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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和 “心病是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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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角拿着报告离开了。
今天的问诊在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下结束。
莫倾微垂下头,听着门关起来的声音。
天边夕阳被吞没了,窗外的树木又被风吹得摇曳。
该下班了呢。
她起身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视线停留在一张纸上,上面写着褚角问她的问题。
“一个人会快乐吗?”
莫倾沉默地看着这个问题。
会吗?
人生孤独早已是常态了,为什么还要奢求快乐。
人不能贪婪,人是要长大的。
快乐不快乐这种事,早就无所谓了吧。
真是个怪人。
可莫倾并不认为她有问题。
她没有任何证据去证明她有问题,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这样去定义一个人生病了。
她绝望痛苦,与周围人与众不同、格格不入时,就说她是有疾病。她需要药物,她想被人理解,她要咬牙坚持。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一句“她过于悲观了”“她封闭自我”就列为异类,视她为病人呢?明明所有人都是有存在倾向的。
心病分太多种了。
心病能医吗?不能的。
精神痛苦是所有人都会遭遇的,各种各样,崩溃、沉默、哭泣。
不受控制的悲伤。
这是普遍存在的。
她们都救不了任何人。
因为所有人都是病人。
没有人能定义“正常”的标准。可那些“大多数”已经占满全世界了。
所以“少部分”被抛弃了。
被包容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更别提理解。
她们都没办法改变。
*
南燕小区。
这里离商业街很近,楼层高,地理位置好,看得见很远的起伏山脉。
莫倾住在最高层,一室一厅。
莫倾打开了房间的灯,垂着眼眸,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没有白天那种棱角感。
她刚洗完澡,全身带着湿气,穿着一件黑色的格子衫睡衣,衬得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眼底淡淡的乌青述说着她的疲惫。
她手里拿着一杯牛奶,缓缓走进房间里。
落地窗阳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婉美丽,她的身旁是十几岁的少女。
女人的眼睛犹如一汪泉水,好似目光所指之处都是她的所爱,慈爱温柔。十三岁的莫倾安静的坐在她身旁,眼神柔和,嘴角带着微笑,眉目是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温和。
窗外的夜空被厚重的云遮盖,只留下一片寂静的黑暗。雨滴淅淅沥沥地打着玻璃,带着令人舒适的零碎感。
莫倾柔和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用指尖轻触她的脸。
“妈妈,我今天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她缓缓开口,和照片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就像一个小孩和妈妈分享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一样。她的眸光柔和,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少有的情绪波动。
“今天下雨了。我没来及收衣服,也忘记带伞了,衣服湿了,我也淋湿了。”莫倾温柔的抚摸着照片,温声的碎碎念,像是在哄人睡觉。
“我有好好听话,每天晚上都在喝牛奶,您别担心我。”
她喝了七年了。
可她关于妈妈的记忆却永远停在了七年前了。
她是单亲家庭,她七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妈妈一直怕她知道,瞒了她很久,直到法院通知下来。
可是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她的父亲很温柔,但带着温和的疏离感。他并不亏欠莫倾什么东西,一个父亲的责任他都有做到,可独独没有爱。
莫倾想,她的冷漠大概就是来自他吧。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注定不会长久。所以他们平和的离婚了,跟着妈妈,是她自己提的。
“爸爸再见,我和妈妈走了。”
男人也不恼,眼底是平静,他牵起嘴角,温和的同她们道别:“倾倾要听妈妈的话,爸爸会去看你们的。”
她的父亲无父无母,身边甚至没有人陪伴。
七岁的她曾回头看他。
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门外。
见她回头,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直到她们进了电梯,她才听到他关门的声音。
父亲把大半积蓄都给了妈妈,因为她跟着妈妈。妈妈带着她离开了生活了七年的城市,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
直到现在,莫倾还是想问他,你看着我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和我们分开。
十二岁那年从妈妈那里知道了他的生活,他一直在旅游。走走停停,看遍世界的风景。现在定居在了法国,养了一只叫青青的猫。
莫倾心里还是触动到了,年少的情绪总是热烈的,为那个淡漠的男人狠狠的哭了一次。
血缘这个纽带让他们之间有了唯一的联系。
她的妈妈,和她住在一间小房子里,生活很惬意,阳光很灿烂。
只是变味得很快。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妈妈看起来很疲倦,她会睡很久很久,会吃很少很少的饭。
十三岁那年,她一直在观察妈妈的状态。妈妈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很嗜睡,有时会睡一整天。等到莫倾放学,才勉强起来,给她做晚饭。她会打起精神,会用化妆品遮掩她的疲惫,笑着迎接莫倾。
莫倾感受着她强撑的温馨,僵硬的笑脸,眼底盖不住的悲伤。
她觉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在某天问起她。
莫倾眼底泛起泪,问她:“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吃药啊?”
妈妈盯着墙上的她们的合照,呆滞了很久很久。
久到莫倾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溺死在沉默里时,妈妈才回答她:“没有,妈妈没有生病,只是睡午觉睡过头了。”
她不信的。
哪有人睡午觉会睡一天呢。
可后来妈妈真的没有再睡一整天,只是她变得好瘦,肉眼可见的消瘦。
开始每晚都给她泡一杯热牛奶,哄她睡觉。
可是莫倾好难过,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了啊。”
妈妈总会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说:“才屁大点,怎么不是小孩子,嗯?”
可是妈妈眼里的悲伤好浓啊,她也好想哭。
喝完牛奶她总固执的让妈妈也喝。她真的好心疼妈妈。
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妈妈好起来。
某次哄她睡着后,妈妈亲了亲她的眼睛,似低喃似叹息的说了一句话:“倾倾,要好好长大。”
她忍着眼泪,僵硬着身子,直到妈妈离开。
她才抱着被子泣不成声。颤抖着身体,压抑着哭声。
她猜对了。
妈妈真的生病了。
医不好的病。
那年她并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接受治疗。
她努力学习心理方面的知识。
拼了命的想要改变。
可没来得及。
她十八岁那年,她就飞走了。她给她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一封写了五年的遗书。
妈妈是飞走的,从十九楼的阳台飞走的。
莫倾是在学校里知道的消息。
时隔太久了,她只记得那天的天空是暗沉的,黑压压的乌云遍布了整个天空,没有一丝阳光能冲破它们的牢笼。
她手脚无力,浑身的血液的像是凝固了。她的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只听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脆弱又坚强的跳动着。
世界仿佛瞬间暗下来了。
她努力了这么久,可还是没办法。
叶舒焦急的和她说着说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瘫在凳子上,双目赤红,可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叶舒在旁边见她这样,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她,带着哭腔喊着她的名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莫倾哑着声音和叶舒说了句:“我该回家了,叶舒。”
“倾倾……”
莫倾闭起眼睛,声音仿佛是被沙子打磨过的一般,沙哑不堪:“我要回家了。”
“我妈妈...要我回家了...”
叶舒第一次见莫倾这样的状态,仿佛下一秒她就会躲到某个昏暗的角落,永远的消失。
叶舒张了张嘴,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泣不成声。
她看着莫倾僵硬的走出校门,缓慢的走回家。
莫倾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再后来就是报考心理学专业,平静的生活,平静的怀念。
只是心里唯一的柔软真真实实的不在了。
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修复着许多人的零碎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