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还有你》风

2、第二章 归来

　　陆雨薇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大厅。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潮，她有些眩晕。不过离开了三年，A城的变化就如此之大，现代化的机场、繁忙的节奏，国际都市的风貌由此可窥一斑。

　　“在这里，雨薇。”陆衍和沈念君站在出口处，看到久别的女儿，兴奋地冲她招着手。陆雨薇飞跑过来，与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爸爸，妈妈！”声音中已带了哽咽。搂着女儿，沈念君也泪流满面，“乖女儿，总算回来了，想死妈妈了，快，让妈妈好好看看。”三年不见，雨薇似乎又长高了，但却更显清瘦，脸色苍白而缺乏红润，慧颉灵秀的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浓郁，飘逸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倒为瘦削的面庞添了些许生气和活泼。“你看看，怎么瘦成这样，都是你这个死老头，非让女儿去什么纽约。”沈念君心疼地落泪，迁怒于丈夫。陆衍无辜地辩解，“没有太座的上谕，我怎敢把小薇送走？”“好了好了，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好想念妈做的红烧排骨和酸菜鱼，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吃的圆滚滚的了。”陆雨薇调皮地笑。沈念君也破涕为笑。

　　在与父母的谈笑中，陆雨薇始终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她四处张望着，“妈，你们是怎么来的？”“以诺送我们来的，哎，以诺跑到哪里去了。”沈念君也诧异地回身找着。“哼，肯定又跑去追哪个漂亮的空姐了！” 雨薇愤愤地说。“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是要烂舌头的。”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雨薇霍的转身，对上了一张俊美出尘的脸，正带着戏谑的表情看着她。

　　“HI，雨薇，好久不见。”淡淡的语气，仿佛他们之间并未阻隔六年的光阴，如刚分手不久的老朋友。陆雨薇仰视他，他比记忆中要高很多，宝蓝色的衬衣，深灰色的长裤，更衬得身材挺拔，他悠闲的站在那里，周围的磁场已吸引了一大片的目光。陆雨薇侧过头，掩饰眼中的泪，恰巧看到旁边一个少女贪看以诺而与柱子亲吻的镜头。“鲜花丛英雄冢，你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啊！”她不由出言嘲讽。“我的小妹妹没长成玫瑰花，倒和刺猬相亲相近了，美国的土壤很适合基因突变吗？”沈以诺嘴角挂上微笑。“你！”雨薇气得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怎么一回来就和哥哥吵架！”沈念君打着圆场。“是啊，我和雨薇六年没有见面了，我们要不要来个大大的拥抱表示和解？”沈以诺夸张地张开双臂，雨薇看着他突然变的乖巧和煦如天使般的脸，扭过头不予理睬，暗自生着闷气。

　　“Hi，大家好。”一句生硬的中文突然插进来。大家愕然抬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站在面前。“James，怎么会是你？” 陆雨薇惊喜地喊。“你的父亲同意你来中国了？！”“是啊，其实我是和你同一班飞机，就是想给你个意外的惊喜。”“这是我在美国的学生，James•Ford。” 雨薇对父母介绍着。“陆妈妈，陆爸爸，我的中文名字是陆福德，陆雨薇的陆，福气的福，德行的德。” James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哈哈”，沈以诺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又在雨薇恶狠狠的注视下，勉强地合起嘴，脸上的肌肉却在不住颤动。陆衍和James寒暄着，沈念君却一脸不安，拉着雨薇走到一边，“这个陆福德，是个什么来头，他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是我在美国做家教的学生，还是个大学生，小我好几岁呢，他父亲有意到中国投资，他是趁暑假来做考察的。”“阿弥陀佛，吓死我了，我和你爸爸整天就担心你会带个洋女婿回来。”

　　“阿姨，不如我们回去再说吧，雨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也累了。”陆雨薇抬起头，正对上沈以诺若有所思的眼睛，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陆衍与James一见如故，非要拉着他一起回家，“还是让他先去酒店住下吧。”外面已有合资方的车子在等着James，陆雨薇劝着。“好，那下次你一定要来看我收藏的清瓷。”陆衍意犹未尽。James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一定会去拜访陆爸爸的。”然后挥手告别。

　　沈以诺将车子开过来，是一辆宝蓝色的BMW，在阳光下很眩目。“妈，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么多钱。” 陆雨薇疑惑。陆衍是个大学教授，沈念君也早已从会计师事务所退休。“是以诺的车。他现在是一个基金的经理，业绩很好。”“可他一直念的不是建筑设计吗？” 陆雨薇还记得他当年的豪言壮语。“我要做的象贝聿明一样出色！”那时的他简单而充满梦想，不象现在捉摸不定而陌生。

　　坐在沈以诺的旁边，陆雨薇惊诧于家乡的变化，以往拥挤而狭窄的街道被高架和立交桥所代替，一栋栋摩天大厦拔地而起，偶然见到低矮的楼房也在忙碌着拆迁，处处显示着都市的动感与速度。“真是人是物非啊。” 陆雨薇感叹，对这个城市她有着强烈的陌生感。“人又何尝未变？”沈以诺侧头看陆雨薇瘦削的脸，心中蓦的一紧，记忆中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圆滚滚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一个满怀心事的大姑娘了，清秀美丽却不快乐。

　　车子沿着绕城高速驶向东郊，驶入山脚一片高档住宅区，在一栋别墅前车子停下了。沈以诺如绅士般躬身为陆雨薇打开车门，“我亲爱的小妹，欢迎回家！” 陆雨薇走下车来，怔怔地打量着，别墅上下两层，是欧式的建筑风格，流行但没有特色，前面有一个小巧别致的院落，绿草如茵。镂花的门突然打开，屋里走出一个摩登女郎，是时下最标准的美女，宽宽的额头，迷离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稍大而性感的唇，长长的发蓬松地垂在脸颊旁，有一种女人特有的妩媚。她迈着模特般的步伐走出来，被亚麻色连衫裙紧紧包裹的身材摇曳生姿。陆雨薇担心地看着她足足有七寸高的尖尖的鞋跟，心下羡慕，为什么我总学不来踩高跷？

　　“这是雨薇吧，和照片上一样漂亮！雨薇，欢迎回家！”回家？这是谁的家？陆雨薇疑惑地看着已挂在沈以诺臂上的女人，他们两个倒是极般配的身高，当然加上7公分以后。“这是吴家宜，我的未婚妻。“沈以诺简单的介绍着。“未婚妻？！”陆雨薇脸色苍白，如同遭受重击。吴家宜友好的伸出青葱玉手，无名指上一颗硕大的钻戒正闪着光。

　　“以诺哥哥，长大了我要做你的新娘。”童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不行。”“为什么？”委屈的要哭的声音。“你太矮了。”以诺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着。“是不是我长得和你一样高，你就答应？” “等你长高了再说。”“不行，你得先答应我。”“小小，你压了我的书了。”以诺恼怒地看着面前放大的面孔，她晶亮的眼睛流露着无比坚定的决心，而他的画册正在她的膝盖下惨遭蹂躏。“好，好，我答应你，你先把书还给我。”那是他最爱的一本画册，以诺只有向恶势力屈服的份。“那么拉钩。”7岁的以诺被迫陪着4岁的雨薇玩着拉钩的游戏。然而当雨薇摇摇晃晃踩着高跷向他走来时，他还是被吓怔了。而就在离他不远处，雨薇仰面朝天地摔下来，号啕大哭，“摔到哪里了？”以诺跑过去，忙着查看她的伤势。“我不能做你的新娘了，我不会踩高跷！”泪水浸湿的小脸上写满了失望。“没关系的，你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以诺心疼地抱着小小的身体，温言哄劝着。“真的，那你只能娶我一个人做新娘！”小小恶势力得寸进尺。“好，我答应。”

　　“雨薇，雨薇。”沈念君的呼唤将陆雨薇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吴家宜左手尴尬地垂下，委屈地交到沈以诺的手中。“我们进去吧。”沈以诺瞥了发怔的陆雨薇一眼，率先提着行李走了进去。吴家宜在他的左右亦步亦趋。“你是怎么了，发什么呆，你为什么不跟你嫂子握手？”沈念君嗔怪着。陆雨薇紧闭着嘴，沉默地走着。“小薇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陆衍心疼地看着女儿，眼中有了解的光芒。

　　别墅里布置的很奢华，中西合璧的风格。楼下是客厅、餐厅、客房及陆家夫妇的卧房，以中式风格为主。沿着弧形楼梯上去，则是沈以诺的天地，全套意大利进口家具，黑与白搭配的色调，对比鲜明。陆雨薇跟在沈以诺身后转了半天，终于沈以诺推开一间房门，陆雨薇吃了一惊，整个屋子是天蓝色的，天蓝色的顶棚，天蓝色的壁纸，天蓝色的床罩上堆满了玩偶和布娃娃，就连地上的瓷砖也是天蓝色的，曳地的白色窗纱随风轻舞，如同蓝色天空中悠然而过的白云。这是她幼时梦想的屋子，难得他还记得。

　　陆雨薇有些茫然地走进屋子，沈以诺站在门口，双臂交握，炙热的眼神紧随着雨薇，为什么她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孤单瘦弱？“你喜欢这屋子吗？”他热切的问，满心期待。陆雨薇随手拿起一个迷你熊，淡淡地说：“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回过身，脸上带丝嘲讽的笑，“蓝色是冷色调，你是诚心想让我不得安眠？”怒气从心中升腾，沈以诺站直身子，“好，你喜欢什么颜色，明天我让他们全部来换掉！”“不必了，反正我也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暂时？你什么意思？”“这里是你的家，不是吗？”“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用的着分什么你我吗？”“你快要结婚了，何况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亲哥哥。” 陆雨薇淡淡提醒。“等我找到房子，我会搬出去。”“随便你！”沈以诺转身大步离开，“碰”的一声关门声发泄着他的怒气。陆雨薇望着紧闭的天蓝色房门，自嘲地笑起来。什么时候自己变的如刺猬般会随时树起倒立的刺？她原本想说的是谢谢他的心意，不知怎的一出口就变了味道。

　　陆雨薇洗完澡，随意换了件家常服，走下楼梯。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内亮起明亮的灯光，客厅里是父母和哥嫂的欢声笑语。一股暖流过陆雨薇的心间，久违了，家的感觉。在她追着沈以诺的足迹踏上美国的土地，就如同迷失的孩子，始终找不到家的方向，而又倔强地不肯走回头路。

　　“雨薇，快来，就等你开饭了。”沈念君头发挽成发畿，稍显富态的脸风韵犹存，还可以辨认得出当年惊人的美貌。为什么我从小就是个丑小鸭，一点没有继承妈妈的美貌，不但如此，就连身材也同父亲一般干瘦，只能说陆家的基因太强了，陆雨薇暗自叹气。

　　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高脚杯中也倒上了红色的葡萄酒，大家围坐在桌旁，一会儿陆雨薇的碗里就堆满了山一般高的菜。“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陆雨薇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还在增高的小山。“不行，都得给我吃下去，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搓衣板都比你有肉。”这是什么比喻？看着太后威严的面孔，赏给忍俊不禁的沈以诺一记白眼，陆雨薇无奈只好乖乖开动。她可以把自己埋在食物堆里，不去看沈以诺和吴家宜的恩爱场景，但总不能把耳朵也塞起来。“我要吃龙虾。”撒娇的女声。“好，我来给你剥。”“来，张嘴。”“讨厌，里面还有壳。”这是那个天之骄子、对女生嗤之以鼻、总摆出一张臭脸的沈以诺？天底下果然阴阳相克，一物降一物，你沈以诺活该会有今天，栽在一个懒美人手里。陆雨薇暗自嘟囔着。“阿嚏。“沈以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怀疑的目光转向陆雨薇，“小薇，你是不是在偷偷的骂我？”“我没有。”陆雨薇手指着满嘴的食物，睁大无辜的眼睛抗议。

　　终于可以休息了，被父母疲劳轰炸了一个晚上的陆雨薇疲惫地躺在天蓝色的床上，仰视着屋内的吊灯，灯打开来，散发着柔和的光，如盛开的白莲般，中间垂下一串水晶的风铃，晶莹剔透，随风轻舞，发出清脆的响声。曾几何时，她拥有一堆五颜六色的风铃，使她在同学中很是风光，不过那不是她自己做的，而是她以沈以诺的名义从他的众多爱慕者中骗来的。那时的时光充满了欢笑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