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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婚 “我家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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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芷挥退了门外要进去禀报的小厮,刚推门迈步进正厅,就发觉厅内气氛有些诡异。
她爹站在檀木椅子前有些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嗓门大的不像个文官。
本就不善言辞的定北大将军站在一旁,被她爹骂得连一句有意义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劝着:“老夏你别骂了,消消气,我回去就把大小子腿打断!这婚是不会退的!”
而她娘则坐在另一把檀木椅上,手帕掩面,与将军夫人哭诉着:“我那苦命的女儿,今日生辰竟然被自己喜欢的人退了婚,她可怎么活啊!”
裴夫人向来心软,也被她娘的哭诉带入到了“痴心女郎及笄当日竟被负心人抛弃”的故事中不能自拔,抹着泪保证说我们小芷这么多年的痴恋不会被辜负。
沅芷扶额微微叹了口气,似乎知道了自己眼泪说掉就掉的本事是随了谁。
几人大抵都陷在自己的情绪中,连她进门的动静都没有发觉,唯有大大咧咧坐在侧边末尾的一少年站起来向她微微俯身行礼。
那少年郎一身明紫衣衫,清瘦笔挺,站在那里便有凌厉气势,像是一把未敛锋芒的宝剑。
他所站之处烛光有些许微弱,让人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瞥见少年郎流畅锋利的下颌。
沅芷一边揣度着那人的身份一边不动声色地回礼。
那边四个长辈这时才发现她的存在,沅芷还未及行礼,她脆弱的娘就冲过来抱着她哭道:“我可怜的小芷啊,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爹也不骂人了,叹了口气,声音降到到正常音量,有些小心地哄着她:“小芷不要难过,老裴他家不会退婚的。你也不用担心裴瑾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有我在一天,他裴家就别想纳一个妾!”
沅芷有些无奈,裴瑾要退婚,她也只觉得麻烦。
麻烦在她要重新选择下半辈子养老的地方,麻烦在京城总会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灌进丞相府里,麻烦在她祖父日后远游回来肯定会跑去将军府替她讨回公道。
凡此种种,让她想想就头疼。
是了,她气愤,烦躁,也困惑,却独独没有被抛弃的难过。
或许,裴瑾于她,只是个在婚事上很好的选择。
当初母亲来探她口风时,她想的便是,定北将军夫妻和睦,后院清净,与自己爹娘又是少年知交,而她与裴瑾青梅竹马,也是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她与裴瑾之间是少年人相伴成长的情分,并不是强烈到不能与人分享的,惹人心烦的爱意。
她若是嫁过去,一不会受公婆刁难,二不会被夫郎苛待,哪怕日后裴瑾有了心爱之人,她也能心平气和地为他纳进门来。
记得去岁年初时,他们与一行年岁相仿的朋友去梅山赏梅,结果第二日她就犯了懒,装病躲在屋里不愿出去。
大抵是她病弱装得太过于逼真,裴瑾担心得留下来照顾她,结果最后却演变成两个人窝在屋内各看各的书。
那时候山间小屋内焚着辟寒香,隐约可见的轻烟在室内打转,她坐在美人榻上,斜倚着窗畔翻看话本,而裴瑾就在她不远处的方桌边温书。
她那时还不辨冷热,有一点汗意就顺手推开了窗,而后头顶话本趴在窗沿上,望着屋外零星飘落的碎雪出神。
温书的裴瑾似是感觉到了凉气,上前将大开的窗户合到只留下不大的缝隙,还顺手将一旁的锦被覆在她身上,一本正经地叮嘱着说,这样吹风当心真的病了。
末了,好像还怕她不高兴般,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讨好,添了一句,若想看雪,就多穿些,他带她去屋外看。
他一早便知道自己是偷懒装病。
沅芷倒没有被抓包的羞赧,反倒是无端想到方才话本里,倒插门的男主角为了纳妾,对夫人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于是她开口调笑着她这位素来端方无趣的竹马,说:“裴郎,你也知道我身子骨差,日后你若有心爱之人,我一定给你纳进门来。”
长他三岁的郎君才没有她这般没皮没脸,玉白的脸上一下子就攀上了红晕,连那耳廓都染着淡淡的粉。
早摸清她套路的竹马,直接将她顶在头上的话本拿去翻看,果然看见了男主为纳妾伏低做小的片段,气她将自己与薄情寡义的男主联系在一起,又不知要如何说教她,只恼得薄唇开合几次也没能说出话来。
见他一副吃瘪的样子,沅芷倒是开心,倒在榻上没个正形地捂着肚子笑话他,眉眼弯弯的娇柔模样是刻在他心里的模样。
裴瑾也不恼她拿自己寻开心,面上早就挂上了纵容的笑,伸手顺了顺她的有些散乱的发髻,说:“我有阿芷一个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一动不动地望向沅芷,如画眉目在辟寒香的烟气中柔软又美好,狭长凌厉的眼里好似藏着温热星火,想要诱她飞蛾扑火,仿佛真的是情真意切,非她不可。
像是怕被那温软情意灼伤,沅芷下意识就想逃。
她错开视线说要出门赏雪,心里却想着这小竹马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没有感情的婚姻交易才是最省心的啊!
好在,他不是真的喜欢。
你看,男人的话向来做不得数,哪怕是从不失信于人的裴瑾也不行。
所以啊,早就说了,婚姻就是望不见尽头的茫茫长夜。
来的路上她还恶狠狠地想着,一定不会让裴瑾得偿所愿,她定要占着他正房夫人的位置,与他好生折磨一番,出口恶气。
只是看到向来清傲的他跪在雪地里,背影孤孑,到底还是觉得没意思,还是,心软了。
少年光风霁月,应该在朝堂挥斥方遒,涤荡官场政局,而不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周旋在正房与侧室之间,疲于奔命,最后颓唐半生。
她与裴瑾总角之交,爱意或许很少,但朋友情谊与默契却是真的。
沅芷敢说今日退婚成功,明日裴瑾的补偿就会摆上她的桌子。
不过她贪心,还用十多年情谊向清正的他求了个无论何时都护住相府的承诺罢了。
只是不曾想,他们这多年君子之交,却被父母错认为是情根深种。
“爹,娘,我与裴瑾只是朋友情谊而已,他如今寻到红颜知己,便不要再用婚约束着他了。”
沅芷将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继续说道:“而且这婚约也不过是祖父他们当时的戏言,算不得数的。旁人也只是猜我们两家可能会有结亲的意向,并不知实情。”
所以退亲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明日放出相府嫡女尚未订亲的消息便好了。
沅芷立在母亲身旁,笑容乖巧地表示自己同意取消婚约。
本以为她松口,这事便一定能成,谁知她娘握着她的手不放,这会哭得突然有些真情实感。
“乖女啊,娘对不起你,今日礼部尚书的夫人来观礼,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想着你与裴瑾情投意合,来年也该成亲了,便说你祖父当年将你与裴家小子定下了。”
沅芷一口气差些没缓上来,礼部尚书夫人是个碎嘴的,她知道了,明日,整个京城都要知道夏家女与裴家儿郎定了亲。
这下裴瑾退婚另娶,是注定要毁她的名声了。
厅内气氛在沉默中凝固起来,夏丞相一声叹息后拍了拍沅芷的后背:
“小芷啊,裴瑾也就是一时糊涂,你不要同他赌气了。”
她的同意退婚被看作是小孩子间的赌气,没有实质意义。
长辈们始终觉得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不想裴瑾那个说一不二的倔脾气,是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委屈求全的。
沅芷不知怎么就开始满脑子回放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里面强求的人似乎没一个好结局。
那与其同裴瑾成为一对怨偶,倒不如她现在就斩断一切发展可能。
这样想着,沅芷便走到正厅中央,对着自己爹爹跪下:
“爹,小芷就算嫁不成一个情投意合的夫君,但也不想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心不甘情不愿娶我的人啊。爹,您就同意退婚吧!”
夏丞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也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小脸被冻得通红,一双杏目含着热泪,娇娇弱弱,让人心疼。
本就是被他娇养多年的鲜花,他又怎么忍心让她枯萎在将军府的后院里?
“小芷,人言可畏啊,你是女儿家,更要为自己打算啊!”
他上前将女儿扶起来,只是内心已经有些许动摇,人言的确可畏,但和自己女儿一辈子的事情比起来,也是不值一提。
“我的小芷这样顶顶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能这么狠心的对你!”夏夫人红着眼眶上前抱住沅芷,有些意有所指地啐道。
站在一旁本就有些不知所措的定北将军,听着这一番话,脸上更是热了一圈。
他看了看自己夫人,想求个法子两全其美,谁知道自家夫人是个容易共情的,此刻正站在二小子身旁抹着泪。
等等,二小子?
像是有了什么主意,定北将军有些讨好地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夏夫人眼前。
“我说弟妹啊,你今天是怎么同那王夫人说的,有特地说是大小子吗?”
“没,我想着虽然都心知肚明,但事情还没彻底定下来,又不想她硬要给小芷做媒,就只提了一嘴小芷祖父和裴家有约定。”夏夫人仔细回忆了下当时的情景,带着些许哭腔回应。
裴家将军听完却是拍手称好,大步流星走到那紫衣少年跟前,将人从一边拉到众人眼前。
“小芷既然不想嫁给大小子那个混球,我家这二小子怎么样?他还好管教。”似是有些得意,定北将军还重重拍了拍少年的后背,让人听着就疼。
裴家二公子裴瑜,两三岁时便被送到边关裴老将军那里,多年没有回来,如今在朝中已是小有名气的裴小将军。
只是在京城的八卦资讯里,裴瑜可是十岁便上阵御敌,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小阎王。
沅芷抬眼悄悄打量方才便让她觉得气势凌人的裴瑜。
没想到少年郎生得极其俊俏,剑眉星目,马尾高扎,额间系着同色系的紫色抹额,被自家亲爹突然推出来挡枪也能笑得明艳。
他似是收敛了气势,此刻唇畔带笑,像极了钟鼎之家里玉馔珍馐堆养出来的纨绔少爷,没有半分杀伐之气。
明明是张扬凌厉的长相,却偏偏有一双温柔多情的眼,正含着笑意望着她,抬手作揖:
“夏家姐姐。”
裴将军哥俩好地揽住夏丞相的肩膀,说着不会亏待小芷的话,让他考虑一下自家二小子裴瑜。
夏丞相盯着裴瑜有一会,像是妥协了一般,只抚了抚沅芷的发顶:
“小芷自己决定吧,我夏家的女儿不用委屈自己。”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不用和裴瑾成亲,也不用和裴家退亲,更不用听到外界的诋毁。
但是,眼前这少年郎自己的意愿呢?他又是否有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呢?毕竟退婚的戏码她不想再演第二次。
沅芷接过青兰递来的新帕子,擦了擦还未收住的眼泪:“爹,还是问问裴二公子的意愿吧。”
这边她话音刚落,那边裴瑜便掀起袍子跪下,少年郎如玉石般清朗的声音在正厅响起:
“裴瑜愿意!夏家姐姐心标婉淑,齐庄知礼,行推柔顺,还望姐姐不要嫌弃裴瑜粗野愚钝,只会舞刀弄剑。”
沅芷听着他说愿意倒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人夸她的词虽说好听,可怎么听着全是她白日及笄礼上的赞词?
这时候还能记着赞词来夸奖她,竟还说自己粗野驽钝?
沅芷挑眉抬眼看向他,不曾想这求亲的的人跪在下方冲她笑得张扬明艳,哪里有半分说词里的谦逊?
可没由来的,沅芷只想到了少年意气,竟忘了给予回应,还是母亲唤了她一句才回过神来匆匆点了头。
“想来小芷也是愿意的。”眼睛已经哭红的夏夫人拍了拍沅芷的手,又望着裴夫人,喊她的小字:“妙妙,看来我们注定要做对亲家,我这女儿以后可就交给你了。”
想着长辈们应当还有事情商议,沅芷便先行告退。
在檐廊下等青兰去取伞时,紫衣少年自她身后推门而出。
“姐姐竟还没走?”裴瑜行至她身旁停下,侧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沅芷点头应是,又问道他出来做什么。
“爹娘让我带大哥赶紧回家,别让左相看着碍眼。”他望了一眼裴瑾跪着的方向,随后像是不知冷似的伸手到檐廊外接着雪花。
沅芷借着模糊的灯光看向少年郎停在半空中的右手,男孩子似乎火力很足,雪花落在他手上便立马消散,化为雪水。
“今天很冷的。”沅芷不理解他在干什么,又觉得两人之间沉默起来会很尴尬,便拢了拢自己的披风领口,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话。
哪知裴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在她身边朗声笑着:“好了,我知道姐姐怕冷了。只是姐姐,你不觉得雪花之所以消散,是因为它本就与我不合嘛?”
沅芷轻轻挑眉,这少年郎话里有话,是在暗示什么?只是天气太冷,她懒得费心思揣测周旋,就随口应和了一句。
裴瑜倒也没在意女孩的敷衍,看了看就差将整张脸都埋进披风大兜帽里的人,还是没止住笑意。
他原以为相府嫡女这种大家闺秀被退婚,哪怕明面上风轻云淡,暗地里也会偷偷神伤。本来想着让她看开一些,结果此刻在这里冻得瑟瑟发抖都比方才在正厅哭得要真情实感。
想来是真的没对他那个痴情的哥哥付出真心。
只是天下竟真的有这般怕冷的人吗?边关那里的女郎,冬日里哪个不是吵着闹着要去冰天雪地中疯玩?
这般想着,他将手伸进女孩的大兜帽里,正掐了掐她埋进去的脸颊。
触感光滑细腻,倒的确有些凉,像是没有人暖过的上好宝玉。
一直低着头的沅芷被他这一出惊得忘了躲避,只睁大一双眼睛望着裴瑜。
灯火朦胧,少年郎俯身与她平视,抹额上的金线闪着微亮的光,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着些许困惑,剑眉轻拧,薄唇微撇,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让她难接的话来。
但他那只骨节清晰的手,倒是暖和得让人想蹭一蹭。
“小姐!”
青兰一声唤,让沅芷立刻从裴瑜指尖温暖的暧昧圈里惊醒,赶忙拍掉他的手,骂了一句登徒子,便向檐廊另一头向她赶来的青兰跑去,匆匆离开。
望着女孩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裴瑜不觉失笑,夏家姐姐,好像比以前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