还有很大可能是美女，饭桌上的气氛马上就热烈起来了。
　　宋寒说：“终于又有女同事了，希望是个温柔的美女，别像现在这几个这么暴力，天天打打杀杀。”
　　旁边的牛慧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一把剑还好意思说别人暴力。我们打打杀杀怎么了，我们打的都是坏人！”
　　牛慧旁边的白晶也附和：“对啊，大家都是做妖修的，不打打杀杀难道像佛修那样普度众生吗？再说了，慧姐难道不温柔吗？她只是力气大了一点！”
　　宋寒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没敢吱声。这哪是力气大了一点，明明是大了很多！哪个男妖见到这样一身牛力气的女妖不害怕。想当年他还是一把单纯的剑，初次见到牛慧时还觉得她浓眉大眼的，和他梦中情妖的形象很符合。结果没想到，第一次和她一起出任务就看到她咣咣两脚踹开了嫌疑人家的防盗门，然后把嫌疑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他本来还想露两手来着，结果压根没有机会。后来每次只要有牛慧的场合，就没别的妖什么事了。这姑娘不仅力气大，而且还抗打，能抵四五个普通的男妖，简直是犯罪分子的噩梦。
　　苏锦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几个人都满上酒说：“对嘛。小宋，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咱们部门的女妖哪个不是漂亮又温柔，暴力都是留给犯罪分子的，对我们自己的同志都是春天般的温暖。”
　　小宋他不敢吱声，行吧，老大说什么都有道理。
　　几个人正笑闹着，突然有手机铃声响起来。苏锦掏出手机接通电话，表情逐渐凝重下来，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放下手机说：“出事了。宇明大学刚刚有学生跳楼。校园内部小道消息说和闹鬼有关，张启你和我去看看。”
　　被点到名的张启穿着一身休闲装，看上去像个年轻的大学生，他和苏锦一样没有喝酒，接到指派马上就站了起来。孔方也起身说：“老大算我一个，我顺路，我家就在那边。”
　　苏锦说：“行，那你也一起来。别的人先回家，等我电话。”大伙纷纷答应，结账走人。
　　苏锦接过孔方的钥匙，发动汽车向宇明大学驶去。两地相隔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此时跳楼的学生已经被拉走，警戒线还没撤，几个警察正等在那里，看到苏锦他们忙迎了上来。
　　领头的说：“苏司长，麻烦您走这一趟。我们已经查过监控了，目前案件没有什么疑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本来不关神秘事务司的事，但是我们听到很多学生讨论说这里闹鬼，所以还是请您过来看一看。”
　　苏锦礼貌地说：“好的，没事，我先上去看一眼，您也不用担心，很可能是学生们开玩笑传出来的谣言。”
　　警察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了，您先请。”
　　几个人很快上了楼。孔方最先皱了皱眉，小声说：“老大，我觉得不对，这里可能真有鬼，我感到阴气了。”
　　张启也说：“嗯，我也感到了，不过阴气不重，应该是个小鬼，这种小鬼戾气不大，顶多让人倒霉几天，怎么会出命案呢？”
　　苏锦摸出骨笛说：“我也不知道，不如叫他出来问问。”
　　招魂曲一响，很快便有一个年轻鬼从砖缝中冒了出来。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非常拘谨，小小声问：“你们找我什么事？我可是有良鬼证的好鬼，按照最新的法律法规，你们不能强制超度我。”
　　苏锦收起骨笛说：“放轻松，我们是神秘事物司的。有人举报这里闹鬼，今晚还死了一个学生，找你就是问问情况，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年轻鬼更害怕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也不算是有关系吧，要说有也有那么一点，不过主要责任不在我。”
　　孔方掏出手铐说：“行了，既然有关系，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年轻鬼急了：“不是，我说的有责任不是这个意思。他跳楼这事真不怨我啊，我和他以前都不认识，我害他干嘛？”
　　苏锦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开始说。”
　　年轻鬼说：“我和他刚认识了不到一星期，具体我也不清楚。前几天晚上他来这里抽烟，我挺无聊的，就和他聊了几句。他说他不想活了，找工作压力很大，而且挂科太多还可能拿不到毕业证。我劝了他半天，然后他就下楼了。我以为他已经想开了，结果没想到他今天晚上又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直接跳下去了，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实话我也挺难受的，但我真的没有害他，你要相信我啊。”
　　苏锦说：“嗯，我相信你，原来你是一个热心鬼。”
　　年轻鬼说：“嗨，也不算热心，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别人跳楼啊。”
　　张启说：“没想到你还挺有良心。”
　　年轻鬼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鬼当然也有良心，没有良心的鬼还算鬼吗。”
　　张启……没有良心的鬼可多了去了，他们部门抓到的罪犯里一半以上都是厉鬼。
　　苏锦已经开始写结案报告了，他一边龙飞凤舞一边说：“好了，感谢你的配合，虽然你没把他救回来，但是你这种行为还是值得表彰的，我会帮你申请见义勇为奖金，虽然钱不多，但也算是一个荣誉。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年轻鬼说：“谢谢你，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可能还帮了倒忙。奖金我就不要了，能不能给跳下去的那个兄弟，他转世要是想投个好胎也得花钱打点。”
　　苏锦说：“行，那我就直接把钱烧给他。”
　　年轻鬼说：“那好，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们阳气太重，我有点不舒服。”说着就钻回了墙壁中。
　　苏锦合上报告，叹了一口气说：“走吧，结案了。”下去后，他又和警察说已经查清楚了，确定是自杀，与非自然现象没有关系。警察们寒暄几句后也回警察局了，剩下他们三个慢吞吞往停车场走去。
　　张启说：“何必呢，连鬼都想劝他活下去。”孔方说：“可能真的看不到希望吧。”
　　苏锦一路无话，把另外两个人先送回家，之后才回到自己家。打开房门后，他先给师父的遗像上了一炷香，然后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说：
　　“师父，我今天又擅自给三个人改了命数。第一个人，他今天本来会在回家的路上撞死一个闯红灯的外卖骑手，然后他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后半生穷困潦倒，最后成为一个抢劫犯，背上好几条人命。我觉得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前，他的灵魂还值得挽救。
　　第二个人，他是一个资助了很多贫困生的退休老师，本来会因为自行车爆胎又舍不得打车推了一路，被晒到中暑后诱发心脏病，最后因为心肌梗塞猝死。我想，为别人无私付出的人，也应该得到馈赠。
　　第三个人，是一个孩子，本来帮她配钥匙的人是一个惯偷，他听到她家里周一周三没有人就问出了具体地址，不巧在入室盗窃的时候刚好赶上爷爷在家，因为害怕不小心杀了老人后来又埋伏在房间里杀了她全家。孩子还那么小，既无恶因，为何会得恶果。
　　我知道我不应该插手，但是天道让我预知，或许也是一种暗示吧。今天我还遇到了一个很胆小的鬼，他说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别人跳楼啊。我想他说的对，无论如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说是吧。”
　　他问照片中的老人，老人只是微笑。他轻笑一声，然后起身回了卧房。无论如何，明天还是要早早起床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