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棚》翙屿

1、走，回家

　　“君子说既来之则安之，”程青捧着书倚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说道，就算脸背光，安藤也能清晰描述出现在自己母亲的神情，那是王母在云端看凡人的神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淡漠。太远的人或事到底与自己无关，即便自己是她女儿，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不如意婚姻所结出来的累赘。鲁迅先生的名言谁都会说，可又不人人都是鲁迅。

　　我该习惯的，安藤在心里安慰自己。记事起，母亲除去发狂的时候，就只喜欢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有时看《素书》，有时是《唐宋全诗》，偶尔的想起还有个女儿，便往往不顾自己意愿，将人叫到面前问两句学业，将手中书塞到自己怀里，“去看。”，之后便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低语，“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我哪里敢落双泪，勿论于君前，罢罢罢！”她总是这样奇怪，童年时安藤发自内心便抗拒与程青独处，却又不得不学会如何平安无事度过父亲不在家的日子。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看不清脸，因为对年幼的安藤来说，身为军人的父亲是高大威严，不可亲近的，他也并不甚喜欢自己这个女儿，但父亲面对母亲时总是屈膝蹲在高背椅前，那也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特意托关系买的国外货。

　　那是连飞鸟都少见的冬日，苍白的犹如灵感枯竭画家的油画布的天空偶有几朵云点缀，却都是惹人厌弃的23号灰。安藤厌恶冬日由来已久，没有烟火气的建筑物里冷气不断从白墙外渗透进来，安藤甚至搞不清到底是冬日过于寒冷所以程青仿若失去生命的陶偶被安置在高背椅上就再无活动痕迹，还是程青才是冬日寒冷的源头，寒意从百十平米的建筑物内呈放射性向整个半球发散出去，宣告冬季的开始。

　　“阿青。”父亲这么唤她，纵然程青依旧靠坐在椅上，连眼神都是难得的施舍，父亲也是欢喜的，试探般的将程青的手拉过握住，见她没有不快，霎时间父亲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小王说街上的银河宾馆新请来法国的大厨，带顶白色高帽，每道菜都自己上，我想着你会喜欢，就让他去订了座......”

　　“嗯。”程青点点头，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树上，肃杀冬日里光秃秃的树干没法激起安藤的感同身受，年幼的她只觉得程青漫不经心的出奇，父亲又是出乎意料的包容。与电视里会嬉笑吵嘴闹作一团的家人不同，她们三个人之间好像被用世上最坚固的玻璃隔绝开，是一直联通到宇宙的那种隔绝，连声音都无法传递，若面目狰狞用肢体去交流，三人却又困于无状的拘束中舍不下恪守的拘谨。

　　零钱被留在桌上，钢芯镀镍合金与玻璃桌面碰撞的声响在屋内毫无阻拦地肆意传播。安藤坐在从来没被三人一起使用过的餐桌旁宛若一尊雕像，直到两人出门都没象征性地问上一句，“想一起出去吃吗？”

　　楼道里，皮鞋落地的声响狠狠撞向墙壁，从下方散射而来的声波生生止住安藤奔下楼的冲动。
　　男人女人的声线幻化成一张巨网，将安藤从头到脚笼罩进去，扣住门框的手骤然缩紧，手背覆着一层阴湿滑腻的苔藓。

　　没有摊贩的街道比冬夜更加寒冷，安藤双手插兜，口袋里的硬币被晃得叮当作响，前
　　两天有过一场小雪，街道被呼啸而过的风刃和没被彻底清扫化成污水凝结的破碎的薄冰占据。
　　老城区的路比安藤想象中的难认，第三次看见搬着小板凳在楼下贪图一缕阳光的阿婆后，安藤给了自己一个看不见的白眼，因为被忽略产生的阴郁却出乎意料的散去大半。可好心情似乎从来都不眷顾安藤，它总是短暂的停留，比一只蝴蝶滞留在花蕊上的时间还短，然后留给安藤的就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灰暗和胜于往昔的痛苦。

　　思绪飘远的女孩显然没有注意到裂开一条口子咧着嘴坏笑的水坑，因为等安藤反应过来的时候，灰色的白鞋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污渍。

　　“靠！”安藤暗骂一声，平时在程青严格教导下根本不会出现的脏话脱口而出，也许是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异常，安藤没有急着跳离水坑，双眸低垂，翻涌的情绪被黑色隔层阻断，再有几秒就能恢复成原来那个冷漠疏离的安藤时，女孩垂在身侧的手被牵起。

　　安藤敢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超能力，可被牵起的那只手上所传来的温度就像往即将耗尽的油箱里灌进的一桶油，快要冻死的人被灌入了一口热汤，极力要安抚的情绪破圈而出，冲破那层黑色阻隔，演化成磅礴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