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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韩晨当上四院主任医师的那天,小凡给他发了微信祝贺。韩晨没想到这个老病人会这么消息灵通“你从林北回来了?”
      “前几天回来的。”
      “怎么样效果是不是还不错?”
      “还好吧,就是散散心,估计一上班又是老样子了。”
      “林北还是那样吗?”
      “我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去。”
      “哈哈我把这茬忘了,回来就好,药还是要记的吃啊,有空还是来做个检查看看。”
      “好的,恭喜啊”
      “谢谢”

      放下手机韩晨发了一会呆。小凡是他在四院上班后接诊的第一个病人,非常年轻漂亮的女孩,抑郁症和焦虑症反反复复。韩晨还记得这个有点奇怪的女孩跟他形容吃了抗抑郁药物之后的感觉“好像所有情绪一下都变的很钝,痛苦也不是痛苦,快乐也不是快乐,就是钝钝的,房子里的大象以前会吓到我,现在我坐在它旁边。”后来病情好了很多,但小凡总是和身边人有矛盾,请其他医生会诊,建议去专门的疗养医院住一段时间。“去林北疗养院吧。”方主任说“不算很远,开了很多年了,设施也很好。有更了解的医生吗?”会议室里另一位医生站起来开始说话。韩晨听着,那种钝钝的感觉也从他的心口传来。也不是难过,也不是怀念,就是钝钝的,一下一下,像林北附近的的海,晚上的时候,一下一下的拍在沙滩上。

      韩晨住进林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因此他可能记错一些事情,但是他对此的记忆就是这样。他主动去接近余章的那个下午,当时他正处于这样一种心境——不断强迫自己适应各种各种挑战。陌生的男孩子们在球场跑来跑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太阳把他的脸和胳膊烤的通红。一个眼睛细细的男孩一脚把球开出来,球飞到韩晨旁边。

      那个男孩背着光,黑色头发汗淋淋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韩晨有点局促不安的站在那里,在那个男孩锋利眼神的注视下又觉得莫名火大。

      “能把球踢回来吗?”另一个圆脸男孩冲他喊道。

      “你们明天还来吗?”韩晨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他会在意余章第二天会不会来。这就是命运,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想起那个下午,他有这样自嘲的想过。

      细长眼很明显是那帮男孩的头头,韩晨问完后其他人都一致望向他。他抿着嘴,依然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韩晨。韩晨也想以一种强烈眼神回盯着,但太阳太大,他只好眯着眼睛,倒霉的是一滴汗正好也滑到他眼睛里,辣的他只好低头使劲揉。

      “不下雨就来。”那个男生终于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还是很毒的大太阳,韩晨也被拉进了那帮男孩的队伍。天太热了,塑胶跑道都晒软了,踢了半场男孩们去旁边水龙头喝水,有一话没一话的聊天,韩晨大概知道了这帮男孩有住疗养院的,也有父母在疗养院工作所以来这边玩的。余章就是后者。隔着人群韩晨偷偷瞄了他一眼,余章正把头伸到龙头下面冲凉水。冲完他甩了甩头,站起来和身边的人说话。站的太远了听不太清楚,大概听见是说我不太喜欢新来的,踢得太烂了。

      韩晨当时火就上来了。本来太阳就烤的他脸通红,现在更觉得自己的脸烫的不行。但人生地不熟的,对方又比他高,他只好忍着。下半场他也没有再上场,就坐在场边生闷气,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可能一直在生气,手表没拿他都没注意到。吃完晚饭回房间洗澡才发现不见了,顶着湿哒哒的头发汲着个拖鞋又摸到足球场那儿去,正好碰见在帮着妈妈打扫操场的余章。

      韩晨还记得,那是夏天的傍晚,当时的天空满是晚霞。夕阳笼罩下的余章好像没有了白天时的戾气,他远远地看到韩晨过来,就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朝他挥手“喂!这是你的吗?”

      韩晨跑了过去,大概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一只拖鞋斜着飞了出去。余章没憋住乐,但还是走上前把鞋拿给他。两个人站的很近了,余章吸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身上真好闻,我还没洗澡呢。”

      “啊没事”韩晨把手表带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然的友好。两个人就默默站着,余章握着大扫把,韩晨抱着胳膊看着地面。
      “我要扫地了,你要接着逛逛吗?”余章小声说。
      “不了,我先回去了。”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还是一个满天晚霞的傍晚,韩晨又去了操场。他站在看台上,看着远处小小的余章。他突然觉得,操场并不大,疗养院也不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孤寂、他的不熟悉和模糊的心动。

      那天是余章把他喊过去还是他主动过去找余章说话,韩晨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扫把刷刷的声音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混在一起,余章在前面,他差半步跟在后面,蓝紫色的霞光映在余章的背上。
      “你为什么住进来的?”余章突然回头问到。
      “生病了。”
      “很严重的病吗?”
      “还好,就是心里难受。”
      他们就这么一圈圈的在操场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也没有走多久,余章妈妈就过来喊他。他摆摆手跑走了。

      过了好几天韩晨都没有再去操场,一次吃晚饭的时候,住一层的另一个男孩告诉他,余章问你还来吗。

      洗完澡韩晨又汲拉着拖鞋去了操场。余章没有在扫地,他在看台那里坐着看着天空发呆。韩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说你今天不用扫地吗,余章抬起头跟他说今天轮休,不是我扫。

      “你好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余章突然说。

      “好像是,习惯了。”

      “衬的你的眼睛好黑好亮。”

      “啊?”
      余章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韩晨有点回不过神,这说什么呢?

      当时韩晨并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很多年后听小凡形容自己服药后的感觉才想通,那是一种钝钝的快乐。

      他走到余章面前,余章赌气一样又把脸扭过去。他们重复了三四遍,韩晨像朵向日葵一样绕着他转。实在烦了,他拍了一下余章后脑勺“你不敢看?”

      余章低着头不说话,韩晨抱着手坐到他旁边,看着天空胡思乱想。今天好像没有晚霞,我来这里多久了,明天早上吃什么,是不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什么什么,突然余章问他,“你真的生病了吗?”

      “啊?”韩晨转过头,余章也正看着他。

      “唉”余章有点自嘲的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想说。”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能听出来他的失落,想安慰却不知道怎么讲。韩晨撑着头看着他,夕阳显得余章脸上的淡淡的绒毛特别明显,整个人泛着金色。他又有些难过,我真的不能说吗?我真的不应该吗?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星星渐渐亮起来了,夏夜的风吹的韩晨打了个冷战。“这就冷了吗?”余章笑话他,“不是,我不太习惯这个。”韩晨挠了挠头,“不如明天穿厚点,我带你去海边吹吹风,晚上更好看。”

      第二天下午,余章偷偷给他拿了件工装叫他帮着干活,韩晨把手环①藏在袖口里,把帽子压得低低的,余章拉着他,门卫看是熟脸,挥挥手就放他们出去了。(注:医院会给每个住院病人发一个手环,上面会记录姓名年龄科室这样的基本信息)

      一出大门韩晨就蹿了几百米,直到实在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粗气。后面余章一直喂喂地喊着,最后跟上来的时候气都喘不匀“我说,你,你,干嘛啊!”

      韩晨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跑。”这段时间的药物治疗让他的各种感官都变得迟钝,直到刚才踏出门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感官都锐利起来,快跑,快离开这里,是韩晨当时唯一的想法。

      当然余章并不会读心,在他看来韩晨就是突然发疯又突然平静。“走吧我带你去海边。”

      他问同学借了一辆自行车给韩晨,余章骑着自己的,在前面领路。也没骑多久,余章领着他上了一段公路,骑了一会儿豁然开朗,原来那条公路就是沿海而建。余章扭过头跟他说“你看,翻过栏杆就是海了,前面那片沙滩很软的。”

      韩晨突然全力加速,后面余章的声音都渐渐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海风的声音。迟钝的感官让他在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有理由地哭了。眼泪把阳光折射的五彩斑斓,透过那样模糊的视觉,他看见一只蝴蝶飞过。

      一只黑色的蝴蝶,翅膀有一点蓝色,懒懒的,好像很费力地飞着,从旁边飞过来,又很快飞走了。

      韩晨笑出声,风灌进嘴里的时候他想尖叫。后来他确实尖叫了,他拼命尖叫,咸湿的海风灌满他的衣服和肺。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坐在路边,只记得余章终于追上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地上流泪。

      韩晨看着余章,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余章的神色。应该很慌张吧,他自嘲地想,“是不是后悔带我出来了?”他这样问余章。

      余章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并不带什么情欲的拥抱,它让韩晨想起自己还是四五岁的时候,去游乐场和那里的大熊拥抱,那样安全又温暖,好像梦里的藏身之处。最后余章松开他,两个人并排坐着在路边看海,海水唰地冲过来又退去。

      “我没有病,我只是不被理解。”韩晨突然说。
      “我知道了。”余章这样回答他。

      夏天的暴风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两个人都准备回去了,还是被淋的湿透。但一下也就停了。“还是去我家吧,换个衣服,别感冒了。”余章说。他们就一起去了,他家在一片很拥挤的老住宅区,家里只有他妹妹在做作业。客厅里有一个特别大的缝纫机,旁边堆着很多东西,他说这是他妈妈的兼职,补贴家用。他又找了套衣服,说你先去洗澡,快点把湿衣服换下来。

      韩晨穿上才发现衣服大了点,客厅也整洁了不少。余章去洗澡,韩晨坐在他妹妹旁边,看着窗外发呆。快到饭点,附近不知道哪家在煎鱼,滋滋的响声和鱼香味一起飘进来,他妹妹也没心思做作业了。韩晨笑着问你不怕你哥说你吗,他妹妹说那我们听歌吧,我们英语老师教的,我哥就不会说什么啦。

      她翻出了一碟磁带开始放,是一首非常老的歌:

      Tonight,you’re mine completely
      You give your love so sweetly
      Tonight the light of love is in your eyes
      But 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Is this a lasting treasure
      Or just a moment’s pleasure
      Can I believe the magic of your sighs
      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那天是余章送他回去的,他们走到马路上,天已经全黑了,那片住宅区热热闹闹。余章指了一片窗户给他看“你看见那儿,那儿就是我家,真真就在窗户前面做作业呢。”“哇原来这里也能看到吗?”“对啊,我在家里也能看见这边的。”正这么说着他妹妹也看见了他们,站起来笑着冲向哥哥挥手。余章也笑的很开心地冲妹妹挥手。

      下过雨的空气就会非常清爽,两个人说说走走,离住宅区越远,星星越亮。深蓝的海倒印着星光,波涛又把它们打碎,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真的好美。”
      “对吧。”
      两个都闷头走了一会儿,“你还难过吗?”余章突然这么问他。
      “我不是难过,我是不被理解。”
      “没有人能理解你吗?父母或者朋友都不行吗?”
      “唉,我一时说不清楚。”
      “好吧。”
      “但我真的没有病,你知道吗?你相信吗?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我,因为,我觉得,唉,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呢?你说吧,我听着呢,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一刻,韩晨确定,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因为害怕失望而不敢有期望。但是过度的希望,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极度的失望。他看着余章,比他略高一点的男孩困惑却真诚,你真的不会让我失望吗,韩晨在心里这样问。当然余章并不会读心术,他只看出来韩晨那一刻眼神很悲伤。

      那天到最后韩晨也没有告诉余章为什么不是生病只是不被理解。后来很多年他都有想过,是不是当时说了就会不一样呢,但是没可能了。这就是命运,是佛经里说的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后面大半个月,韩晨每天都去操场,看着他们踢球或者看着余章扫地。虽然韩晨变迟钝了,但是迟钝让那段时间显得格外慢和清晰。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都记得那些晚霞、海风、阵雨和阵雨时候天空忽明忽暗的云。

      一切都在韩晨妈妈从北京来的那天戛然而止。当时男孩们挤在足球场旁边的水龙头那里喝水,有的上衣汗湿的厉害,直接光着上身撩水往身上浇。韩晨那天没上场,坐在旁边放空。东张西望的就看见一个女的怎么那么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我妈吗。

      但韩晨妈妈没有那么好脾气,她几乎是小跑到韩晨面前,怒气冲天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还跟这些人玩!”
      大家都愣住了,当时就有嘴快地说“我们什么人啊”“北京来的了不起啊”

      韩晨妈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怒视着她儿子。韩晨尴尬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招呼妈妈说我们走吧。他们快出操场的时候,韩晨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下。男孩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有余章站在那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韩晨妈妈一耳光劈了下来“你疯了吗?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韩晨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地响。开始天旋地转的时候,他情不自禁笑出声,这实在太可笑了。因为暗恋男同学写了日记被同学发现,老师叫来家长,父母坚持是污蔑,孩子是精神分裂是不清醒,也不是同/性/恋。不惜从北京最好的高中退学把他送到这里,但又有什么用呢?

      韩晨记忆里的那个下午,就在镇静剂带来的昏昏沉沉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哭泣尖叫里度过。他混沌的感官里,只有之前和余章在一起的时光逐渐清晰,他一遍遍回忆,他们在操场,他们偷偷溜去海边,海风怎么吹起他们的头发,手拉手潜进海里,余章的衣服大了,他的拥抱像那些衣服有淡淡的肥皂香气。这都是命运,我不是这样的父母我会到这里来吗?他在心里这样想。难道还有更好的命运吗?韩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偷偷笑出声。

      过了两天妈妈就回北京了。疗养院本来也不怎么严,一天吃完晚饭趁没人注意,他又偷偷摸空出去。

      到了操场,果然余章还在那儿。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了,我非常正常。”韩晨笑着对他说。
      “好吧,你说是就是。”

      余章深深地叹了口气。韩晨走过去抱住了他。满天星光下,世界好安静。这种安静好像明天就会消失,也好像永远都都不会消失。

      夏天结束了,余章开学了。他不再每天帮妈妈扫操场,只在周末的时候来疗养院。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韩晨每天掰着指头等周末,但周末没等到,他哥哥先来了。

      哥哥说家里决定了,你不要再在这里呆了,还是回北京,方便你治疗。

      治疗?韩晨哑然失笑。哥哥比他大不少,一直是家里对他最温和的人。他做出温驯的弟弟样子,大哥看他可怜巴巴的心软不少,摸摸他的头说小勉,等我们回去,请最好的医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韩晨笑着重复了一遍。

      那你收拾东西吧,我们下午就走。

      兄弟俩收拾收拾东西一下午就差不多过去了。“哥你昨天没洗澡吗?”
      “啊,没有啊,什么意思?”
      “那怎么有股味啊”
      “可能路上太热了,车里闷的汗,你这儿能洗澡吧我冲一下。”
      “就左手边”

      韩晨看着哥哥走进沐浴间,带上门的那一刻他扑过去堵住门,用封行李箱的透明胶带栓住门把手和旁边的衣柜把手,哥哥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在里面使劲踹门,韩晨使出全身力气堵住门,匆匆缠了几道就夺门而出。

      他真的是拼命地跑,好像被抓住就万劫不复。但倒霉的是路上又开始下雨,虽然不大,但等跑到能看见余章家窗户那里,他也早就成了落汤鸡。

      终于到了,韩晨却没有再往前走的力气。看上去灯没有亮,他这会儿在家吗?哥哥是不是从沐浴间出来了?这会儿是不是很多人在找我?韩晨也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雨还是没有停,好像还越来越大,他站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韩晨看着那扇窗户出神,等回过神来,才看清他妹妹就在窗户前面,很惊讶地望着他。韩晨一下子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正准备拔腿就跑,他妹妹已经把余章喊到窗户前面了。

      韩晨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想自己现在真的好冷好狼狈。等余章跑到他身边,他已经在发抖了。

      余章把伞塞在他手里,一边拿着从家里带的毛巾给他擦水一边特别着急的问“你冷不冷,快去我家换身干净衣服,发生什么事了吗?”

      余章拽着韩晨的手就想带他回家,发现韩晨不肯走。“怎么了,你还要去哪儿吗?”

      是啊,我要去哪儿呢,我要去你家呆着然后被找到让你妈丢掉工作,还是跟你说带我走吧,放弃你妹妹和家人和我一起做疯子,我要去哪儿,我该去哪儿呢?

      两个人就这么在伞下面对面站着,余章只能看出韩晨神情悲伤。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他的手,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我以后应该没法来见你了。”韩晨小声说。
      “啊,为什么,你要回北京吗?我以后,我以后也可以去北京的。”
      “不是,就是,你不用再来找我了。你知道,我是疯子,跟我接触不好。”

      韩晨不敢看余章,他后悔了,是不是不该来,现在这样和悄无声息的消失到底哪种更残忍?“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小声说,有意义吗,他在心里笑出声。

      “好吧。”他听见余章说。
      韩晨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只想转身跑掉。他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命运给了他们快乐又抽走,可是问谁去呢?但他现在迈不动腿,手也依然被余章紧紧握着。韩晨想,这好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下午啊,我只是突然想见他就来了,路上突然下雨,他会送我回去,我们周末又可以见面。

      最后韩晨终于能动了,余章想送他,他不肯,余章就坚持把伞给他。韩晨转身走了。余章有没有看着他离开呢?他也不知道。他想回头看看,又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应该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他这样对自己说。

      那天具体说了什么,韩晨已经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是余章跟他说,我前几天看了一本十四行诗诗集,叫金色的时光,第二十六首我看的时候就想起你,就当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吧。

      那首诗直到他上大学后才读到。当时他和家里决裂,断了生活费后四处打工,在一家二手店分装旧书的时候,看到那本金色的时光。他翻到第二十六首,那首诗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快到末梢
      我正习惯地向你说再见
      一种要离开你时模糊的痛苦
      让我懂得我已经爱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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