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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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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街边的枫树红了一片。
太阳明晃晃的。
杜茶穿了件枣红色的卫衣,戴上了帽子,整个上半身裹在衣服里,露出修长白嫩的两条腿,左脚脚踝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链子。
她在打电话。
斜阳暖黄的光映在脸上,她抬手遮了遮。
陆辞沨站在对面的街道上,远远就看见了她。
“你要喝咖啡吗?”
杜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坐她对面的男人穿黑色的薄夹克,衣领笔挺遮住了脖子,拉开的拉链下面露出雪白的喉结。
他看起来修养很好,戴了副金丝眼镜,眼神藏在镜片后面晦暗不明,安静地等待着杜茶的回答。
盯了他两秒钟,杜茶说:“我喜欢橙汁。”顿了顿,又问:“你是谁?”
她的神情是真的有几分疑惑和茫然。
男人愣了一下,道:“陆辞沨。我是陆芊的哥哥。”
这次换杜茶愣住了,愣了好久,不说话。
她留着眉毛以上的刘海,修剪得整齐,乌黑细软的发像竹叶一样贴在额上,弱化了眉眼的锐气,显得柔软,还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红。
陆辞沨眼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神色慢慢沉下去,眼神肉眼可见地尖锐起来,乌黑可爱的刘海也掩盖不住了。
没想到她直接冷笑了一声,就站起来要走。
陆辞沨叫住她,“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她回过头来看着陆辞沨,眼神明厉,“我跟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陆芊她……上次的事情,跟你有关,对吗?”
听到这句话,杜茶转过了身来,对着他露出讥讽的笑,“对啊,但不是跟我有关,而是就是我干的。她们打她,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扬了扬手机,继续说:“我给她们拍照。”
陆辞沨成功被她气到胸口起伏,他没想到她这么恶劣,竟然做出那样狠毒的事情,还敢在他面前直接拿那些事来刺激他,也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声音是极度克制后的低哑:“你凭什么这么做!”
她脸上的表情狠狠的,带着讽刺的笑容,语气反而很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刺激着陆辞沨的耳膜:“就凭你妈勾引我爸。”
然后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令人抓狂。
服务生将两杯果汁端上来的时候,陆辞沨的呼吸还没能平缓下来,转头望着玻璃橱窗外的街道发愣。
杜茶拦了辆出租回家。
途中挂了三个男友打来的电话,对方不依不饶意志坚定,但终于妥协改为发微信,几分钟之内,她的微信弹了好几条语音过来。
——你怎么了?
——干嘛挂我电话?
——周末到我家来好不好?
——不是说好了吗,你又怎么啦?
……
杜茶回了他一条,语气冷冷的:今天回趟家,下次再说。
划出来之后,无意识地点来点去,最后手指在通讯录“杜广文”这个名字上方停住了。
头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纯白莲花,纯洁而高雅。杜茶透过它,仿佛看见了连绵的荷叶,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夹杂着丝丝细雨的微风吹拂在脸上,温柔得像是妈妈的手。
她突然感觉胸口一闷,要透不过气来,连忙打开了手边的窗户,风灌进来,大口地呼吸了几下,才感觉好了点。
男友的消息还在持续地轰炸来,她把手机关机,扔进了包,头探出窗外去吹风。
“小姑娘,头别出窗外,很危险的。”司机透过前视镜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
其实杜茶没有想到,第一个找她兴师问罪的人居然是陆芊的哥哥。
陆辞沨。
那个露面率低得像是不存在的人。
她知道一些他们家的事,陆芊的爸妈离婚后,女儿跟着妈妈,住进了杜茶家里。而大一点的儿子则继续跟着他那个酒鬼爸爸。
陆芊之前家里的情况很不好,上个学还要申请校贷,那是在初中的时候……现在想想,多半就是因为那个酒鬼拖累吧。
后来呢?杜茶也不清楚了。从她们两个肮脏的母女踏进她家门的那一刻,杜茶就跟她断绝了所有关系。同学?舍友?闺蜜?都不存在了。
她不配。
之后杜茶也偶然听到过关于她哥哥的消息,他比这母子俩要争气得多,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凭一己之力进入了著名的品牌公司,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总裁的宝座。
可是,他们似乎没有见过面吧?陆辞沨刚刚是怎么把她认出来的。
陆辞沨准备开车回家。
他今天难得回来一趟,是因为妹妹的事情。
他每个月固定的几号会给老家和刚上大学的妹妹打钱,虽然妹妹和妈妈已经有新的归宿,有自己的生活和经济来源了,但他有给她们提供更好保障的责任。
昨天晚上他把钱给陆芊打过去之后,跟她聊了两句,平常闷葫芦一样的妹妹竟然莫名其妙哇地一声,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哭得稀里哗啦,大失常态。
陆辞沨心中一惊,顿时觉得出了什么大事,追问下,她才抽噎着说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了她,还不止一个人,而且欺负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妈妈嫁过去的、那个继父的女儿。
陆辞沨不是没听过妈妈和丈夫家里不和的事情。早先就听说他们家有个独生女,娇生惯养大的,脾气烈得很,妈妈嫁过去之后没少发生矛盾。
但没想到恶劣成这样。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大概是妹妹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她们好像还是很好的朋友。
因为陆芊带她来过一次家里。
当时陆辞沨正读高中,满心都赴在学习上,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房间。两个小姑娘调皮地在外面敲他房间的门,他烦躁地去打开。
就看见妹妹牵着一个同龄的女孩在站在门口,她小小的个子,穿着短裙,眼睛很灵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样子。
陆芊跟他得意地介绍:“这是我的好闺蜜,杜茶。”
那个叫杜茶的女孩对着他展颜一笑,笑得阳光明媚,狐狸般的狡黠。
到现在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陆辞沨揉着眉心,心里烦闷不已,当下便打电话给秘书,第二天就请假回了家。
车子在一家大商场停下,想进去买些礼物。刚下车,站在街边,陆辞沨就看到了对面街道上边走边打电话的女孩,几乎是一瞬间,那张漂亮脸蛋上些微狡黠的表情就与好几年前门口的那张重合,陆辞沨认出了她。
……
在商场买完东西,陆辞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现在他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赶。
他先回了趟老房子看爸爸。
房子拆掉重建重新装修过了,装潢很简单,风格简约大气,请了几个保姆照顾卧病在床的爸爸。
他的病是年轻的时候酗酒积累出来的,伤了本,已经无药可治了,陆辞沨跑过好几家医院,无能为力。
这也怪他自己,陆辞沨有时候会冷血地想,他年轻的时候害得整个家不得安宁,到老了活该受罪。作为儿子,他已经尽力了。
嘱咐了保姆一些事项,他又开车回到自己远一点的房子。
他不方便去杜家。
坐在沙发上,陆辞沨拨通了妹妹的电话。今天周末,他说好了让她回来一趟,打算一起去吃个饭,把事情说清楚。
虽然分了家,去处各不相同,他还是很疼爱这个妹妹的。他们是血缘至亲,从小一起长大,经历的苦和甜,都是一起承担。
如果给妹妹造成的伤害真的很严重,他绝对不会放过那群人。
“喂,哥……”那头已经接通了,陆芊的声音传过来。
“我已经回来了,你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个饭,我在你房子边第二个路口等你。”
“不行……我……”
陆辞沨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你吞吞吐吐什么?”
“……妈让我在家吃,不让我走!”
陆辞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把妈也叫上。”
“哥,妈…妈她也知道了……”那头的声音格外纠结。
陆辞沨吐出了一口气,“我不是让你不要告诉她吗?”
“可她问我呀!她一点点小事都要问个不停的,我被她问得不耐烦,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她不让我走,说晚餐杜叔叔有事要说,我必须在。”
陆辞沨又沉默,就在这个时候那头突然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很杂乱,好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一声“喂?”传过来。
他听出来,是妈的声音。
“妈。”他说,语气有些生硬。
“小……辞沨,是你吗?”
陆辞沨没说话。
他们有很多年没见了,但是好像也没有多久,亲情没有变,只是气氛和默契不好控制。
“你回来了啊?”那头先开口。
“嗯。”
“是……找妹妹去吃饭?”
“妈,”陆辞沨直接了当地说,“她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继续说:“我要带她出去,把事情说清楚,想办法解决一下。”
“我们今晚…也是要说这件事情,他女儿回来了。”
“他女儿”,自然说的是杜茶。
陆辞沨这次沉默了很久,他思考着,最后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对所有人的让步。
他说:“那么……晚上我们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杜茶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她好像有点感冒,到门口的时候连打了两个喷嚏,可是走过来之后气势也一点都没有削弱。
换了一件衣服,枣红卫衣变成了雪白的真丝短裙,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
也难得她能来。
陆辞沨看着她走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杜广文给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可是杜茶视若无睹,挑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座位坐下去,让人有点尴尬。
他们特意选了一个密闭性最好的包房,隔音效果很好,服务生把门一关,就跟进了秦始皇陵墓似的,外面半点声音也听不到。
菜都上齐了,开始和平地吃饭。
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和平的饭局,气氛僵得跟吃席差不多。
陆芊在看见杜茶进门的那一刻,手脚都不自觉地收了起来,手指绞着衣服布料,头越发低垂,整个人僵硬又沉默。
陆妈伸手去拍拍她的背,眼神掩饰不住地忌惮边上的方向。
杜茶压根就没看她们一眼,她低头在玩手机,另一只手把菜往嘴里送。
从陆辞沨的方向,能看到她的腮帮子像松鼠一样轻轻鼓动,侧脸优美流畅的轮廓渡上了一层浅光,低垂的眼眸则蒙在略暗的阴影里,睫毛又弯又长。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狡黠的笑。
越美丽的越危险,越鲜艳的毒性越强。
一点也没错。
餐桌上一点说话声也没有。
每个人都吃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再过了一会儿,陆芊突然缓慢地放下了筷子,头还是低着的,声音很小地对她妈说:“我吃饱了……”
“不准离开!”陆妈厉声地说,她的声音在本来安静的环境里突兀又刺耳,这一下把氛围全破坏掉了,杜广文脸色尤其难看,他想叫她们别说话,但又好像不好开口。
“我就知道你,别想……”
“我没有!”陆芊捂着耳朵打断陆妈的话,脸红得不像样子。
!
陆妈也被她气得脸色发红,开始对她说教。
“你们再不开始,我就要走了。”杜茶冷冷的音色在一片嘈杂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